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
關燈
小
中
大
話說這季、祝兩家小姐公子第一次相見後,祝公子回了家,對季小姐真是贊不絕口。
他和他家人說:“雲舟妹妹,端的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那一下午都坐得穩穩當當,紋絲不動。茶呢,也只是淺淺抿了一口,規矩得沒話說。她還主動把蛋糕讓給我吃,可見她對我很是上心。這正是咱們家要找的好兒媳婦啊。”
這位榆木少爺哪裏知道,季三小姐是塊冷凄凄的冰。他倒好,把人家的冷淡,全當成了矜持!真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這誤會一下子鬧大,兩位小姐公子的第二次會面便稀裏糊塗提上了日程。
這次不再是意外的“偶遇”,而是祝太太拉着扭扭捏捏的祝公子主動去了季家拜訪,下午茶喝得那叫一個舒心暢意。
四月的春風軟得像浸了溫水,柔柔地吹進屋子裏來,吹得淺青色紗簾微微浮動着。
二樓西花廳是間朝南的小偏廳。淺胡桃木護牆板襯着米白灰泥牆,頂上只走一圈素淨的石膏線,懸一盞銅框乳白玻璃小吊燈。
靠窗一面是主位,沈婉貞端坐其上,石青繡海棠長襖襯得她眉目端莊,對面客位上坐着祝太太顧曼莉,一身象牙喬其紗郁金香旗袍,外搭銀灰短披,燙得柔和的波浪卷發挽在腦後,一派和氣體面。
側邊兩把淡藍布面的小扶手椅,便留給了兩位年輕人。他們挨得不遠不近,剛好能對視上,又不顯得刻意尴尬。
季雲舟坐姿端正,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唇角微微彎着,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不主動看人,目光只淡淡落在桌角一只細頸白瓷瓶上。裏面斜插着兩三枝新開的垂絲海棠,粉白花瓣沾着窗外透進來的香風,暖融融、明豔豔,平添一抹春意。
透亮的日光從窗棂裏漏進來,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她面前那只小小的青瓷碗中。裏面的桂花酒釀小圓子幾乎未動。
坐在她身邊的祝家少爺明顯要局促許多。藏青杭紡長衫配淺灰寧綢馬褂,料子寬松垂順,不顯臃腫,只襯得人圓乎乎的一團和氣。
他正吃着一塊草莓奶油蛋糕,半口一個,腮幫子依舊和上次見面吃栗子蛋糕時一樣,塞得鼓鼓囊囊。
桌上一套英式骨瓷茶具,白瓷描金,繪着應景的桃花與玉蘭。銀質三層點心架穩穩立在中央,底層鹹點,中層司康,頂層甜糕,玻璃糖罐與銀奶盅擦得锃亮。
祝明理又拿起一塊薄荷糯米糍吃起來。那張肥白的面龐上瞬間泛起一層肉波,從腮部蕩到太陽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他嘴巴忙碌着,眼睛也不得閑,偶爾偷偷擡起瞥一下身旁的季小姐,很快又心虛起來,飛快地低下頭去。
耳尖發着熱,嘴巴便愈發停不住,呼嚕呼嚕地吞進一團黏糊糊的糯米糍,又伸手去拿一條油膩膩的荠菜春卷。
他倒是吃得百無禁忌。季雲舟卻被這有一下沒一下地注視惹得心煩。她端起桌上的青瓷碗,拿勺子舀了舀裏面赤白相間的小甜水,順勢低下頭,沒有喝,只想着眼不見為淨。
顧曼莉和沈婉貞坐在上首,正說說笑笑地談着什麽,聲音不高不低,時不時傳來一兩個詞——“好”、“般配”、“真是緣分”。
季雲舟靜靜地聽着,耳朵起了繭。兩位太太翻來覆去,說出來的還是這麽些話,像念經,像催眠,聽着聽着人就倦了。說不出苦,也說不出悶,只覺得沉。
窗外的光一寸寸收回去,時間走得無聲無息。
點心架上的甜品小食漸漸被祝明理吃完了,他意猶未盡地端起裝着各式鮮果的高腳玻璃杯。
銀叉一下又一下,無一虛發,精準命中那些被切得小小的水果塊,早熟的草莓、烏紫的桑葚、橙黃的枇杷。
一瓣水靈靈的草莓遞到了季雲舟面前。
“雲舟妹妹,你怎麽不吃?”
季雲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捏緊手中的勺子,
“午膳吃多了,有些積食,沒什麽胃口。”
她垂下眼,嘴角揚起的弧度更淺了,差點挂不住,
“我這碗小圓子還沒吃完呢。”
顧曼莉聽見兒子終于主動開口說話,沒忍住笑起來。那笑聲亮堂堂的,不嬌不媚,很是大方爽利:
“人家雲舟囡囡哪能比得上你能吃。”
她擡臂揮了揮手,一個小丫頭走過來,手裏捧着個錦盒,
“雲舟快來,可別管那個小祖宗了。肚臍一眼眼大,吃得倒刮三,真是拿伊呒辦法。”
季雲舟剛起身,顧曼莉便接過丫頭手裏的錦盒,打開來,推到沈婉貞面前。
“前來叨擾總不能空着手來,那多沒規矩。這是我和子安給雲舟的一點心意。”
祝太太笑着,那聲音又高又脆,像剛出鍋的油條,熱騰騰,酥潤潤,
“昨個在銀樓看見的,一見到就想,這簪子非雲舟戴不可。”
錦盒裏躺着一支赤金簪子。那點明黃瞧着便沉晃晃的,頂端鑲着一顆紅寶石,足有指甲蓋那麽大,紅得發紫,紫得發黑。
寶石周圍是五只蝙蝠,團團圍着,寓意“五福捧壽”。精致極了,卻不是适合送給年輕姑娘的款式。
沈婉貞倒像沒有發現,盯着錦盒頓了頓,眼角眉梢随之揚起。她将那支簪子拿起來,細細賞了賞:
“這太貴重了,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顧曼莉一把接過簪子,拉住走到面前的季雲舟,站起身來,
“來,雲舟,娘姨給你戴上。這紅寶石只有你這般沉靜的性子才壓得住。金子又是顯富貴的,你皮膚白,戴這個最合适了。”
季雲舟直起腰暗暗抗拒着。可祝太太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把那支簪子往她發髻上一插。
足金的簪子太重了。插上去的一瞬間,她的頭微微往下一沉,像有什麽東西壓住了她,壓得她擡不起頭來。
她只覺得頭皮被扯得生疼,喉嚨發緊,鼻子發酸。眼睛也被拉吊起來,乾得發澀。
“多好看,多标志啊!”
