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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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舌鹦鹉鎖金籠,效颦西施困袖栊。

心曲未成弦先斷,怒鬼驚破一窗風。

這四句詩,道的是咱們江南梨園的行當裏,那位豔絕天下的名伶陳圓圓。她當年被田國丈從江南弄到京城,那是“鎖金籠”,後來又惹了“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那是“困繡栊”。陳圓圓聲甲天下,色甲天下,那是老天爺喂飯吃的角兒。只可惜,這世道,紅顏薄命是常事。

但這四句詩,說得可又豈止陳圓圓一位?咱們滬州城裏,這樣的可憐人只多不少。今兒咱們就談談露蘭春那位剛剛出事的“小先生(sing—song girl)”。

您倒是怎地?坊間近日傳得沸沸揚揚,說是那位正當紅的“小先生”,跟個窮學生私奔了。街坊鄰裏流言四起,有的說是這小先生被那花言巧語迷了心竅,有的說是那窮學生癞蛤蟆想吃天鵝肉,運氣好罷了。一時間,這事兒成了全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說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可這話啊,您要是信了,那就真真是個糊塗蛋!老郎們在後臺抽旱煙,透出來的風聲,根本就不是這麽一回事兒!

聽說啊,那小先生得一副好相貌,唱得一口好曲兒,本是老板手裏的搖錢樹。可這老板,哼,是個什麽貨色?滿肚子男盜女娼,專好安排潛規則的勾當。有個富商看上了小先生,那老板便步步緊逼,威逼利誘,恨不得把人揉碎了送到那富商手中。

小先生也是個烈性子的,寧折不彎,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肯從。這下可好,觸了那老板的逆鱗!您想想啊,在這地界兒,能大搖大擺開那妓院和煙館的老板,怎麽可能沒有本事,他跺一跺腳,整個滬州都得跟着晃三晃。小先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又能往哪兒躲?

所以傳出“私奔”的謠言,怕是給活人看的遮羞布!老郎們私下裏嘀咕,這小先生,怕是已經遭了那老板的毒手,被“做”了!這“私奔”的幌子一扯,人沒了,賬也能算乾淨,連那窮學生,怕也是個替死鬼,或者早就不知被扔到那個亂葬崗裏喂了野狗。

詩中最後一句“怒鬼驚破一窗風”,說的可不是那老板?如今雖是逍遙法外,可那小先生的冤魂,定是日日在他窗外叫屈喊冤,叫他不得安生!

鎖金籠也好,困繡栊也罷,說的不過是些唱戲的女子,有幾個能得善終?“學舌鹦鹉”,終究是鹦鹉,說得再像,也飛不出那籠子。“效颦西施”,終究是東施,學得再像,也成不了那西施。

可這世道,偏就容不下那不肯學舌的鹦鹉,容不下那不肯效颦的東施!

要我說,這正是:世道混濁黑白颠,死生妄語惑人間。臺上高歌忠義篇,臺下刀鋒不見血。小娘含冤魂難散,梁柱空懸淚眼穿。一曲悲歌無人問,冤情如鎖待誰勘。

閑話收起,列位看官,經過這麽一遭,露蘭春也算是個臭名昭著的銷金窟了,可季家那吞雲客二少爺,卻還是那兒的常客。

話說他上回悄摸摸地跟着去看電影的自家妹妹偷溜出了門。趁着他們看電影的當口,随便找了個地方換一身新行頭,去了那裏消遣。

露蘭春在法租界的邊上,鬧中取靜的一處地方。

車子停在門口,季雲岫推開車門,一股子暖烘烘的香氣撲面而來,是脂粉、洋酒、鴉片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發膩,膩得發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久違的氣息,臉上露出一種滿足又麻木的神情。

這裏光是門面就排場十足。朱漆大門嵌着維多利亞風格的彩色玻璃,門楣上“露蘭春”三個字由著名書法家題寫,兩側意大利大理石立柱表面雕着蟠桃紋。

門童穿着改良馬褂,盤扣西裝領上別着翡翠領針,見客人下車,躬一躬身,也不多問,只往裏頭一讓。

季雲岫走進去。推門便是挑高兩層的八角亭,穹頂吊着施華洛世奇水晶燈,光暈灑在波斯地毯上,映出缂絲團花的暗紋。

東側吧臺擺着英國自動點唱機,銅喇叭裏放着《馬賽曲》,西側茶案卻供着宜興紫砂,茶博士甩着長辮子沖泡明前龍井,茶湯在描金蓋碗裏旋出太極圖。

一個青布長衫的夥計迎上來,臉上帶着笑:

