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定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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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親

且說這季家三小姐自打那日答應學戲之後,便與常人有了不同。

這小姐啊,從此夜夜入夢。您道這夢裏有何稀奇?那可真是梨園盛景,紅绡女鬼教她咿呀婉轉,水袖翻飛。一來二去,這小姐便與那夢裏“人”越來越相熟,竟像是成了忘年交一般。

可這事兒,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十月懷胎生下她的母親。季太太這幾日瞧着女兒總覺得不太對勁。平日裏飯量大增,吃得多,卻又貪睡得緊。做娘的心裏咯噔一下:這莫不是生了什麽怪病?

俗話說得好,病急亂投醫。季太太也是急了,先帶着女兒去了那洋人的西醫院。一番折騰,又是抽血又是化驗,洋醫生推了推眼鏡,搖着頭說:“查不出病症,只是有些貧血罷了。”

季太太心裏不踏實,又轉頭去了中醫館。那老大夫搭了脈,沉吟半晌,也說是“心脾兩虛”,開了幾副湯藥調理。

這母女倆剛走出醫館大門,便遇上街邊擺攤的算命婆子。那婆子生得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有些瘆人。她盯着季小姐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這位太太,您這閨女,怕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季太太腳步一頓,臉色變了變。那婆子仿佛沒有看見她的失态,又接着說:“這東西倒也沒什麽惡意,只是陰陽兩隔,氣息相沖。日子久了,您閨女陽氣受損,身子骨自然就越來越差,到時候再求醫問藥只怕無濟于事了。”

季太太聞言瞥了女兒一眼,見她臉色蒼白,站在那兒不說話,心裏陡然一緊,但馬上又強迫自己松開——原來是季小姐婚事已定,即将出嫁,正是喜事臨門的時候。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季太太生怕節外生枝,壞了這大喜的日子。于是,她只當方才聽進去的話是這婆子的胡言亂語,沒放在心上,轉身便拉着女兒一起回家了。

夢裏不知身是客,陰陽相隔兩不知。季太太的一念之差,究竟是福是禍?誰也妄下不了這個定論。

怪病這事一直沒解決,季太太心裏雖不踏實,但定親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也顧不上許多。

過了兩周,季三小姐與祝大少爺的定親宴便如期舉行了。地方在鴻運樓,季老爺大手一揮定下的,城東舊街上的一家老字號,三層的老式酒館,飛檐翹角,挂着大紅燈籠。

今兒那燈籠格外豔,換上了新的,紅得像是要滴下油來。門口還鋪着一小截地毯,從臺階直鋪到街邊,雖就兩三丈長,卻也排場十足。

樓上都是包間,最大的那一間,烏木桌椅擦得锃亮,雕花木窗半敞着,正對着一棵老槐樹。樹葉子密密疊疊,篩下細碎的日光。

外頭巷口種的一叢叢栀子花香飄進來,和滿堂客套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一層一層疊在空氣裏,堆成其樂融融的喜慶氛圍。

三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季家一桌,祝家一桌,還有幾個陪客湊了一桌,都是至親,沒有外人。前菜已經上齊了——規規矩矩的八冷碟,碟碟講究。

正中一碟白斬三黃雞最見功夫,皮黃色嫩,配一小碟蔥姜醬油。旁側本幫熏魚炸得外酥裏嫩,甜鹹鹵汁凝在魚塊邊緣。一碟海蜇拌黃瓜清清爽爽,脆嫩相濟,壓着席面的膩。四喜烤麸軟韌吸汁,浸得透透的,香菇金針裹着沉暗醬色。

