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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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府,前院廳堂。
主位之上,宋均面無表情,眉峰緊蹙如刀刻,目光如刀刃般從兩側座椅上的兒女身上刮過,壓迫無比,令堂中氣氛低壓。
“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你們可規矩?”他嗓音低沉,尾音帶着冷硬的顫音,仿佛随時會迸出雷霆之怒。
淩厲的視線先從宋青鸾繃緊的脊背上掠過,又剜向宋恩賜低垂的頭顱,最後卻突兀一轉——落到黎清歡身上時,冰冷的目光竟詭異地融化,唇角罕見地勾起溫軟的弧度。
“寧兒,”他輕輕招手,掌心微傾,“過來,讓為父好好看看你。”
黎清歡指尖一顫,從椅榻上起身,朝着主位一步步走去,可她的視線冷不丁的看着宋均那張素日威嚴的面容,如今竟然帶着幾分暖融融的笑,就連那眼底都帶着對兒女的寵之色溺……
但這讓黎清歡垂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帶上了譏諷之色,乖順地停在他面前三尺處,看似乖巧就連發髻上的流蘇都不再動搖,安靜的懸挂着。
宋均見她離自己還有點距離,便收回了伸出的手,笑道:“長高了一點。”
殊不知,這慈父的話更令人作嘔不已。
上一世,他站在宋清盈身旁,頭頂戴着烏紗官帽,棗紅官服上的仙鶴繡紋張揚跋扈,衣袍翻飛間,權利在握。
當時,他說:“黎清歡你可知你小字的由來?”
他忽而冷笑,字字如淬毒,“嬰寧嬰寧……狐生鬼養的孽障,你對我而言同樣如此,令人唾棄的孽種!
“非我族,其心必異!”
她這才看清,這男人從來未曾承認過她和母親,不過是将黎府的産業當作墊腳石,而她們母女,不過是供他攀附的肥料!
此刻,黎清歡眼中的恨意幾乎要焚毀乖巧的假面。
她疾速垂眸,睫毛顫動,手袖之下,十指死死摳進掌心。
指甲刺入血肉的痛楚竟比不過他當年誅心的诋毀。
宋均望着她垂首低眉的溫順模樣,眼底掠過三分滿意的暗芒,寬袖輕揚,取出一方綴着白絨流蘇的錦盒,語調染上幾分罕見的溫軟:“這是為父特意托人尋來的,你且收好。”
黎清歡指尖觸到盒身,掀開盒蓋,一枚纏枝桃花簪躍入眼簾——花瓣以粉晶雕琢,嬌嫩欲滴,分明是宋青鸾最愛的風格。
她眸底寒意一閃而過,卻将簪子妥帖納入袖中,唇角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多謝父親。”
這場景落入宋青鸾眼中,卻似烈火烹油,她死死盯着那支簪子,指甲掐進掌心,眼眶頃刻蓄滿淚水。
終于按捺不住,踉跄上前,哽咽聲裏帶着刺人的酸意:“父親,為何獨獨沒有女兒的份?”
宋均面色驟沉,眉峰如刃劈下,斥責聲裹着冷霜:“宋青鸾!這般善妒之言,豈是閨閣女子該出口的?”
他袖中的手掌悄然攥緊,似在隐忍某種更深的情緒。
黎清歡假裝沒有看到這一幕,因為她知道,宋均早就給宋青鸾和宋青嫣私下備下一匣的首飾了,眼前不過是裝給她看的而已。
果然。
林玉蓮恰時上前而至,挽住女兒顫抖的臂膀,溫溫柔柔勸導道:“老爺莫惱,鸾兒自幼被妾身嬌慣,一時失了分寸。寧寧乃是嫡脈,得您這份偏愛,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她語調綿軟,字字如秤砣,壓得宋青鸾最後一絲不甘潰散成淚,她垂首掩淚,那雙通紅的眸子仍死死膠着在黎清歡袖口的錦盒上,恨意如暗潮湧動。
話是這樣說,可還在等待黎清歡表态呢。
黎清歡卻聽着他們一唱一和的話,再看看手中的錦盒,明顯不是為她準備的,還在等着她“孔融讓梨”呢。
她将錦盒攥得更緊,指尖幾乎摳進盒身。
忽而,輕笑出聲,嘴角揚起的弧度彎彎的:“既是父親所賜,我自當勉為其難收下了。妹妹若想要,倒也不必急着嚷出來——”
她故意将“嚷”字拖長,尾音淬着冷意,“我這人最是自私,斷不會讓的。”
宋青鸾霎時氣血上湧,臉頰漲得通紅。
她指尖直戳黎清歡鼻尖,嗓音尖利:“你怎敢這般自私!舅老爺送來的荔枝,你全分給了下賤的丫鬟仆從,連姨娘都不曾得一顆,如今父親這點心意你也要獨占!”
她哭訴着撲向宋均,淚珠滾落:“父親可知道?黎清歡将舅老爺的心意糟踐成那般模樣,卻連半顆荔枝屑都不曾施舍給親妹妹和姨娘!”