“季二爺,您怎麽也不提前通知我們一聲就大駕光臨啦?今兒準備……”

“老地方。”

“诶,好嘞。”

夥計在前頭帶路,穿過鑲嵌螺钿的楠木屏風,走下樓梯。榉木做的階板,漆成暗紅色,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在嘆氣。

“二爺,逍遙洞到了。”

地下室又是另一重天地。

燈影沉沉,把什麽都罩上一層暧昧的顏色。深紅色的牆壁,紅得發黑。地上鋪着厚厚的波斯羊毛氈,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季雲岫慢慢走着,目光從牆上新挂上去的洋畫掃過。上面畫着赤身裸體的女人,白花花的肉,在暗紅的底色上,一泡泡鮮奶油似的浮着。

洞內大廳裏擺着十幾張桌子,鋪着雪白的桌布。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幾個人,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衫的,一個個臉上都帶着一樣的神情——

滿足的,空虛的,又快活的,疲憊的,像吃飽了,又像永遠吃不飽。

幾個女子散在各處,穿着豔色旗袍,側叉開得都很高,露出裏面白嫩嫩的大腿。她們倚在桌邊,或者靠在煙客肩上,笑着,說着,聲音低低的,軟軟的。

一個穿桃紅色旗袍的正在給一位穿西裝的客人點煙,身子曲成一彎月牙,那旗袍繃得緊,包裹着女人的軀體,顯出她腰肢的細,還有臀部的圓。

男人的眼睛眯着,不知是在看煙,還是在看她。

季雲岫收回目光,跟着夥計一起進了窄窄的走廊,轉身拐入一間屋子。

房間不大,卻布置得講究。牆上糊着幾何條紋的壁紙。正中一張紅木煙榻,榻邊有一對椅子,上面坐着一個人,身形單薄,穿着件半舊的竹布長衫。

聽見門響,那人站起身來,臉上頓時浮起一層虛虛的笑:

“眠石兄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季雲岫沒理他,走到煙榻前,一屁股坐下。他往靠枕上一躺,閉了眼,又睜開,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椅子前不敢再坐下的人,什麽話也不說。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僵,又顫顫巍巍地撐住。忍不住咳了兩聲,忙擡手捂住嘴,雙頰透出兩團病态的潮紅,死死咽下了喉間的咳意,又開口恭維道:

“眠石,這陣子過得可好?聽說你身子不爽利,未能見面的這幾日我可都一直都惦記着你呢……”

季雲岫還是不說話。那目光沉得像陰濕的霧氣,又冷又黏,帶着幾分久病的虛浮戾氣。

一雙眼窩深陷着,裏面的瞳仁畏那頂上投下的光,縮得極小,卻直直地釘在對方身上,叫人後背發寒。

他忽然嘆了口氣,低下頭,目光仍斜斜睇着人。

那張蒼白的泛着紅潮的扭曲的臉,那個讨好的挂着阿谀的奉承的笑。他心中愈發不忿起來。

憑什麽這樣的人也能踩到他頭上,害他馬失前蹄,害他受罪至此?

季雲岫恨恨地想,伸手拉了一下榻邊懸垂着的一根細繩。下面挂着的銅鈴随之發出聲響,脆生生,輕細細,在屋裏轉了一圈,消失了。

不多時,門被打開。一個女子走進來,木槿色的短襖,搭配女貞黃的褲子,頭上挽一個低墜馬髻,插根銀步搖。

她低着眉,垂着眼,走到煙榻邊,跪下,把煙燈點上,煙簽子拿起來,開始燒煙泡。動作熟練又穩當,煙膏在燈火上翻滾,滋滋地響,冒出一股子甜膩膩的煙氣。

季雲岫的目光終于移開,盯着煙姬燒東西的動作,看着那煙泡一點一點鼓起來,依舊沉默着。

那人臉上的笑徹底挂不住了,他無法再坐以待斃,主動上前一步,還未開口,就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半晌才停下。

他那雙枯槁的眼睛映着燈火,盈着水光,反而亮了起來:

“眠石,咳咳咳——跟你說實……實話,咳咳咳——”

臉上的肉抽動着,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皮肉血管裏游動,

“我知道……你今天……咳咳、咳咳……為什麽、來找我興師問罪。”

季雲岫聞言眼皮懶懶掀開一角,幽幽地乜了他一眼,才高開貴口:

“哦,看來你江小瘦馬兒是心知肚明啊,說說罷,因着什麽?”

