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江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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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

電影開場。

燈光一滅,眼前亮起來,黑白的光,閃閃爍爍,把人臉照得忽明忽暗。

幕布上出現幾個大字——《奇俠傳》。

接着是一陣鑼鼓,急急的,密密的,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一個男人從高處跳下來,穿着寬大的袍子,手裏握着一柄長劍。他落地的時候,袍角飄起來,又落下去,變成了一只收攏了翅膀的鵬鳥。

對面圍上來一群人,一排一排的魚鱗,黑壓壓,氣洶洶,看不清臉,只能看得見那些刀,明晃晃,寒凜凜。那人拔劍一揮,劍光如冷電,刮下排排魚鱗,不見血,利落極了。

後方人影幢幢,新的魚鱗又湧上來,他一刻也不能停歇,一劍又一劍,身前炸開團團白光,沒有懸念,只有必然。

魚鱗紛紛揚揚,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泛着冷冽的光,仿佛下過一場永遠不會融化的雪。

那人的動作是快的、狠的,可看着又不像是真的打鬥,拳腳起落,不似厮殺,倒像臺上一段狠絕的舞。一招一式都踩在點子上,旋身踢腿間,全是急急密密的流轉,只是多了幾分冷硬的鋒芒。

光在季雲舟臉上鬧哄哄地跳躍着。她目不轉睛地觀看電影,呼吸輕淺,漸漸出了神。

她看見自己莫名換上了那身寬袍,高高豎起長發,提着利劍走進去,走進屏幕裏。

是那張熟悉的臉,一雙又大又圓的、浸在雪水裏的眼睛。可是變了,變了。

雙頰燃起兩團火,燒得瞳仁亮堂堂,連帶着裏面的春水也滾沸起來。唇線依舊緊抿,半點笑意也無——因為她開始逃命了。

漫天遍地的黃沙,飛到天邊。日頭白得刺眼,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枯寂的黃。風一吹,細沙便貼着地面滾,無數破碎的影子打在臉上,又尖又利,生疼、綿痛。腳底的沙燙得她幾乎要跳起來,可她不敢停。

她一個人在沙地裏跑,跑得很快,很快,比穿着襖裙跑得快,比穿着旗袍跑得快。遠處的地平線虛虛浮着,茫茫一片昏黃,可她卻越陷越深,每一步踩下去,拔出來都要耗費全身力氣。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裏塞滿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喉嚨裏有腥甜的東西往上湧。

身後的蹄聲與風聲纏在一處,她拼命往前奔,連回頭也不敢。可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一劍刺過來。

從後背刺進,從胸口穿出。她低頭看去,望見那劍尖,銀白上鮮血淋漓。腰腹傳來一點涼,很快便漫開溫熱的濕,黏在衣服上,沉得很。

血色刺目,一滴一滴往下淌,落進滾燙的黃沙裏,暈開了一小團暗褐色的圓點,轉眼間便被沙漠吞食了乾淨,像從未存在過。

劍抽回去。她也倒下了。

倒在沙子上,臉朝着天。她看見眼前的沙,有幾粒被風吹起來,滾過去,又落下來。而天空是藍的,藍得發白,藍得發空,什麽都沒有。

沒有雲絮,沒有飛鳥,沒有孤煙。

喉嚨裏的那點腥甜終于盡數湧了出來,順着她的臉頰,滴入沙子。屏幕裏的那張臉慢慢轉過來,對着她——對着屏幕外的她。

是她。是她自己。

“好看嗎?”

一道氣息很重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季雲舟心尖輕輕一跳,驀地醒過神來,眼底閃過一絲虛浮的慌,又慢慢沉下去。

屏幕上繼續比武,刀光劍影不斷,可她已經不再置身其中了。她轉過頭,祝明理的臉近在咫尺。

她忽然覺得陌生。就好像剛才的那個人,那個在電影屏幕裏的人,那個隐沒在黃沙中的人,才是她自己。她本應該在大漠裏發足狂奔,即使正在被追殺,也該是她。可不知為何突然到了這樣昏暗悶熱的地方,陪着誰看電影。

“你剛才看得好認真。”

祝明理瞧不出她的怔愣,繼續說,

“是喜歡罷,看來姆媽選的電影正中下懷了。”

季雲舟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下眼睑,把那片黃沙、那柄利劍、那線殘血從眼前掃開。

“這電影是還不錯。”

