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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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府,西北角梧桐院。
“表妹,你為何這樣子想?我對你的心……蒼天可鑒。”
黎清歡眼眶微微發燙,望着面前這個執拗起誓的男子。
他蒼白的面頰因激動而泛着緋紅,羞于出口的情愫,這一刻卻在臉上顯得清清楚楚,就連那雙墨色的瞳仁也亮得驚人,仿佛要将胸腔裏所有滾燙的誓言掏出捧在她眼前。
她終究是不敢直視那赤子之心灼人的熱度,慌亂地避開了對視。
她用力咽下喉間哽着酸澀的苦澀味,在幾乎要沖破喉嚨的顫音要出現前,強硬地平靜出聲。
“哦,我知道了。”
孟槐安凝視着她那張始終如一的容顏,眼底翻湧着潮水般的失落,卻又勉強扯出一抹苦笑,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手中的東西,啞聲問道:
“那表妹你……你就算不喜歡我,至少……至少不算讨厭我對不對?”
話語間帶着脆弱的顫音,似在風中飄搖的燭火,稍一觸碰便會熄滅,看得人心疼不已。
黎清歡用力的咬住下唇,強忍眼底的淚意,這才故作噗呲的一笑,在他即将要哭出來的表情下,這才認真告訴他。
“孟槐安,我不讨厭你。”
孟槐安,我從來就沒有讨厭過你,哪怕是上一世。
孟槐安雖未捕捉到她心底未言的漣漪,卻仍長舒一口氣,嘴角揚起驚喜的笑意:“就這樣子就好了。”
黎清歡卻看得心裏一陣痛,但為了孟槐安的安危,她是一點都不敢在外人的面前展現出孟槐安對她的重要性了。
因為她不像上一世一樣,再次重蹈覆轍。
眼下,她指着破院裏唯一的木桌,皺眉不悅,道:“你還不将東西放下?難道是想要私藏下來?”
孟槐安雙臂緊摟着食盒與木盒,三步并作兩步趕至桌前。
在黎清歡微微颔首的示意下,他指尖有力地快速揭開木盒與食盒的蓋子。
霎時間。
一顆顆飽滿如紅寶石的荔枝映入眼簾,緋紅果殼上凝着晶瑩露珠,似剛從枝頭摘下,木盒內更疊着數件釉色瑩潤的青瓷碗具和茶具,表面上用鎏金描邊着花紋,還擱着兩塊用黃紙包裹的茶餅,單單氣味來說就是上等品。
他雙目圓睜,盡是驚詫之色,喉頭不自覺滾動間,聲音都染上了幾分澀意。
“表妹,這是舅老爺遣人專程送來的東西?”
“這些東西我不能收,你一會還是帶回去吧。”
黎清歡早已料到他會拒絕,所以不意外,只是淡然地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語氣裏有些嫌棄道:
“這些東西可不是給你的,我是帶來讓你幫我剝皮的。”
“怎麽?難道你不願意幫我剝皮,還要讓我親自動手?”
她傲氣的話落下,孟槐安嚴肅的雙眼反而亮了起來,當下羞澀地笑起來,“原來是這樣。”
“表妹你等等,我這就來。”
話落,他便利落起身,自木盒中取出兩盞青瓷碟,提食盒至水畔,将荔枝傾入水中。
在淨手後,指尖輕拈浮果,一枚枚置于碟中,動作如行雲流水,毫無世家公子慣常的笨拙。
黎清歡并不意外,早年孟槐安在太傅府中便吃過稀罕玩意,自是知道處理之法。
這不,他端着梳洗乾淨的果子回來,泛着瑩潤的指尖先輕撚果殼頂端,确認果肉潔白無瑕後,方小心翼翼剝開薄殼,連那枚褐色的果核也仔細剔去。
最後将剔透如玉的果肉置于黎清歡面前青瓷碟中,一切做得一氣呵成,無比流暢。
甚至,還熟練地遞過來一枚乾淨的銀制小叉子,小聲道:“表妹你試試看?”
