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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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府,前院廳堂。
主位之上,宋均面色冷峻如寒鐵,黑眸似利刃般掃過黎清歡那張與黎相宜七分相似的容顏,掌心重重拍在案上,聲若沉雷:“坐好!若不想吃,便趁早滾出去!”
話音未落,所有人如驚弓之鳥,惶惶垂首,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唯餘丫鬟們步履輕盈,将珍馐佳肴一一擺上案幾,菜肴蒸騰的熱氣裹挾着醇香,在凝滞的空氣中悄然彌散,引得人口舌生津,卻無人敢動箸半分。
宋青鸾偷觑了一眼林玉蓮,待得其微微颔首,方怯生生起身,柔聲道:“女兒願為父親與姨娘盛湯。”
指尖尚未觸到湯盞,便聽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如銀鈴懸于冰窖,清脆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妹妹何必親自動手?”
黎清歡斜倚椅背,指尖把玩着那錦盒上的流蘇,眉眼彎彎,笑意卻未達眼底,“咱們這樣的門庭,向來是姨娘丫鬟伏低做小,鞍前馬後地侍奉主子,哪有主子屈尊,反倒去服侍妾室的道理?”
“林姨娘,你說我說的可對?”
語鋒如刃,直直剜向林玉蓮。
她的臉色霎時青白交加,嘴角的笑紋僵如凍蠟,捏着帕子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妾室二字,被她咬得極重,似要将那低賤的身份生生嚼碎,卻又被黎清歡輕飄飄一句話,釘在了恥辱柱上——低人一等,連丫鬟都不如!
此刻,她只得指尖輕顫着扶住桌沿緩緩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澀然的弧度,柔聲道:“二姑娘所言極是,這些瑣事原該由妾身服侍。”
林玉蓮自宋青鸾手中接過那盞熱氣氤氲的雞湯盅,蔥白指尖捏着湯匙在瓷碗邊沿輕叩兩下,将琥珀色的湯汁徐徐分入各盞碗中。
首碗,她恭恭敬敬奉至宋均案前時,她垂眸的剎那,眼波裏泛起幾絲漣漪,似有未語的委屈在睫羽下流轉,卻又遮掩得極好。
暗處,宋均掃了她一眼,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輕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撫。
林玉蓮将第二盞湯捧至黎清歡面前時,瓷碗內幾塊油潤的雞胸肉恰好浮在湯汁中央,不偏不倚,分明是刻意擺布好的,任誰看了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第三碗,正要往宋恩賜的方向走去,卻忽覺黎清歡指尖輕點桌案,笑語盈盈:“姨娘莫忘了表哥的位置,他待會兒便來。”
林玉蓮面上的笑意霎時凝在唇角,銀牙暗咬得齒根生疼。
那孟槐安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外姓雜種,也配叫她屈尊奉羹?黎清歡這分明是拿她當下人磋磨!
可眼下滿室目光灼灼,她只得将滿腔怨憤咽作喉間腥血,指尖死死摳着瓷碗盞沿。
将那盛着雞腿的湯盞重重撂在孟槐安的空位上——那雞腿,原是她特意留給恩賜補身子的,此刻卻成了喂給野狗的骨頭!
她恨恨剜了黎清歡一眼,對方卻只低頭抿湯,壓根就不在意她的怨恨。
随即,黎清歡盈盈擡首,望向面色凝重的宋均,唇角綻出一朵清淺的笑意,柔聲道:“父親可知?今日這雞湯裏添了新采的山菌,初入口微澀,回味卻甘甜如泉,最是養人。您且多用些。”
宋均眉峰稍霁,颔首點頭,笑道:“難為你這般用心。”
話音未落,堂外忽傳來一陣腳步的窸窣聲。
只見,孟槐安随小厮踏入廳堂,一襲白衣,洗得纖塵不染。
他步履輕緩,至宋均跟前時,長揖到地,袍角掃過大理石地面,溫聲道:“小侄孟槐安,見過姨父。”
宋均颔了颔首,對孟槐安虛擡一手:“槐安,快請入座。”
對于孟槐安的真實身份,他是知情人,自然會厚待這個‘罪臣之子’。
不曾想,黎清歡忽柳眉一挑,脆聲道:“表哥怎還穿着這般樸素?莫不是府中克扣了例銀?林姨娘素來精明,怎會連這點體面都疏忽了?”
話音剛落,林姨娘剛沾椅面的臀忽僵在半空,如被銀針釘住,擡眼瞥向孟槐安那粗布衣裳,面色蒼白。
此話硬生生将宋均的臉面給按在地上摩擦,令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視線直接掃向了當事人。
宋均眉峰驟擰成鐵結,冷目如刀剜向林姨娘:“玉蓮,為何這樣子?”
“槐安可是我們黎府的客人,你這種小事都能忘記?”
林姨娘膝頭一軟,踉跄上前福身,慌忙道:“是妾身疏忽,這便命人趕制新衣!”
該死的,當初這黎清歡不是最看不慣孟槐安的嗎?
為何現在又站出來當好人了?
