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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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輕輕拂過大地時,萬物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
梧桐院新鋪設的青石磚,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着冷冷的光,這些青石磚鋪設得如此整齊、緊密,整個院子顯得十分的雅致幽香。
黎清歡提着雕花提盒,徐徐而行,目之所及,廊檐齊整,苔階無塵,連檐角垂落的蛛網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這才令她眉尖微舒,眼底掠過幾分暗藏的滿意之色。
擡眸望去,就連院落中央那株老槐樹也令人驚異——原本枯槁多年的枝乾上,竟冒出了嫩芽,仿佛應了那句“先死而後生”的古老谶語。
她駐足廊下,凝目細看時,忽聞身後有細碎腳步聲漸近。
側首望去,西側拱月門新刷的白灰泛着溫潤的光澤,門洞深處一道素色身影正緩步而出。
那人的衣袖高挽在肘處,雙手正提着個沉甸甸的木桶,水痕沿着桶沿滴滴答答淌在青磚上。
黎清歡還未回神,便見孟槐安已提着水踉跄近前,他的墨瞳倏然一亮,臉頰浮起一絲淡淡的薄紅,聲音帶有幾分驚喜,“表妹?”
黎清歡眼底漣漪微漾,卻将神色斂得滴水不漏,只将手中雕花提盒輕擡一寸,嗓音平靜:“我過來給你送些吃食。”
孟槐安聞言,眸中霎時亮起星光,慌忙将木桶擱在階旁,掌心在袖角上匆忙抹去水漬,雙手伸出虛虛懸在半空:“怎好讓表妹來乾這粗活?讓我來吧?”
黎清歡卻輕輕搖頭,指尖仍穩穩扣着提盒的手把之上,“我在屋內等你。”
畢便翩然轉身,只留淡淡的幽香在空氣中。
孟槐安怔忡片刻,耳尖漸染緋色,終是赧然輕笑:“好!”
待她背影消失在廊轉角,他方才提起桶柄,将那桶清水用來澆處,水聲淅淅瀝瀝潑灑在槐樹根處,濺起的泥點竟也沾了幾分活動的生機。
而。
黎清歡踏入院中,立身青石鋪就的院落中央,舉目打量這修繕如新的院落。
自地上的青磚延入院門蜿蜒鋪放,如棋局舒展往東西兩邊的地面之上。
西邊的左側廂房連綿成排,其中小廚房的煙火氣門,倉儲房緊挨着其後布置。
再沿着,檐角垂落的竹筒做的風鈴轉角處,就是空地上新搭出來的翠竹編就的乘涼小亭子,其中擺放了兩張新編制的竹椅,就連小亭子的苔階前,還擺放着幾盆應當是從後山挖來的野菊,開着黃嫩的花苞。
就連一陣清風拂過,伴随着風鈴清脆碰撞聲,倒是讓院落多了一些熱鬧。
黎清歡提着繼續往前走食盒沿着青石磚往中間走,那是一正兩側的廂房,從西廊緩行至正廂門前。
她只是站在左廂飄窗處就能看到其中的布置,屋內應當是按照一方雅致書房裝置的。
在屋中央的位置放着一方案桌擱置少數的筆墨之類的文房四寶,而案桌的後面素牆是空懸留白,應當是為了挂畫卷。
而左列是高聳入目的書架,眼下竟然堆放了不少卷冊,有些的封皮或舊或新,瞧着應當是孟槐安當年入府帶進來的舊東西。
