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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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菲路上,懸鈴木的葉子剛剛長齊,一片一片的嫩綠鋪展着,篩下來的金點子,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地上、落在一家家櫥窗玻璃上。
雲裳坊是沈婉貞經營的店鋪,表面上是一家繡莊,內地裏她卻背着守舊派的丈夫改成了女子洋服店,專做時新的款式顏色。
城裏的小姐太太,都愛去她那裏做衣裳。到了雲裳坊推門進去,裏頭總是熱熱鬧鬧。新衣服的漿水氣、各式各樣的香水、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撲面而來。
幾個太太圍在一張長桌邊,桌上攤着一匹匹綢緞,陰丹藍的、香槟金的、珊瑚紅的,堆得滿滿當當。她們的手在上面摸來摸去,嘴裏說着“這個好”“那個嫩”,聲音尖細細、脆生生,像一大把珠子灑在瓷盤裏,嘀嘀嗒嗒跳個不停。
靠牆的沙發上也坐着人。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對着鏡子試一頂鐘形帽子,卡其色的呢子壓着眉梢,她左照右照,旁邊沙發上她母親模樣的女人伸着脖子看,笑道:“轉過來我瞧瞧!”
鏡子旁站着兩個店員,一個捧着件薄風衣,一個正給另一外太太量腰身。皮尺從她腰後繞過來,那頭捏在手裏,眼睛卻瞟着走下樓去拿合适尺碼的同事。
樓上要安靜許多。樓梯窄長,走上去咯吱咯吱響。
沈婉貞帶着女兒來到她二樓的辦公室,裏頭一張巨大的紅木寫字臺,上面鋪着塊墨綠色的厚氈墊,兩把單人軟椅放置在兩側,配上寶藍色的織錦緞坐墊,中間小圓幾上擺着細瓷茶具。
她從敞開的櫃子裏取出幾件洋服,輕輕抖了抖,提到女兒面前對比着。
“喏,你看看,都是新做的。”
一件淺月白的,喬其紗料子,無袖低腰線的及膝洋裙,領口一圈細蕾絲,輕軟飄逸。一件夏雲灰的,薄花呢,短款小西裝配直筒裙,翻領單排扣,利落挺括。還有一件石蕊粉的,小玫瑰印花真絲連衣裙,腰間系一根同色的緞帶。
季雲舟接過那件淺月白的,走到鏡子前。
“好看。”
她開口稱贊,聲線平淡如水,聽不出半分歡喜。沈婉貞的臉上卻露出一抹笑來:
“那就試試?”
季雲舟沒動。她的目光從鏡子上移開,移到那件夏雲灰的小西裝上,停了一停,又移開。
“不試了罷。”
她轉身将衣服送回到母親手中,
“若是穿上這些洋服,父親瞧見了,只怕連門都不會讓我出。總不能為了一時的好看,讓父親生氣罷。”
沈婉貞聞言唇邊的笑意一僵,剛剛浮上來的一點溫軟,冷不丁凍住了。她顯然想到了自家丈夫那張榆木疙瘩似的腦袋,不免生出幾分壓抑許久的怨氣來:
“是啊,老爺要守着那些祖宗傳下來的家業規矩,一點變通都看不得的。可如今這淞滬地界,不進則退,再這般固執下去,光靠我一個人悄摸摸地撐着也無濟于事,咱們家遲早要變成‘昨日黃花’,乃末好哉!”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到底是屈服了,只能将衣服一件一件又挂了回去,
“沒奈何,還是拿幾件旗袍、學生裝讓你試試吧。”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門忽然被敲響,一個店員探頭進來:
“東家,有客人來了,說是祝家的老相識,想見見您。”
話音未落,沈婉貞臉上的怨氣像被人一把抹去,換上一副客客氣氣的笑,少了幾分真心,可裏頭還藏着一點別的什麽,季雲舟看不出來,也不想猜,她別過頭去。
“請進來罷。”
門推開,先進來的是一股玫瑰花的香氣。那味道開得太盛,膩得人喘不過氣。
祝太太顧曼莉穿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織錦的,沉甸甸地垂着。走一步,那料子就晃一晃,晃出一片暗暗的光。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一個人——
一位青年,生得白而腴,富态十足,卻沒什麽氣派。穿一件青灰的蘇繡長衫,料子倒好,只可惜套在一塊發得太足的饅頭面身上,暴殄天物。
那臉是圓的,眼睛也是圓的,看人先從眼皮子底下圓溜溜地轉一圈,對上視線後就受驚般地迅速躲開,躲開了又忍不住怯怯地掠過來再瞧一眼。
肥白、腼腆、沒骨頭。
季雲舟默默想着,站到母親身後,也垂下眼。
“哎呀,巧了巧了!”