這個被稱作江小瘦馬兒的男人是江慕蘅,季雲岫的朋友,窮書生一個,身份自然低人一等。這會兒觸了少爺黴頭,他咽了口唾沫,瘦得異常凸出的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有點飄:

“送給眠石你的那套行頭,确實是我祖上傳下來的,錯不了。我們一家幾代都日日夜夜供着呢……只是後來家中發生了點意外……若不是因為這個,祖傳的寶貝東西,也不會淪落到我手裏……”

季雲岫聽着,眼睛眯起。

“這東西……确實有點邪性……可是眠石你尋寶尋得急,我也是沒辦法了才……原以為只要把它拿出去典當,東西到了別人手裏就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哪知道裕後堂的朝奉不願意收。跟在身邊的日子久了,這才害得你……”

那煙姬還跪在那兒燒煙,手穩得很,晃也不晃一下,像什麽也沒聽見。

季雲岫的手卻攥緊了,又松開。他想抓起煙燈砸過去,可頓了頓,還是沒做,只朝着江慕蘅招了招手。

見人磨蹭着走近,他一把捏住對方的下巴,指尖用力一掐,幾根泛黃的長指甲深深嵌進江慕蘅臉上的皮肉裏,帶出一塊長長的血痕。

“落生的小刀麻子,瘟生屈死的東西,敢撥我撞着晦氣!”

他的聲音一點點從牙縫裏擠出來,又低又狠,伴着臭熏熏的口氣噴在對面之人臉上,

“江小瘦馬兒,侬好大的膽子!”

說罷,季雲岫将捏在手中的臉狠狠甩開,一腳踹出去,擊中了對方肚子,把江慕蘅踢得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地。

“戆卵癟三!骨頭輕到天上去,膽子卻老老,嘴裏沒一句實話,騙煞鬼哦!”

江慕蘅趴在地上,臉上血色盡褪。他胎帶弱症,常年受肺痨侵擾,後來又染上煙瘾,身子每況日下。如今被這麽一踹,胸口頓時湧上血氣,但他生生咽了下去,沒有發作。

聽着頭上不斷落下來的污言穢語,他不僅不敢反駁,連頭也不敢擡。只垂首抵在地毯上大口喘氣,等有力氣說話了,連忙開口:

“眠石……咳、眠石,你別急——但是,我、我認識一個人!”

季雲岫的罵聲停了。

“……我認識一個人,他認……認識鳳華派的大師,專治……專治邪祟的……滬上不少人家……都找他看過,我一定……幫你牽、牽上線,以……解現憂……”

季雲岫看着癱在地上軟成一團爛泥的人,嫌惡地皺起眉,別過臉去懶得搭理對方。

江慕蘅忐忑不已,臉上的汗珠冒出來,一層一層亮晶晶的,仿佛抹了一層豬油。

他蜷縮起身子,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比一般的咳要嚴重許多,撕心裂肺地從胸腔裏炸開,一聲接着一聲,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喉間滾出渾濁又破碎的聲響,他捂着嘴,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整張臉咳得漲得通紅,眼淚鼻涕也一并流了出來。

江慕蘅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着,指節死死扣着地毯,咳到最後,他的嘴角竟洇出一點暗赤色的血沫來。

那煙姬的眼皮子在這時動了動,底下一雙蒙着灰的大玻璃珠子滾了一圈,又回到原處。她的手還是穩的。

季雲岫端着煙槍子,吞霧吐霧地享受起自己的珍馐美味。對躺在地上掙紮的人影視若無睹。

屋子裏一時只剩下煙膏滋滋的響聲,還有江慕蘅壓抑的喘息。

煙姬依舊跪在地上,垂着頭,一動不動,像一尊守墓翁仲,沉默地立在無名氏的墳前,自顧不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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