林玉蓮見狀,蛾眉輕蹙,蓮步上前。
她素手虛虛按住宋青鸾肩頭,似要安撫,實則是無形中站隊宋青鸾這邊。
她眼睑垂顫,兩汪水霧在眸中浮動,襯得保養得宜的容顏愈發楚楚:“鸾兒,莫要失了體統。寧兒再如何,也是你嫡姐……她若不願,你怎好強求?”
那柔聲仿佛浸了蜜的刀,既剖開了宋青鸾的委屈,又将黎清歡的“不賢”悄悄釘在衆人眼底。
霎那間。
霎那間,廳堂燭影搖曳,宋均的面色沉如墨硯,眉峰攢聚的怒氣似要将廳堂震碎。
他喉間一聲厲喝将出未出,卻聽——
黎清歡雙目圓睜,滿溢着不解的惶惑,指尖無意識地絞着錦盒流蘇:“妹妹這話是何意?”
她語音清亮,聲聲叩問,“舅老爺難道不是我自己的舅老爺嗎?那些荔枝分明是他托人送來,單獨寫着我名字的匣子,怎會成了你們的?”
她懊惱地跺了跺足,懊惱道:“往年我嫌麻煩未曾去讨,你們莫不是誤以為那是府裏公中的份額?若真如此,我明日便修書問清楚,若真有你們的份,我自會分出來——”
此言如驚雷劈裂凝滞的空氣,所有人面色微微一愣,其中帶着不少僵硬和尴尬。
那舅老爺姓黎,是黎清歡生母黎相宜的獨脈表弟,過繼在黎府名下,素來只認“黎家骨血”。
宋家衆人于他眼中,不過是攀附而來的白眼狼,若真叫黎清歡真問……恐怕只會自取其辱罷了!
正當僵局,難堪之際——
宋均的目光掃過黎清歡那張與往日無異的恬靜面龐,笑意忽而浮上唇角,随和道:“這物件既是給寧兒的,自然由她處置。”
話鋒一轉,他眉峰陡立如刃,剜向宋青鸾:“青鸾,你愈發沒規矩了!在嫡姐面前這般耍性子,倒叫外頭看了笑話!”
宋青鸾喉間哽着委屈,淚珠在睫上顫抖,卻再不敢造次。
她垂首縮至林玉蓮身旁,林玉蓮素手輕撫其背,眸中水霧未散,藏着怨恨。
宋恩賜适時踏前半步,拱手道:“兒子給父親請安。”
宋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見這獨子月餘未見,竟拔高些許。
他眉峰漸舒,颔首相慰:“恩賜,瞧着壯實了不少,書院裏讀的是哪冊聖賢書?”
宋恩賜垂目恭謹,答如流泉:“夫子近日授《小學》,兒子已誦至第四章。”
這應答條理分明,宋均眼底的滿意露出,颔首頻點:“晚些來為父書房,細細考較。”
他話音方落,便側首向貼身老管家宋管家吩咐:“吩咐膳房擺膳,時辰不早了。”
霎時,丫鬟們魚貫而入,玉盤珍馐列于雕花圓桌,蒸騰的熱氣裹着肴香,熏得燭光愈發暖融。
黎清歡也不再追究他們特意轉移的話題,擡眸向绛紫,溫聲詢問:“怎不見孟槐安?莫不是府中下人疏忽,未曾通報父親歸府的消息?”
這聲不大不小的問語,如一枚銀針刺入凝滞的空氣,将與黎清歡有婚約的孟槐安孤立,這豈不是在打黎清歡的臉?
宋均眼角一跳,商場沉浮的老狐貍豈會不知這問句背後藏着的刀鋒?他笑紋未改,随和道:“許是哪個懶骨頭誤了事,宋管家,速遣個伶俐的去請表公子。”
宋管家垂首躬身,道:“老奴這就去辦。”
黎清歡這才展顏,笑意卻未達眼底。
待衆人落座之際,宋青鸾提着裙裾欲挨向她身側,她卻素手輕攔,還特意将那錦盒放在位置上,笑盈盈道:“妹妹,這位置是孟槐安的,你的席位在那廂呢。”
宋青鸾循她指尖望去,只見自己慣坐的尊位已被她三言兩語易主,雙頰發唐,羞憤無比。
喉間哽着半句質問,卻礙着宋均在座,生生咽成喉間腥澀。
那位置原是林玉蓮該坐的——宋恩賜之下,嫡庶分明。
她說着就對面色僵硬的林玉蓮,微微一笑,道:“姨娘,你不會想要坐三妹或者四弟的位置吧?”
黎清歡指尖輕叩桌沿,眉梢輕挑,笑意道:“妹妹莫不是想讓姨娘坐了你的或四弟的位子?這嫡庶有別,可萬萬錯不得的。”
這句反問如銀針刺入衆人耳膜,尤其是“姨娘”二字,分明是鈍刀剜肉,将林玉蓮的身份生生矮了半截。
林玉蓮睫上淚珠顫抖,指尖掐入掌心,方穩住身形。
她眼睑微擡,掃過宋均沉靜的面容,終是蓮步虛浮,往後挪了個位次,柔聲道:“多謝二姑娘提點。”
黎清歡抿唇淺笑,滿是謙虛道:“姨娘客氣了。”
這話落,林玉蓮袖中帕子絞成碎雪,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卻只垂眸飲茶,将滿盞苦澀咽入喉間。
賤人!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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