顧曼莉退後兩步,上下打量着,滿意得連眼睛都眯起來了。
沈婉貞也跟着笑起來,點着頭。祝明理放下手中的空高腳杯,直直望過來,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季雲舟站在所有視線的中心,頭上壓着那只沉甸甸、金燦燦的簪子。
滿廳都是熱鬧,滿廳都等着她一起附和。
她別無選擇,只能跟着笑,學着她們的樣子,盈盈翹起嘴角,微微彎起眉梢,笑得那麽滿足,那麽惬意。
可在那一雙雙盈着水光的眸子裏,她看見了自己瘦削的影子。
薄薄一層的笑貼在面上,簌簌地往下掉屑子。一雙大而空的眼睛挂着這層搖搖欲墜的皮,可那雙眼睛也是死物,裏面安安靜靜,不知外邊空洞的眼眶殼子還能支撐多久。
“子安吶,你也過來。”
顧曼莉叫來了自己的兒子,和沈婉貞輕飄飄交換了一個眼色,把想說的話遞了過去。
季太太心領神會地開口道:
“蓁蓁,你帶着祝公子去家裏其他地方逛一逛,我們兩個老姐妹想說說體己話了。”
季雲舟點點頭,頭上的金簪子跟着晃了晃,沉沉地拽着她墜下去。
祝明理聞言站起來,臉上的饅頭面顫顫巍巍地抖了抖。他跟在季小姐的後頭,出了花廳。
天井鋪着青磚,磚縫裏長着細細的青苔。她走在前頭,他走在後頭,隔着三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和上回在霞菲路時一樣。
穿過天井,是一條回廊。兩邊雕花的木欄杆,漆已經舊了,斑駁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回廊頂上挂着幾盞燈籠,也是舊的,紙面泛黃,積着灰塵。
季雲舟知道母親大概是想讓她帶着祝公子去客廳裏聊聊天,或者看看琴房,逛逛畫室,去瞧瞧那些新派的西式裝潢,而不是帶着他參觀這金玉其外裏的敗絮。
但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穿過月洞門,進了後花園。
滿園的花團錦簇。一株梨樹靜悄悄地立在院子最邊角,默默開着花,一團一團,像雪,像雲,像一堆堆未做完的夢。
她在梨樹下站定了。
風吹過來,帶着混雜的花香,香甜柔蜜。幾片花瓣悠悠飄落,她擡手接住一片。那點點白淨,安穩地躺在她手心裏。
一朵雪花,一片雲絮,一簾幽夢。
“落了。”
季雲舟輕聲呢喃,只說給自己聽。
祝明理站在旁邊,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看了半天,沒瞧出什麽名堂來。他眼裏只有一身月白軟緞短襖、淺青水波紋百褶裙的季雲舟。
花樹下,一張白淨清冷的小臉,未施粉黛,唇色也淺,眉梢眼尾都帶着幾分生人勿進的淡。鬓邊一支白玉蘭銀簪,還有那雙圓杏眼裏藏着幾分掩在稚氣下的憂悒。
單是這些,就夠讓他移不開眼。
“什麽落了?”
“梨花。”
季雲舟把捧着的一葉花瓣給對方看。那片白躺在她掌心裏,襯得那塊雪膚更加透亮。
祝明理看了花瓣一眼,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雲舟妹妹,這花瓣落了便落了。”
他說,
“自然之理,豈可違背。花開花落,年複一年。”
季雲舟聞言擡起頭,蹙起眉,微微睜大眼睛。那藏青帶灰的白面饅頭露出他肥胖而碩大的腦袋尖尖,不住搖頭晃腦的樣子,讓人瞧了忍俊不禁。可她卻笑不出來。
“祝公子真是明理。”
對上那圓圓的臉,憨憨的笑,不知為何,她刻意勾起嘴角,偏頭睨了過去,等着對方羞惱的反應,
“花開花落,自然之理——這話既說得好,又合了你的名字,倒也算人如其名。”
祝明理愣了一下。
他覺得這話說得怪怪的,可又察覺不到是哪裏怪。他擡起頭對上季雲舟的視線,對方卻立刻轉過頭,只留下一截白淨的側臉。
他心裏琢磨起來是不是惹了雲舟妹妹不高興?可為什麽呢?
祝明理沒想下去,他臉上的笑容頓在嘴角,只紅着臉低下頭,屈指搓起衣袖,像是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季雲舟瞥見他的樣子,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先前惋惜頭上這支赤金簪子明珠暗投,遺憾這場相會無緣無分,可憐這滿樹寂寂的梨雪終有一天會徹底落盡。
可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究竟在失落些什麽。
季雲舟低下頭,感受着手裏那片小小的花瓣,軟軟地貼着她的掌心,涼絲絲的,像一小塊即将化盡的春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