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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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半夜猛然驚醒,心下無端發慌。跑去小姐床邊伸手一摸,被窩裏果然空空蕩蕩,早已涼透。
她心頭跳了跳,借着月亮照進屋內的清晖定眼一瞧,床上哪裏還有小姐的影子。
不敢耽擱分毫,她連忙披上衣裳往外跑,害怕驚動老爺夫人,只得摸着黑先尋了一圈,沒找到人,又去了回廊。長長的甬道裏黑漆漆一片,月光照下來,又白慘慘了。
青黛半眯着眼,一路小跑到後花園,四下張望,遠遠地瞧見了井臺邊躺着的那一團白!
那道身影一動不動,旁邊地上焦黃,像是被火燎過,暗夜裏看不真切。
青黛慌得往後一縮,肩頭猛地聳起來,渾身的血像凝固住了。眼睛霎時睜得圓圓的,眼眶說紅就紅了,淚水堆在眼角,簌簌往下掉。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手腳卻亂了章法,踉跄着撲過去抱起癱倒在地的小姐。
懷裏的人軟作一團,氣息微茫,渾身冰涼。青黛吓得魂飛魄散,臉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半點血色也無。驚呼聲被她死死堵在喉嚨口,只溢出幾聲細碎的喘。
不能出聲,不能讓全府人都知道小姐半夜不清不楚地暈在了井邊。
她咬着牙,半扶半背,把小姐往回抱。經過井臺時,又忍不住斜斜瞟了一眼。那口井黑洞洞的,不免讓人膽寒。
青黛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在回廊拐角處險些滑倒,她不敢再看,扶着小姐快步離開了園子。
身後,好像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幸而此事最後并無旁人知曉,青黛當然半句不敢聲張。
季雲舟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青黛坐在床邊拉着她冰冷的手抖個不停,那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滴在她手背上,沾濕了衣角。
季雲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嗓子乾得很,像塞着一團棉花,她又閉上嘴,躺着,望向帳頂。
腦子裏一片空白,恍惚還記得些零碎的影子,紅的綢,戲的調,那張只剩下妝容的臉,在她眼前晃呀晃,晃一會兒就散了,散了又想不起來是什麽樣子。
可越想不起來,便越要去想。季雲舟突然坐起身:
“那堆東西呢?”
“什麽東西?”
青黛端了杯熱茶來,喂給小姐喝下。
“戲——”
季雲舟一朝回神,趕忙住了嘴。她輕輕瞧過去一眼,不說話了。又躺回去,回避開青黛投來的關懷視線。
什麽也沒有嗎?
那套戲曲行頭呢?阿福燒的,她撿起來的,後來……後來那個女人出現了,她看着那個女人唱戲。再後來呢?她暈過去了?
那套戲曲行頭呢?是掉進井裏了?還是被那個女人穿走了?還是……
還是根本就沒有那堆東西?
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季雲舟阖上眼。頭痛得緊,像有根細針在腦仁裏暗戳戳地挑,一下又一下,不聲不響,卻教人受不住。
青黛在旁邊絮絮叨叨,說着什麽“以後半夜可得好生關照着了”、“要不要只告訴太太”、“找個大夫來瞧瞧”之類的話。
她聽着,又沒聽着。那些或關切或憂慮的話從耳朵邊滑過去,飄遠了。
“別告訴太太。”
季雲舟忽然開口。她不想讓姆媽知道那套戲服的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井邊發生了什麽。
青黛立刻住了嘴,收茶盞的手一頓。
“別告訴任何人。”
她繼續說,
“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青黛欲要反駁,此事體大,不應當隐瞞太太,可見到小姐虛弱的模樣,她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只抿緊唇,低下頭去。
“那……小姐你再睡會兒?”
她放下茶盞,彎腰替小姐掖了掖被角,
“我去把門關上,不讓人吵着你休息。”
季雲舟應了一聲,目送着青黛輕手輕腳地出去,她收回視線又望向帳頂。
那帳子是月白色的,薄得像一層霧,稍稍一動就飄拂起來,透進的那點天光也跟着晃悠。
她看着那一片灰白,看着看着,又恍惚了。
那張臉飄出來——
模糊的,兩團胭脂,一點唇紅。
可她知道那是誰。那個在庭院裏唱戲的伶人,那個唱《牡丹亭》的旦角,那個從井裏爬出來的、纏着紅綢的女人。
可她為什麽要來呢?為什麽要入她的夢?為什麽要讓她看見那些?跳進了井裏,又爬出來,唱戲……
她想不明白。
也許什麽也不為。也許只是夜裏一場有些驚奇的夢。也許她真的只是在夢游,自己走到井邊,然後暈過去了。
那些燒不掉的戲服,唱着戲的鬼影,都是夢裏的事,是她躺在地上時做的夢。
季雲舟閉上眼睛,想把那張臉從自己的腦海裏趕走。可她一閉眼,那張臉就又浮出來——
她好像沒有嘴巴,是怎麽唱戲的呢?
季雲舟又猛地睜開眼。
依舊是灰蒙蒙一片。她盯着晃動的帳簾看了很久,那根細針又在腦仁裏戳動。她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
不想了。
真的不能再想了。
可那堆東西怎麽辦?就是阿福燒的那堆東西,他尖叫着,扔下就跑走了的那堆東西——這難道也是夢嗎?
季雲舟翻來覆去,腦子裏轟轟然,橫豎落不下一個定主意。千頭萬緒纏成一團亂絲,找不到頭,亦尋不到尾。
窗外,天完全亮開。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熱鬧得很。院子裏的那樹梨花,大概還白白淨淨,在日光裏冷冷地綻放着。
昨夜的那一場驚惶,大概是月光化錦,織就了一場涼絲絲的怪夢,醒了,便也散了,什麽都剩不下。
季雲舟把自己縮進綿褥裏,縮成小小一團,身子很快便暖和起來。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慢下來了。
窗外的麻雀還在叫。
她還是想弄清楚,那套戲曲行頭,現在到底在哪兒?
她沒問自己為什麽要明白這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金雀釵分強作合,玉堂公子空蹉跎。
阿兄作孽遭雷火,老父笞撻血淚多。
夜半驚魂夢未真,起來猶自怯逢人。
井臺何事添惆悵,一樹梨花冷月輪。
游園雖去,驚夢已醒。
列位,卷一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看官要問:那戲曲行頭今何在?
幻化形骸無處尋,梨花開落自紛紛。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卷分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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