祝太太已經笑盈盈地走進來,拉住沈婉貞的手,聲音又高又脆,
“我正說來看看料子,給自己做身夏天穿的衣裳,沒想到就碰上你們了!這是不是緣分?”
沈婉貞臉上也笑成一朵花:
“可不就是緣分!快坐快坐,都站着做什麽?”
顧曼莉應聲坐下,面對着季太太,眼睛卻往站在沙發後面的季雲舟身上瞟。她笑眼彎彎,目光熱辣辣地黏在人身上,上下略略一掃,便把人從頭到腳都看得明明白白。
“雲舟這孩子,越長越水靈了。”
她唇邊勾起的笑容極殷切,眼角卻微微上吊,揚着幾分不聲不響的高傲,
“上次見她還帶着點孩子氣,現在可不一樣,真是女大十八變,出落成大姑娘了。這珍珠她這個年紀的小姐戴着也正合适,襯她。”
沈婉貞笑着應和,兩個女人你來我往,像織布機上的梭子,來來回回,不多時便織出一批五彩斑斓的布料來。
祝公子站在他母親身邊,兩只手不知道放在哪兒好,一會兒撐在沙發靠背上,一會兒又垂下來,捏着袖口。他的眼睛倒穩如泰山,直愣愣地盯着圓幾上的茶具,一動也不動。
“你們年輕人就別在這兒悶着了。”
顧曼莉忽然提議,
“子安,帶着你雲舟妹妹出去逛逛罷,霞菲路上熱鬧,有什麽好看的好吃的,你們年輕人自己去玩玩。我們兩個老姐妹好在這兒說說體己話。”
沈婉貞唇邊的笑未動,只眼風飛快一遞。季雲舟讀懂了那裏面的意思——
去吧,聽話,別讓人家覺得你小家子氣。
她垂下眼,婉婉有儀,對着祝太太淺淺一笑:
“伯母費心,我們就告辭了。”
季雲舟跟着祝公子出了門。
春陽浮在面上,亮得晃眼。十裏洋場的好春光盡數落進她眼裏,卻憋悶得很,帶着一股子敷衍的客氣。
“雲舟妹妹,我可以這麽稱呼你嗎?”
祝公子走在季雲舟旁邊,隔着一步遠,不遠不近,像是怕走近了會冒犯,又擔心走遠了太生分。
見對方點頭,他又繼續道:
“我叫祝明理,表字子安,不介意的話,雲舟妹妹可以像我姆媽一樣叫我子安。”
季雲舟還是不說話,只點點頭。
他們之後再無話可談,一路沉默。路過一家門面不大的茶館,裏頭很安靜。剛好外邊日頭足,走了一陣兒也疲累,兩人便合計坐了進去。
侍者過來問喝什麽,祝明理搶先說:
“一杯印度紅茶,加奶,方糖放旁邊。一杯錫蘭茶,不要太甜。”
季雲舟眉頭微皺,将帽檐下的面紗輕輕挑到一邊。她揚起下巴,目光從底下淡淡透出來:
“我要龍井。”
侍者一愣,看向祝明理。
那白胖青年也是一呆。臉上的肉都頓了頓,随即堆出一團讪讪的讨好:
“那就……一壺龍井,一杯印度紅茶。”
這面團笑面,酵母放得實在有些多了,生出不少漏風的孔洞,沒處安放。
“好的,先生。”
侍者點頭應下,轉身走了。
祝明理坐在對面,兩只手又不知道放哪兒合适,一會兒摸摸茶杯,一會兒整整袖子。
一時無言,四下靜得發空。
季雲舟倒不覺得沉悶,等着自己要的那壺龍井,她樂得自在,泰然地聽着茶館空氣裏流淌着的《毛毛雨》。
軟靡靡的調子,混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熱鬧,把一屋子茶香泡得發軟。
祝明理卻先坐不住,他拆開剛剛在路上買的栗子蛋糕包裝,忽然說:
“姆媽說,女孩子喝綠茶對身體不好,性寒。”
季雲舟沒擡眼。耳邊的歌詞唱到了“小親親不要你的金,小親親不要你的銀”,甜蜜的女聲嬌豔欲滴。
“我身體好,不礙事的。”
她臉向着窗外,眼皮半垂,像只春日裏曬到發困的小貓兒。又晾了那面團半刻,才淡淡掀起眼睫,目光從對方臉上滑過去:
“謝謝你的關心。”
季雲舟臉上還是清冷冷的,一點好顏色也無。但她想起了臨走時母親留給她的眼神,怕多生事端,只得不情不願地彎起嘴角,勾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來。
眉眼依舊倦怠,圓乎乎的杏眼只睜開一半。她很快又偏過頭,望向窗外,唇邊的笑意也就跟着散了。
祝明理對上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猛地一怔。那笑太短了,短得像蜻蜓點水,可還是撞進了他眼裏。
季雲舟瞥見他的呆愣,那肥白的臉上“騰”地一熱,直紅到耳朵根。眼睛也慌忙錯開,不敢再看。不知是不是覺得方才看見的那一笑,是幻覺,是鏡花水月。
茶還沒端上來,他便慌裏慌張地抓起叉子,往栗子蛋糕上胡亂一戳,狠狠塞了一口,想借此掩去臉上的燥意。
軟綿綿的蛋糕胚吃進嘴裏,咽入肚中,祝明理臉上的讪笑淡下去,眼神黯了黯。他低着頭,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送蛋糕,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
這般滑稽模樣,季雲舟若是瞧見,再冷的心腸也定然會被逗笑,只可惜她一心看着窗外,沒留給他一個眼神。
“雲舟妹妹……不吃蛋糕嗎?”