她開口,聲氣淡淡,沒高沒低,只清清冷冷一句,又轉回頭,垂下眼。

電影結束了。

燈光亮起來,季雲舟跟着人群往外走。祝明理跟在旁邊,寶藍色的袍子,胸前懸着粗實的金表鏈。

她不敢靠太近,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這座裝飾了西洋銅飾的霁藍釉天球瓶碰碎了。價值不菲的古董貨,她可賠不起。

出了影戲院,祝明理又提議道:

“時間還早,我們去跑馬廳走走罷?姆媽總說那邊風景好。”

季雲舟沒有推拒,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們并肩走着。跑馬廳很大,開闊的碧色草坪跑道剛剛修剪過,帶着嫩草清香。太陽斜斜挂着,不那麽烈了,但還算明亮,春光暖而不燥。

目之所及,是外圍林帶新綠層層,間有晚櫻淡粉、紫葉李素白、玉蘭殘瓣,樹下生着細碎的紫雲英、白三葉草。

春色明媚動人,季雲舟卻無心賞看。她的目光只望向另一邊,那裏沒有臃腫身形的遮擋,可以将草場對面的黃浦江盡收眼底。

四月的江風裹着濕軟的暖意。江水是淡淡的渾綠,像泡舊了的碧色綢緞。渡輪、貨船、小舢板,一艘挨着一艘地過。汽笛疏疏落落地響,半低不高,氤過堤岸的柳絲。

“姆媽說得果然不錯。”

祝明理忽然開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熏風卷着細白的柳綿子黏在他藍蔚蔚的長衫上,又落在胸前金晃晃的懷表上。

雖和他同樣是圓滾滾的體型,卻只有輕飄飄的一小團。

“空氣也好,風景也好,最适合……”

他一時頓住,臉紅了紅,

“最适合和雲舟妹妹一起出來,散散步了。”

季雲舟沒接這話茬,像是沒聽見,眼睛望着江上那些船,一眨不眨。

大船犁開浪紋,一波波漾開,又被後一艘船的船頭壓平。小舢板是一片大大的茶褐色浮萍,貼着水面,悄沒聲地漂向遠處的碼頭。

有一艘船正在往東走,走得很快,船頭劈開江水,激起兩排白白的浪花。

她看着那艘船,想着要是能坐上這樣的船,一直往東,會到哪裏呢?

東瀛。

對,她會先到東瀛,那她能找到在哪裏失去蹤跡的大哥嗎?

大哥出發留學時坐的就是這樣的船。那時她還小,只記得大哥站在甲板上,朝自己揮手,喊着什麽,被江風吹散了,聽不清。

後來大哥把想說的話都寄了回來,一封一封的信,說那邊的事,說學校,說書,說許多從前她沒聽過也沒見過的東西。

那些信她收在一個匣子裏,按照時間收得仔細。她想念大哥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一看,看着看着,就覺得自己也去了東瀛,沒有囿在家中這間小小的屋子裏,看見了那些新奇的東西,不是只有眼前的繡花絹布。

後來信漸漸少了。再後來,連一封也不曾寄回。

大嫂偶爾會來信,可那些信裏,從不提大哥。只說家常,說天氣,說東瀛的櫻花開了落了,說今年的和菓子做得比去年甜。

那艘船漸漸行遠,變成一個小點,融進灰蒙蒙的江水裏,看不見了。

“雲舟妹妹?”

季雲舟回過神。

祝明理正盯着她看,臉上帶着一點疑惑。

“你想什麽呢?那麽入神?”

“沒什麽。”

季雲舟收回視線,輕輕垂下眼,睫毛遮去眼底一點光,再沒什麽動靜,

“看船。”

祝明理擡起頭,江上船來船往。他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艘,也不問,只點點頭應和:

“船是挺多的,要是雲舟妹妹有興趣,我們一會兒可以去碼頭坐輪渡。”

“不必了。”

季雲舟拒絕的話音剛落,身後便有人喊了一聲:

“祝明理!”

祝明理聞言立刻轉過頭去,臉上綻開一個笑,像是遇到了熟人,又不像,

“陸督辦。”

他小聲打起招呼,笑裏帶上一點拘謹,一點讨好。趁着那人還沒走近,他側過臉,壓低聲音對季雲舟解釋:

“這位是水師統領陸提督的兒子,陸瑾榮。”

那個與他們年齡相仿男人走過來,穿着軍裝樣的衣服,料子挺闊,腰身收得緊,腳上的皮鞋锃亮,走起路來咔嗒咔嗒響。

男人身後還跟着兩個人,也是差不多的裝扮,只是沒那麽精神。

“喲,還真是你!”

陸瑾榮走上前,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半眯着,透着股漫不經心的輕蔑,上上下下打量了祝明理一番,又望向季雲舟,

“怎麽,這是你的——新密司?”