“雖說從南方送來要些日子,可這果子應當全程都是用碎冰裹着,瞧着像剛摘不久的。”
“就是不知味道會不會有區別,若是不對,你便快快吐掉。”
黎清歡瞥了一眼他那滿是挂心的小模樣,壓着嘴角的失笑,這才挑起一顆放在口中。
入口清爽,果肉多汁,不愧是皇宮妃子們人人争寵想要的稀罕東西。
但,黎清歡卻皺着眉,道:“一點也不好吃,你多剝幾個,我再試試看。”
孟槐安見她這樣子,只當是那荔枝的品質應當有點異樣,便連忙挑幾個瞧着極好的,快速剝開放在她的碟子裏。
可黎清歡只是吃了兩顆,就無趣的将叉子放下,對他不滿道:“你吃吧,我吃着味道不如以前好了。”
孟槐安怔住,正慌亂地想要揮手推辭,就看到黎清歡皺着眉頭,道:“難道你想別人吃壞肚子嗎?”
“給你,你就好好拿着,不然……哼!”
最終,孟槐安在黎清歡不悅的眼神下,只能無奈接過那果肉滿滿的碟子,小心的将黎清歡專用的叉子放在一邊,這才找來一雙銀筷子夾起一塊果肉吃起來。
可他剛吃下一顆,就驚愕的擡眸看着黎清歡,偏生她就那麽皺眉看他,似乎很不滿意他有任何的疑惑。
他只能壓下其他的想法,将那果肉盡數吃完。
黎清歡心裏滿意了,表面上卻冷着臉,道:“至于那些沒有剝皮也都給你了,記住了只能你自己吃!”
“若是給別人吃,吃壞了肚子,我不會放過你的!”
孟槐安被她兇巴巴的威脅了一通,只能乖乖的點頭,“我知道了。”
黎清歡這才傲嬌的點頭,随之起身朝外走,道:“還有那些茶具,暫且給你先用,等保養出茶味來,你立馬還給我。”
“好!”
孟槐安聽話的回答着,目送她那道身影從眼前逐漸的消失不見,就連男子眼底的癡情也通通消失不見。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就那麽平靜地看着她離開的方向,沒有任何的變動,宛如一灘死水。
片刻。
“啧啧,這稀罕玩意是真的好吃,怪不得宮裏的娘娘們都眼巴巴的望着南方的游船啊!”
孟槐安聽到身邊響起的聲音,回過頭就看到一身黑衣的李墨已經坐在木凳上,捏着一顆一顆荔枝吃得汁水四濺。
瞧見他的目光,李墨沒有半點不好意思,還不客氣道:“要我留幾顆給你不?”
孟槐安垂眸掃了一眼,因剛剝過荔枝而微青的指尖,嘴角帶着一抹冷意,道:“不必,我不愛吃荔枝。”
李墨聽得愣了下,他剛剛分明吃得挺開心的,不過他向來都摸不透這個人的心思,便聳聳肩,得意道:“那可惜了,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愛吃,那本少爺就辛苦全盤都收了!”
孟槐安恍若未聞,指尖輕撫木盒中一只青釉茶杯冰涼的釉面,淡然問道:“殿下遣你前來所為何事?”
李墨聽到正題,連忙低頭道:“殿下說相府那邊有異樣,讓你小心一點。”
“嗯。”
——
當晚,夜色漸沉如墨,薄霧漫過玲珑院的檐角。
“林姨娘。”
黎清歡正對鏡而坐,指尖拈着最後一只鎏金鳳釵,正要卸下發髻時,就聽到绛紫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擡眸,透過正房與寝殿之間的那一扇百色海棠透雕漆屏,朦朦胧胧的紗面,還是能看到林玉蓮身影,以及一抹灰色長袍的男子身影。
绛紫快步擋在屏風前,欠身道:“林姨娘,我們姑娘正在梳妝更衣……蘇大夫這般進入不太妥當。”
林玉蓮仿佛這才驚醒,道:“哎呀,妾身這……”
她說着就連忙對屏風後的黎清歡,慚愧地解釋道:“妾身是太着急想讓蘇大夫給姑娘把脈,這才心急則亂,還請姑娘見諒。”
好在黎清歡并沒有脫衣服,只是發髻上沒有了朱釵而已,便緩步從屏風後面出來,冷眼掃了一眼裝腔作勢的林玉蓮,皮笑肉不笑道:
“那姨娘下次可要記得了,別在父親的面前這般,指不定他還以為你和外男……你懂得。”
賤人,竟然咒她與外男厮混!