餘下四碟亦不敷衍,醬鴨片薄油潤,皮緊肉糯。糖醋小排酸甜回甘,骨酥柔嫩。松花蛋切瓣襯醋,去腥提鮮。最後一碟糟毛豆,透着濃香,最宜佐酒。

一色八碟,濃淡相間,色相皆備。只是熱氣早散乾淨,留下陳年舊樓裏慣有的甜香鹹鮮,溫溫吞吞裹着人。

季雲舟端端正正站在主位旁,一身華美的繡鳳旗袍。大紅底子,金線鳳凰,從肩頭蜿蜒下來,繞到腰際,又盤旋上去,鳳尾散開,拖在裙擺上。

那鳳凰繡得精細,眼睛是兩粒豆子大的珍珠,亮晶晶的,活物一樣。靜靜伏在衣襟前,一動便似要飛。

即便是辦喜的日子,她依舊沒有化秾麗的妝容。臉上淡淡敷了一層香粉,白得勻淨,卻沒什麽喜氣,像舊瓷上那層冷光。眉是細細描過的,不濃不豔,向下彎着,壓着眼角那點郁色。

胭脂只在唇上輕輕點了一層,薄得她一抿唇便褪了,剩下那抹紅便愈發顯得孤清。

季雲舟的人是冷的,臉繃得緊,眉峰微微壓着,一雙大而圓的杏眼半阖着,黑沉沉、涼絲絲,半點笑意也無。

旗袍領口扣得嚴實,勒得她胸口發悶,透不過氣來,頰上竟淺淺暈出兩團嬌粉。清淩淩一張臉,倒也因此顯出幾分欲說還羞的人情味來。

祝明理站在她身側,穿着長袍馬褂。寶藍色的緞袍,褂子是玄青的,料子都好,柔順挺括。頭上扣一頂藏青瓜皮帽,圓滾滾頂在腦門上,像一顆剛剝了殼的桂圓,襯得臉愈發白胖。

衆人圍上來,笑着,推着,把他們倆往中間送。

“站好站好,先交換信物。”

“婚書呢?婚書拿來先簽好。”

“長輩上座,上座——”

聲音熱熱鬧鬧,像一鍋滾沸了的油鍋。季雲舟被人推搡着,腳下一步一步,靠身側的祝明理更近了些。

不似她的窘迫尴尬,那祝公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氣。臉上挂着憨氣十足的笑容,甚至多了幾分笨拙。

他的眼睛依舊不知道往哪裏看好,一會兒看看自己即将過門的妻子,一會兒看看身下紅飛翠舞的地面,一會兒又看看那些笑作一團的賓客,最後盯着桌上的冷盤不動了。

在母親沈婉貞不動聲色的催促下,季雲舟接過了她遞來的羊脂玉玉佩。那是一件舊物,白玉溫軟,透出一層柔潤潤的光暈,浸着不知道多少年積攢的月光。

玉佩觸手微涼,她握在手心裏,感受到玉質的細糯,還有上面雕刻着的并蒂蓮紋。一莖生兩花,同根同生,花各有蒂,卻又緊密相連。

這圖案的寓意真是好極了,契合今日這喜事——夫妻同心,恩愛綿長。她在心裏細細琢磨着,盯着那玉佩出了神。

沈婉貞發現女兒心不在焉,連忙從身後悄悄推了推她的胳膊。

季雲舟長睫輕輕一顫,方才飄遠的神思這才收了回來。指尖還抵在溫潤的玉佩上,眼神略一恍惚,随即又沉下去。

她收回了目光,臉上依舊什麽波瀾也沒有,只那一瞬間的失神,露出了點心底的不自在。

玉佩在賀喜聲中送了出去,收回來一枚戒指。是當下最時興的款式,托子是白K金的,簡簡單單一環細圈,頂上嵌着顆不小的圓鑽,在光線下微微一閃,像碎冰碴子凝在指尖。

那戒指穩當當地套在了指上,卻不怎麽合适,圈口略大,挂不住,需得夾緊指縫才能不落下。

旁人瞧着她戴在手上的那顆大鑽石,都啧啧稱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上面的鑽石再大,也不過是徒有其表,看着光鮮。這生分又冰冷的小項圈,美則美矣,卻方枘圓鑿,怎麽也暖不了,根本就不屬于她。

季雲舟心思愈發沉郁,只是無人在意。按着流程,她又被長輩們圍着站到了龍鳳婚書前。大紅灑金的紙,寫着兩人的名字、生辰八字還有吉日良辰。

人群簇擁着她,直到手中被塞進一支毛筆,她才如夢初醒,終于記起自己正身處訂婚宴之上,提線木偶似的過着儀式。

在衆人一聲高過一聲的催促下,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微微停頓了片刻,墨跡暈開的一小片黑團瞧着便不順眼,季雲舟心中別扭,偏過臉不再看那婚書。