那道目光黏糊糊,濕漉漉,在她身上戀戀不舍,像一條黏膩的長舌,舔過來舔過去。

季雲舟蹙起眉,偏過臉去,留下一截緊繃的側臉,再不往男人站着的方向看。

祝明理被這樣調侃,也不敢反抗,畏畏縮縮地收起肩膀,臉更紅了,嗫嚅着,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兩人婚事還沒定,父母還在談,那些打包票的話他不想當着季小姐的面說,也不能說,只好戳進地面裏,僞裝成一根不會說話的木樁,一聲不吭。

陸瑾榮看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刺刺地笑了一聲。他的目光更加放肆,從季雲舟臉上看到身上,又從她身上看到腳上,最後再慢慢地爬上來。

“你是季家的小姐吧?”

他嘴角微挑,語氣熟稔卻氣冷而聲輕,字字都透着股居高臨下的傲然,

“聽說季家是老派的人家,做的是老派的生意。沒想到——”

陸瑾榮輕笑一聲,

“老派人家養出來的女兒,倒是時髦得很,比舞廳裏的那些‘小先生’都要漂亮。”

季雲舟回過頭,方才那點淺淡的神色瞬間斂盡,眼尾微微沉下去,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但她始終沒回應,只望着別處,聽而不聞。

面前輕浮放蕩的男人也不管她聽不聽,自顧自地說下去,還是那幾個老套的詞,“老派”、“守舊”、“外地人”——

一句比一句譏,一句比一句諷,在她耳邊萦萦繞繞,揮之不去。

祝明理還是那老樣子,傻站着,傻笑着,什麽也不說。

天色不知什麽時候暗了下來,季雲舟慢慢垂下眼,忽然在不遠處的人群裏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季雲岫。

他穿着不合身的短打褲褂,扮成小厮模樣,頭發沒抹油,搭在額前,遮住了上面青紫的斑痕,卻顯得更沒精神。

季雲舟默默移開視線。

中午離開的時候她便發現二哥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們後頭,一起出了門。料他是被關久了耐不住性子,便想方設法跑出來透透氣。

只是沒想到他一路跟到了這裏也沒走開,可能是趁着他們看電影的功夫辦完了事,這會兒正準備悄摸跟上來一起回去。

季雲舟左思右想,還沒捋明白,一直躲躲藏藏的季雲岫卻已經從樹後走出來,插到他們面前。

“哎呀,文蔚兄,好久不見啦。”

熟悉的聲音,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虛裏帶着渾,渾裏透着翳。

陸瑾榮看見季雲岫突然出現,先是一愣:

“季二?好些幾日看不見你,聽說你被禁足了?”

“什麽時候的事兒,又不知誰在背地裏嚼舌根。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外頭呢嗎?”

季雲岫踱步漫過去,拍了拍陸瑾榮的肩膀,動作随意,似是老相識一般,可對方卻向後一避,躲開了他的觸碰。

“那你這身衣裳是怎麽回事?”

“這……”

季雲岫一時語塞。

季雲舟望着二哥,抿了抿唇。她低着頭上前一步,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不願在這個讨人厭的男人面前看見季家人出醜,或許是因着二哥沒由來地出面幫她一回,自己也應當平白無故替他開口解圍:

“二哥前些日子摔傷了腿在家裏休養,今兒他想陪我出來看電影,可母親放心不下,不許他出門,于是只能穿着這身衣裳掩人耳目,悄悄跟在我後頭。”

陸瑾榮上下打量了季雲岫一眼,他輕哼一聲,沒再追問。

話落,季雲舟語速稍快,又急忙接着道:

“雲舟就不打擾陸公子和二哥敘舊了,先走一步。”

她轉身立刻要走,卻被二哥握住手腕,在耳邊低低落下一聲:

“回家後記得什麽也別說。”

季雲舟瞥了他一眼,眸色晦暗不明,卻還是點了點頭。

她伸手扯住完全杵在狀況之外的祝明理的衣袖,也沒管對方跟沒跟上,甚至懶得看他一眼,就邁步向江邊走去。

走出一段,才松開了手。

越來越靠近水岸,江風也愈來愈大。春光收了溫度,天空一下子變得陰薄薄的。

江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霧,把那些船的影子,都暈得有些虛,卻一刻不停地,載着滿船的煙火與心事,在這春水裏來來去去。

季雲舟擡頭看了一眼江面。

那艘向東的船早沒了影。但霧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還在。

是其他船嗎?

她不知道,沒看清,也不想看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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