林玉蓮的面色變了變,咬緊銀牙,內心咒罵一下,這才欠身笑道:“妾身多謝二姑娘提醒。”
若不是急為了表現,她真像甩袖而去。
眼下,她說完就對身邊的中年男人使眼色,那人立馬上前拱手作揖,道:“蘇某見過二姑娘。”
黎清歡在主位榻上坐下,“起來吧。”
林玉蓮見她不給她讓座的意思,只能咬着牙站着,暗藏深意地叮囑道:“蘇大夫,我們二姑娘前幾日落過水,還發過高燒。你可要好好給她把把脈,莫要留下什麽病根子!”
“是!”
黎清歡看着蘇大夫朝着自己來,忽然笑道:“蘇大夫來府中多久了?看着倒是有點眼熟。”
這句話讓原本将藥箱放下,準備拿出東西把脈的蘇大夫愣了下,随之連忙拱手,道:“蘇某來黎府已經三年有餘。”
聞言,黎清歡托着下巴,随口似的地問道:“那蘇大夫給我母親把過脈,開過藥方?”
此話一出,正房內瞬間陷入死寂。
方才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驟然凝滞,如冰雪速封,連燭火搖曳的燭光都透出幾分刺骨的寒意。
蘇大夫的面色掠過一抹不自然,目光閃爍地偷觑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林玉蓮,這才遲疑着上前拱手行禮,恭聲應道:
“回二姑娘的話,蘇某醫術淺薄,未曾為大夫人醫診過。”
黎府一共才兩名大夫,張大夫是負責前院,蘇大夫是負責後宅的,所以在這樣子的利益環境下。
但他說的話,黎清歡半句都不會相信。
她柳眉倒豎,指尖落在案幾之上,漫不經心道:“既自稱醫術淺薄,又如何在黎府立足多年?莫不是靠摸魚混日子,欺上瞞下騙得這碗安穩飯吃?”
話音未落,蘇大夫僵在原地,臉色鐵青如淬了寒霜,袖中雙手死死攥緊。
他在府中侍診數年春秋,何曾受到這種對待?!
就在他要爆發之際,林玉蓮像是回過神來般,緊忙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蓮步輕移,袅袅上前,勸道:“妾身知道姑娘是害怕吃藥,但蘇大夫的醫術在京城內也排得上號的。”
“哎——他到底是文人嘛,面皮薄,姑娘莫要拿簪花妙語與他計較。”
她特意避開重點話題,還在暗中譏諷黎清歡刁蠻,就差說上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了。
黎清歡卻似未覺,懶懶地支着腮,食指劃過光滑的茶幾,忽地一笑,道:“姨娘說得極是!”
“不過,誰都知道這世間最毒的、最負人心肺的,可不就是這文人最“薄的臉面”嘛~”
“它上可以诓騙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下能折辱千金萬兩難得的花魁娘子……啧啧,好一個文人啊~就是不知道姨娘遇沒遇見過。“
話音未落,林玉蓮笑意僵在唇角。
她與宋均當年并稱“才子佳人“,多少閨秀豔羨?
可那宋均遇着黎相宜後,可不就是黎清歡話裏最薄情的文人嗎?
此刻黎清歡看似句句說書,卻字字戳在她心肺上。
她攥緊帕子,指甲掐進掌心,偏生面上卻要強裝雲淡:“姑娘真會開玩笑,那到底是戲本子裏的,妾身豈能輕易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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