宋青鸾同樣氣得腮幫子鼓動,牙關緊咬,倏然插聲:“父親!姨娘近日操持中饋忙得腳不沾地,加上二姐姐素日裏對孟公子冷眼相待,下人們揣摩上意,自然…”
黎清歡忽截住她話頭,眸中射出冰冷的寒光:“你聽到我親口吩咐要對孟槐安‘冷眼相待’了?”
宋青鸾得意唇角霎時凝成蠟塊,僵聲道:“那倒—不曾…”
可她的行為不就是嗎?故意找麻煩……
黎清歡蹙眉似嗔似怨,嘆息道:“既然沒有,那妹妹怎能血口噴人?”
說罷,她眼眸盈霧,傷心望向宋均:“父親,庶妹今日這般怪責我,莫不是早對我這個嫡姐早就心存怨隙了?”
宋青鸾面頰漲紅,張張口急着解釋什麽。
但,宋均額角青筋暴起,厲喝道:“孽障!嫡庶尊卑不分?竟敢欺辱長姐!”
“來人,将這個孽障送回房去!”
宋青鸾駭然仰首,瞳孔驟縮,喉間“父親...”二字未及成句,已被宋均眸中淬冰的冷芒釘在原地。
最終滿是怨恨的掃了一眼黎清歡,這才憤恨的甩袖離開廳堂。
林玉蓮倏然離席,急急欠身行禮,柔聲道:“老爺息怒,鸾鸾到底還小,妾身去勸慰鸾兒。”
宋均擺手斬斷,道:“去罷,若再縱其跋扈,休怪家法無情!”
說罷,碗中雞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怒火壓下。
這才對孟槐安,溫和一笑,道:“賢侄你用膳吧,我這還有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了。”
話音未落,他便已經袍袖一甩,徑自離席,背影冷酷無情。
場面上就剩下宋恩賜一個宋家人,他自然是不想将自己陷入這種尴尬的場面。
宋恩賜起身,對二人拱手,溫聲說道:“父親政務繁忙,恩賜亦當勤勉,便先去完成先生的課業去了。”
黎清歡難得笑眯眯,道:“快去吧!”
轉瞬,堂中唯餘黎清歡與孟槐安相對而坐。
丫鬟們垂首列如靜松,燭火搖曳間,投下二人交錯的影,如暗潮潛湧。
她對孟槐安挑挑眉頭,先是讓衆丫頭退下,這才讓他在自己的身邊坐下,又對身後的绛紫,道:“坐吧,眼前這些菜我一個人吃不完。”
孟槐安坐下了,但到底是不合規矩,他擔憂道:“表妹,如此會不會壞了你在姨父的形象?”
黎清歡拉着绛紫在身邊同樣坐下,這才回眸去看他,淡淡道:“你當我在父親眼中的形象就很好?”
她說着就夾起一塊蝦仁放在他的碗裏,道:“安心用膳,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孟槐安微微怔住,這才低頭吃飯。
黎清歡看着身邊的兩人直到吃完東西,這才心情大好,道:“绛紫你晚點就讓人去姨娘的房中提及表哥的衣物事情,還有這三年缺了表哥的月例這事。”
她說着就看向孟槐安企圖想要阻攔的話,笑道:“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銀兩,若你不想要,到時候可以給我。”
孟槐安被她的話堵住了往下說的意思,只好點點頭,“好,到時候我送過去給你。”
他說着溫和的雙眼發亮,道:“還有那院子裏除草的事情,我今日就去?”
黎清歡挑挑眉,掃過他有些微紅的雙頰,心情愈加好了,笑盈盈道:“那自然可以,正好看看我那幾株病死的菊花,養不過就送給你梧桐院去。”
孟槐安滿眼的溫和含笑,颔首道:“我會努力去救治它們的。”
“好!”
——
潇湘院正房。
砰砰砰——瓷盞碎裂聲如暴雨傾盆,聲聲砸在青磚之上,縱使立于廊下,亦震得耳膜生疼。
房內嘶吼聲撕破簾幕,似困獸掙裂鐵籠:“你們為何個個皆向着那賤人?”
“我比不上宋青鸾、比不上宋恩賜,現在就連一個黎清歡都比不上?”
此聲如毒箭穿心,林玉蓮淚珠斷線滾落,哽聲哀鳴:“鸾兒,聽娘一句…再忍忍……”
“不!”
宋青鸾雙眼含着怨恨,冷冷的盯着她,唇角冷笑道:“黎清歡說的對,是你賤!如果你不是父親的小妾,而是明媒正娶之妻,我何苦要受到這種折辱?”
林玉蓮滿眼的不敢置信她會說出這種話,指尖掐入掌心,喉頭如哽石,顫唇數次,竟發不出半音。
偏生這個時候。
宋均大步流星掀簾而入,當場就揚手對着宋青鸾那張猙獰的臉孔就是狠狠的一巴掌,再将林玉蓮護在身前,怒喝道。
“孽女!真教為父寒心!”
“你上不及青嫣智謀,下不如恩賜恭謹,如今竟反噬親娘,禽獸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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