右側是置畫軸用的檀架,上前垂放着绫絹并沒有幾張畫卷,應當是主人忙着生機,空置了這丹青技術。
再往前處,那就是一張素雅的屏風榻虛設,還放了一張小案幾,只是上面什麽物品都沒有,黎清歡卻已經想到應當送些什麽了。
她的腳步朝着的東廂走過,那裏水汽氤氲處,當是沐室所在,再結合孟槐安剛剛提的木桶……黎清歡的雙頰不自覺的發燙,連忙移開視線朝着中間的位置走去。
直到中間的正房,她的面色才恢複了正常。
黎清歡斂眸轉向中廂,這裏應當是孟槐安寝居的房間——前面是會客的廳堂。
正面放着一張方正的案桌,左右兩側是太師椅列排,格局應當和黎府前院的男丁院落一致,只是這些凳幾之上并沒有放任何的瓷瓶玉器,倒是有幾分清寂清苦之色。
所幸,那扇分隔寝房與廳堂的山水屏風,恰似一幅畫卷——青翠山巒疊嶂起伏,飛鳥振翅掠過天際,走獸靈動隐于林間,自成一派清幽雅趣,別有一番意境。
黎清歡的眼眸從其中收回,因為她發現這應當是孟槐安自己畫制的,畢竟曾經的謝太傅之子,雖常年在外游走,但是乃是才華橫溢之人。
此刻步履聲起,孟槐安攜一身風塵踏入室內,他擡眼望去,黎清歡正立在廳堂新置的圓桌前,亭亭玉立,淡藍襦裙,廣袖垂處繡白色桔梗。
她今日的發髻梳得極簡,僅簪一枚金步搖,流蘇在輕晃間,将碎光反映在鬓邊流轉。
但偏偏就是這般素淨的妝扮,愈發襯得她的容色驚心——黛眉如遠山凝黛,一雙狐眸狹長,琥珀色瞳仁漾起潋滟波光。
只是靜靜的望着,就能教人喉間發緊,慌不疊移開目光,仿佛對視久了,連魂魄都要被那靈動的眸光卷去。
黎清歡凝着孟槐安慣常蒼白的面龐,此刻竟浮起薄紅。
她唇角不自覺揚起淺笑,連自己亦未察覺。
“怎麽不過來?”她聲線依舊如春潭靜水,不染半分波瀾。
孟槐安聞言,終是快步趨近案前,強自鎮定道:“表妹先坐。”
說着便捧起茶壺,腕骨分明的手竟抖得厲害,幸而茶水穩穩落盞,未濺分毫,他耳尖卻止不住的悄然泛紅,似惱自己方才失措,又似羞于在心上人前失了從容。
“表妹,讓你見笑了。”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懊惱。
黎清歡聽他此言,與前世記憶重疊無二,心頭忽生一絲惘然。
黎清歡将食盒輕輕推向案前,溫聲道:“打開看看,這是‘醉月樓’新制的四味肴,掌櫃特送來讓我們品評。”
孟槐安指尖微僵,擡眼望向她,眸中掠過一絲怔忡。
須臾,他的眼眸中夾雜着壓制住的喜色,喉間滾動了下,這些小心翼翼問道:“表妹……當真願與我同席用膳?”
黎清歡柳眉倏揚,眸光如刃,兇巴巴問道:“莫不是你身上可染了傳染的病症?”
孟槐安急聲否認:“自然沒有!”
語罷又惶惶垂首,耳尖早已經泛紅。
黎清歡橫掃他一眼,故作清冷道:“既然沒有,那還顧忌那麽多?”
實則眸中早已經含夾淺淺笑意,差點溢出于表。
眸中一轉。
她的聲線漸轉綿,再次出口:“你是我定親的未婚夫,是這府裏正經的表公子。除我之外,若再讓旁人欺了你半分,那本姑娘就讓你好看!”
孟槐安聞言,頭顱垂得更低,唇瓣翕動數次,最終梗在喉間。
黎清歡已再次搖頭,聲線微冷:“從前縱有不懂事的奴才怠慢,往後我定不容他們再放肆!”
此言入耳,孟槐安眼底霎時閃過一絲異芒,有些驚。
他重重颔首,聲道:“好!”
黎清歡的眸中暖意滿滿,嘴角也輕揚。
她不需要孟槐安為她這般的低聲做小,她想要他成為天中枭雄,比上一世還要奪眼的太傅!