大約是寫得急了,她的字跡有些淩亂,不複平日的工整,可其他人都不在意,只有祝明理瞧見了,笑容一僵,可他很快也顫着手簽完名字,大家一齊道出恭賀的祝福。

雙方長輩開始畫押。季老爺和祝老爺在婚書上并排按下手印,紅紅的指印,緊緊挨着,像兩顆卿卿我我的紅豆。

這紅豆,原生來便是相思的種子,最是玲珑剔透,偏生嵌在了婚書上。

就這一顆,小小的,紅得發暗,比一粒米重不了多少,卻能把她一生的去處,輕輕松松地定下來。

季雲舟看着那紙上寫滿了繁複的吉祥話,什麽“兩姓婚姻,一堂締約”,她瞧着卻覺着那紙上的字,一個一個,都像是釘子的形狀,把她後幾十年的榮華富貴或是凄風苦雨,都囫囵個地死死定了上去,只等着被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正胡思亂想着,她又被喜娘牽着端起茶盞。茶水在杯子裏晃了晃,一圈圈漣漪漾開,只有她能看見。

聽着吩咐,先敬父親,再敬母親。季老爺接過去,喝了一口茶,看她一眼,那目光是複雜的,說不清是什麽。季太太接過去,也喝了一口,眼圈紅紅的,笑着點了點頭。

季雲舟随後收下兩個厚厚的紅紙包,上頭印着金色的雙喜。她接過後直接交給了身旁的青黛。

坐下來吃定親茶的時候,她才覺出累來。旁邊桌上,兩家長輩倒仍是興致勃勃,熱火朝天地聊着,一點也瞧不出他們已經忙活了大半天。

“這定親宴讓親家辦了,後面婚宴可得全權交給我們祝家辦才行。”

祝老爺聲音洪亮,端着酒杯,紅光滿面,

“下個月結婚宴,我們已經着手準備了,彙中飯店,對外的大宴,到時候親戚朋友都來,人越多越好,一定要熱鬧。”

祝太太顧曼莉在旁邊接話:

“今兒送去的行盤聘禮裏,有一件喜服,我們特意定做的。雲舟回去試試,要是不喜歡,咱們再換。日子還早,來得及。”

沈婉貞笑着點頭:

“這也太麻煩你們了,什麽都備得這麽周全。”

“應該的應該的,麻煩什麽呀?都是一家人了!”

顧曼莉也跟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雲舟這孩子,我們看着就喜歡,怎麽周全都不為過的。”

大家都笑了。這笑聲是那樣圓滿歡樂,像一桌好菜,一壇陳釀,像一切順順當當的事情。

只有季雲舟沒什麽動靜,低着頭不知在望什麽。

有人調笑:

“新娘子害羞了!”

有人回應:

“可不是嘛,馬上就要出嫁,從姑娘變成人婦了,能不害羞?”

又是一陣高高低低、心照不宣的笑聲,在包間裏蕩來蕩去,從半開的窗戶裏飄出去,擠走了栀子花的清香。

那顆老槐樹的葉子像是被這笑聲蠱惑,也跟着嘩啦啦地響動起來。滿堂歡笑中,季雲舟唇角淺淺往上一牽,扯出點弧度,算是笑過。

她人坐在席上,魂早不知道飄去了哪裏。眼睫垂着,黑壓壓一片,望着自己的旗袍,那豔豔的紅,一點也不如杏子粉讨人喜歡。上面的鳳凰繡得再好,也是死物,只能停在衣襟上,飛不出去。

周遭的人聲笑語,杯盞叮當,都像隔了層厚霧,模糊得很,只餘下一點嗡嗡的底音,遠得像在對面大街上。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指上那枚戒指。硬的,冷的,觸一下便醒半分,轉眼就又走了神。

季雲舟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冷的模樣,沒喜沒怒,只安安靜靜地坐着。她從困在旗袍上的鳳凰,想到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又憶起那枝纏綿悱恻的溫玉并蒂蓮。

還有那粒紅豆,小得幾乎不相乾,卻好比一滴凝固的血,無聲無息地墜在她心口。

血管裏流淌着的,已經不是血了,大概是清澈的淚水,恰好能澆灌這份無心插柳的孽障。用不了多久,它便會生根,發芽,長成一塊剔不掉的相思繭,硬生生嵌在心尖上。

從此以後,她那點喜氣洋洋的憂悒,便有了個陰魂不散的寄生之處,替她牢牢地記着這一刻,片時也不會放過。

但窗外的老槐樹什麽都不知道,還在那兒窸窸窣窣地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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