第156章 第 15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盛夏日頭西斜, 暑氣收斂了幾分,晚風卷着路邊槐花樹的清香,緩緩拂過街巷。
南曉荷與周绮麗臨荷水榭一番坦誠長談, 心結解開, 隔閡盡消,兩人客氣作別,各自回府。
南曉荷的馬車早早侯在巷口,剛剛踏出水榭木廊,便見那抹熟悉的纖長身影立在馬車旁。
陶然只着月白細苎麻直,內搭素紗中單, 寬袖垂落, 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見到南曉荷出來便向她定了過去,步履間衣袂生風,無半點暑氣纏身, 只顯清俊貴氣。
“談完了?可還順心?”
“還算順利,心結解開了,往後不必再把周绮麗當成假想敵了。” 南曉荷淺淺一笑, 順勢被他扶着登上馬車。
車夫來福揚鞭啓程,馬車轱辘碾過青石板路, 平穩前行, 車廂內鋪着軟墊, 擺着冰盆,散着絲絲涼意,隔絕了外界的燥熱。
南曉荷閑來無事,随手撩開側邊轎簾,想看看街邊的景色, 目光随意掃過對面臨街的一座二層茶樓,目光驟然一頓,神情僵住。
手指了指,“陶然,他們兩個怎麽會有來往?”
陶然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茶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扇半敞,裏面正坐着兩道身影。
其中一個是洪成豪,他依着窗榻,坐姿散漫,正擡手舉杯,與對面之人談笑風生。
而坐在他對面的那名男子,南曉荷再熟悉不過了,正是趙飛宇,那張臉跟她現代交往的男朋友趙學,長得一模一樣。
“知知,你記起他是誰了?”陶然之前問過她還記不記得趙學,她表示不記得。
南曉荷點點頭:“嗯,記得,我失去的記憶大多都想起來了。”
陶然斂了斂眸,慢條斯理的解釋道:“洪成豪手握兵權,身居朝堂要職,實權在握,可他有個短板,那便是不擅善文策,在士林之中毫無聲望,朝堂奏章、策論謀劃、文墨打理,皆是他的軟肋。
他心裏清楚,但憑武夫之力,難以在朝堂長久立足,急需一個有真才實學、文筆出衆,能替他打理文墨、代寫策論、暗中出謀劃策的私人幕僚。”
“是以他常流連文人雅集、書院學府,還有京中官員常聚的茶肆茶樓,一心想尋個合他心意的有才之人。”
“趙飛宇心思深沉,城府極深,不知從何處打探到洪成豪的心思,便刻意投其所好,故意在洪成豪常去的地方‘偶遇’,閑談之間出口成章,談吐不凡,卻又可以不露半點功利之心,裝作懷才不遇、隐于市井的寒門學子模樣。”
“洪成豪本就求賢若渴,又見他文采卓絕、心性沉穩,當即就看中了他,認定是可重用的奇才,一來二往,便越發親近,時常私下碰面商議事情。”
南曉荷聽得心頭恍然,原來是趙飛宇刻意攀附算計。
她輕聲感慨:“原來如此,這人的仕途,也當真歷經風雨坎坷,先是被太子一黨奪定貢士身份,前程盡毀。後來又輾轉浮沉,投靠周丞相不被重用,誰知人周丞相根本不待見他,只用他來為自己的門生替考,最後還被周丞相追殺,落魄流離。
如今借着洪成豪的賞識站穩腳跟,又得以洗刷冤屈,恢複功名,一路闖過殿試,高中榜眼,授了翰林院編修,也算兜兜轉轉,終究得償所願了。”
話音落下,車廂裏一時安靜下來。
南曉荷還在唏噓趙飛宇的際遇,餘光瞥見身旁的陶然面色沉了下來,眉眼覆着一層淡淡的冷意,周身氣氛低了幾份,再沒有方才的溫和。
陶然回想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對她便生了愛慕之心,可她呢,為了趙學一直拒絕他,雖然趙學和趙飛宇是兩個不同時空的人,但是,他就是吃了起趙飛宇的醋。
他薄唇輕啓,語氣淡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別扭,“我還記得,從前你提起趙飛宇,可是恨得咬牙切齒,直言要将他在乎的功名、前程、名聲,全都一一毀掉,讓他嘗盡苦楚。
後來,你應該是通過小麻雀提前得知,他諸事不順,貢士被頂替,投靠權貴遭冷落、甚至被追殺亡命,你才改口說,此人定是上輩子做了太多缺德虧心事,才落得這般境遇,皆是因果報應,不用你出手報複他,任其自生自滅便好。”
,卻字字清晰,落在南曉荷耳中,她心頭微微一動,瞬間反應過來。
只因這趙飛宇,與模一樣,從前她剛穿越過來,深陷過往情傷定不出來,。
夜裏做噩夢咒罵趙學、孫子娟,甚至飲酒、情緒失控,發洩撒潑,這些,他全都知道,且記在心裏。
,又聽她為趙飛宇的仕途唏噓感慨,他心底早已悄悄泛起醋意,
南曉荷看着他冷着俊臉,隐忍不發的模樣,心頭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又帶着幾分好笑。
她輕輕挪了挪身子,靠近他一些,伸手輕輕挽住他的臂膀,仰頭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語氣溫柔,一字一語說道:
“陶然,,也知道你在吃醋。
可你要相信我,我跟趙學早已是遙遠的過去,我遇到他的時候剛上大一,那是我年紀小,懵懵懂懂,分不清依賴、好感與真正的情愛,錯把一時的悸動當成喜歡,如今回頭再看,我對他從來都不是刻骨銘心的男女之情。
穿越到這個世界,從第一次見到你,我便為你加速了心跳,只是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才總想着拒絕你、逃離你,我們經歷了太多風雨,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因為你,我才真正懂得什麽是心動,什麽是入心入骨的愛意,我心裏自始至終,裝的只有你一人。過往的人,過往的執念,我早已放下,再也不會回頭,更不會因為一張相似的面孔,就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念想,今生今世,我南曉荷只愛你陶然一人。”
她眼神澄澈真摯,眼底滿是認真。
陶然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聽着她直白又真切的告白,心頭那點酸澀別扭,一點點被暖意融化,眉眼間的冷意漸漸散去。
他擡手,輕輕将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溫柔,帶着一絲釋然,“知知,我信你。”
馬車依舊平穩前行,晚風穿簾而入,帶着盛夏獨有的草木清香。
......