祝明理的紅茶上來了,他喝了一口,清清嗓子,
“我姆媽最愛吃她家的栗子蛋糕……我原以為,你們女孩子,都會喜歡這個口味的。”
“我不愛吃甜的。”
季雲舟把桌上的蛋糕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份你替我吃了罷。”
祝明理目光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空落落的憋悶。他肥白的臉頰垂下來,抿了抿唇,沒有多言,只把盒子接過來拆開,低下頭繼續吃。
季雲舟的龍井也上來了。端起茶杯,綠茶的清氣不濃,她只淺淺啜飲了一口。
茶是清的、苦的、香的,喝下去,滾進胃裏,熱的,溫的,暖的。
窗外,一個穿洋服的女人走過去,裙擺在膝蓋上晃來晃去。她走得輕快極了,像一只蝴蝶。
季雲舟看着那只蝴蝶飛遠了,飛進人群裏,消失不見。
她垂下眸子,幽幽地想:那只穿着洋裙子的花蝴蝶,最後會落在哪兒呢?鮮花叢中?還是誰的手背上?
她沒深想下去,這杯綠茶泡久了,澀味散盡,只剩下苦。
樓下依舊熱鬧,行人如織,孩童嬉笑。有幾只小蜜蜂在樓下飛過,嘴裏嗡嗡嘤嘤地唱着聽不清的詞。
季雲舟瞥了一眼,沒在意。茶館裏的曲子唱近尾聲,還是《毛毛雨》的歌詞,還是軟靡靡的調子。
“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擡……”
她望着外邊,懸鈴木葉子窸窸窣窣,午後陽光零零碎碎,蜂蝶莺燕來來往往。人群裏有一個和大嫂很像的背影,步履匆匆,一定是在為什麽而奔逐着。
她想起秋姊了,想起她對自己說過的話——“要追求自由自主。”
秋姊說這句話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充滿了期待與向往。
可嫂嫂不在她身邊,大哥也不在。
她今天不該來的。
茶涼透了。
“雲舟妹妹?”
祝明理的聲音将她拉回神來,
“你……你還要喝嗎?要不要換一壺熱的?”
季雲舟搖搖頭。她站起身,拂下面紗:
“出來久了,我們回去罷。”
兩人出了茶館,沿着霞飛路往回走。走到雲裳坊樓下時,那群小蜜蜂也飛過來。這回離得近,她聽清楚了。
他們笑着鬧着,蹦蹦跳跳,嘴裏唱着一支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童謠。季雲舟站在臺階上,聽着那童謠一聲聲鑽進耳朵裏。
“像個新娘綁綁牢。”
“像個洋囡囡,呒沒腳。”
“……”
她半阖着眼皮,臉上還是什麽表情也沒有。祝明理站在旁邊,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跟着聽,聽完了木木地笑:
“也不知是誰編的歌詞,怪難聽的……”
季雲舟沒應聲,她擡腳上了臺階,走進雲裳坊,裏頭依舊熱鬧。香水味、脂粉味,太太們尖細細的笑聲,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撲面而來。
母親大概還在樓上和祝太太說話,她們聽不見這童謠。
季雲舟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那只蝴蝶。
她落在哪兒了呢?
——
列位看官,文中那首童謠原是這樣唱的:“洋車跑,電燈照,大少爺,戴洋帽。問侬好,侬不笑,面皮繃得不顯老。金絲籠,銀絲襖,裁縫量得細細巧。侬看伊,像啥人?像個新娘綁綁牢。綁綁牢,勿要逃,爹爹買得是元寶。侬看伊,像啥人?像個洋囡囡,呒沒腳。”
這祝家的大胖少爺竟說這首童謠“難聽”!還真是凡桃俗李、有眼無珠,看人只看皮囊相,聽曲只聽熱鬧音的榆木主兒!那弦外之音、曲中之意,他是半點也品不出來,頂多算個‘聽響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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