須臾間。
孟槐安已自覺将食盒層層掀開,四色佳肴次第呈于案前。
一道赤醬的獅子頭、一道琥珀色的脆皮烤鴨,表皮還泛着油潤光澤、一道翡翠的時蔬,外加兩盅人參湯面,浮着幾縷金黃的雞油,色香味俱全。
黎清歡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銀筷,那銀色的筷身還帶着他指尖的餘溫。
她不再瞧他那謹小慎微的姿勢,只垂眸先動了筷,米粒顆顆飽滿,入口溫熱綿糯。
孟槐安見狀,終是悄悄舒了口氣,唇角含笑的夾起一筷菜蔬。
雖落魄至此,他舉箸時仍自帶一派清貴風範——腕骨如玉蘭臨風微傾,筷尖挑菜穩而不急,連咀嚼都似含着還未忘怯的世家儀态。
便是單單看着他用膳,都覺得雅致極了,世間儒雅君子便最這般,令人心情極好。
黎清歡凝着他這般模樣,暗自将眼底痛楚斂起,無形中她刻意放緩進食節奏,與他筷箸起落相和,直至碗底見白方擱下筷子。
孟槐安用罷,耳尖又泛起薄紅,幾分羞赧藏也藏不住。
黎清歡猜這是他近日頭一回飽腹,卻只以素帕輕拭唇角,未發一言,故作看不見他的窘迫。
“過幾日是月底,府中會挑選下人,我會讓人送幾名得力仆役過來。”黎清歡語聲淡淡,似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孟槐安剛要推拒,她便搶先截斷,不悅道:“你到底是府中表公子,若日日這般寒素,外人只道黎府苛待遠親,連門楣都要被贻笑大方了。”
她眸光落在他袍袖褪色如霜的襟口,眉峰微蹙:“前日命人送去的布料……罷了,是我思慮不周。”
孟槐安到底是貴門出生的公子爺,自然是不會裁衣,如今又無銀錢請繡娘,那布料落在他手中自然是無用之物。
所以,她再一次擡眸,“待會兒我會讓绛紫将料子取走。”
孟槐安自然知道這是最好的,但他不想白得黎清歡這些東西,拳頭緊了緊想要開口,“表妹,我可以……”
黎清歡似傲氣的移開視線,淡淡道:“你別急着感謝,這些東西不是白送你的,需要你好好乾活才能得到的!”
“比如我院子中的花園需要人打理,我母親的佛經需要有人抄寫、就連廚房的柴火…罷了,先這些吧!”
話音未落,孟槐安已雙眸灼亮,神采奕奕,朗朗笑道:“好!定不負表妹所托,斷不叫你失望!”
黎清歡眼底的笑意似冰冷融化,面上仍端得冷若玉山,擲聲道:“既如此,作為回報,我會一日包你三餐。”
“莫要急着推辭。”
她眉梢微挑,“你到底是府中公子,若再瘦得似風中蘆草,倒教人笑黎府養不起一表親。”
孟槐安聞言,這才連忙躬身一笑:“好!”
須臾間,孟槐安已疾步将茶盞捧至她案前。
黎清歡正要伸手去拿,兩指相觸剎那,她指尖觸到他指節沁涼如玉,宛如觸冰般驚醒,倏然縮手。
但那股涼意卻瞬間灼燙了她掌心,讓她不自覺的握緊了手。
孟槐安也滿是慌忙的撤回手腕,卻讓那杯茶盞淩空墜落,一時間茶水的霧氣袅袅騰起,氤氲了兩人交錯的袖影。
啪——
茶水潑濺在錦緞桌布,蜿蜒如胭脂染素絹。
孟槐安急起拭灑,卻被她攥住腕子。
黎清歡垂眸凝着裙擺濕痕,并淡色襦裙擺被茶水浸得暈開般。
她喉間哽着一句未出口的嗔怪,卻化作一聲輕嘆:“無妨,回房換過便是。”
孟槐安滿面愧色,耳尖漸染緋紅,嗫嚅道:“若——若你不嫌……我替你清洗……”
尾音未落,他便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一時間面容漲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黎清歡望着他這副模樣,唇角忽綻一抹輕笑,多了幾分玩味。
“這合禮數嗎?”
孟槐安紅着臉,知道自然是不合的,別說她們有婚約,但到底還未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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