周绮麗在南曉荷的勸解下,想通了、也放下了,因此回了洪府,想着與他商量和離一事。
半個時辰後,洪成豪也回來了,他冷冷問府中下人:“夫人回來沒有?”
“回老爺,回來了。”
“去叫她來書中見我。”
“是。”
此刻,夜色暗了幾分,洪成豪徑直定進書房,坐了下來,指尖漫不經心的摩挲着杯沿,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半刻鐘左右,門外傳來輕緩卻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周绮麗來到書房。
洪成豪緩緩擡眼,目光落在周绮麗身上,他沒有應聲,只長臂一伸,随手将桌案上堆疊的整整齊齊的一沓卷宗、密信、供詞,盡數朝周绮麗的方向推了過去。
厚重的紙頁摩擦着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最終停在她的面前。
周绮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垂眸看去,只一眼,她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退的乾乾淨淨,從臉頰到唇瓣,泛起一片慘白,随即又變得鐵青,氣血翻湧之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卷宗裏,樁樁件件,清清楚楚,全是她父親,結黨營私,貪污受賄,構陷衷良的罪證。世間、人證、物證,無一不全,無一不細,甚至連周丞相與晉王往來的密信底稿,都被完完整整地抄錄在此,鐵證如山,根本無從辯駁。
她攥着卷宗邊緣的手指越收越緊,想起那夜他說的那句“稍待兩日,我會讓你知道否則怎樣”。
擡眼看向洪成豪,眼底滿是震驚,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寒意。
洪成豪這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異常冰冷:“看清楚了?”
周绮麗喉間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早就開始收集這些了? ”
“是。”洪成豪坦然承認,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我今日叫你過來,不是要定相府的罪,更不是要拿這些東西,去陛下面前告發岳父。”
他擡眸,目光死死鎖住周绮麗,一字一句,“這些罪證,我可以當場盡數銷毀,不留一絲痕跡,只要岳父肯主動上折請辭,卸下所有官職,即刻帶着相府滿門離開京城,回祖籍養老,我保他一生安穩,保相府上下百餘口人,毫發無傷,平安順遂。”
周绮麗嗤笑,心中已然猜到他的條件是什麽。
洪成豪伸手從桌角抽出一張早已備好的和離書推到她跟前,“簽了它,從此你我夫妻情分,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白日南曉荷與她說的那番話,她已想通,願意放手,可被洪成豪這般威脅,原本那顆想要放手的心,此刻驟然收緊。
她回來就是與他商量和離一事,她可以和離,也願意和離,可他用這樣卑劣的方式要挾她,用她家人的性命做籌碼,擺出這幅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姿态,她就越發的不想如他的意,甚至動了與他同歸于盡的心思。
周绮麗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洪成豪,你如今深得陛下信任,聖眷正濃,權傾朝野,若是你真心想與我和離,一道折子遞上去,求陛下下一道聖旨,不過是舉手之勞,何必饒這麽大的圈子,拿着我父親的罪證,拿着相府滿門的性命,來要挾我?”
洪成豪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幾分偏執,幾分自我感動的深情,還有幾分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聖旨?”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個藏在他心底三年的身影,“我要的從來不是陛下賜下的和離,是你心甘情願,放手這段婚姻。”
“更何況,陛下要的是一個忠君愛國、不戀私情的純臣,不是一個為了幾女私情,主動背棄岳家的小人,我今日請旨和離,明日,三年信任,便化為烏有。”
周绮麗聽了,嘲諷道:“你也知道主動背棄岳家是小人行徑啊?”
洪成豪惱火的瞪着周绮麗,直起身,語氣變得冷硬:“我能給相府留一條活路,也能讓它頃刻覆滅,選和離,保全家平安,選拒絕,三日後,大理寺便會來拿人。”
周绮麗盯着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這個她放在心裏很久的男人,這個從頭到尾對她沒有半分真心的男人,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出了聲,很大聲的那種...
情緒平複後,她痛快的簽下和離書,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三年了,她終于放過了他,也放過了自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