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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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高領長袖拖尾白紗,軟緞是舶來的厚質,泛着一層死白的冷光。
沈婉貞推門進來時,季雲舟已經穿上祝家送來的那件婚紗了。
高領嚴嚴實實地裹到下颚,滾一圈細巧的白蕾絲,領口綴着三兩粒小珍珠,把她下半張臉襯得愈發小巧,是惹人疼愛的模樣。
可她繃着臉,嘴角眉梢比雙臂上裹着的羊腿袖還要緊張。蕾絲層層疊疊,束腰拼命收緊,勒出一截細弱的腰肢,裙擺長長拖在地板上,垂墜的厚紗壓着步子,拖尾散開來,像一灘涼掉的月光。
季雲舟站在穿衣鏡前,怔怔地盯着鏡子裏的那個人。但不稍片刻,她便垂下眼,長睫随之覆下來,遮去眼底那點再也忍耐不住的心煩意亂與自我厭棄。
沈婉貞繞着她轉了一圈又一圈,眉峰高高挑起,嘴唇抿出一角穩穩當當的笑意,是那種把一切都算準了、落了袋的稱心如意。
“好看,真好看。”
季太太眼角那點細紋淺淺漾開,她伸手接過青黛手裏捧着的頭紗,輕輕替女兒戴上,又順手理了理對方腦後那堆疊合在一起的薄紗,整理好後她退開兩步,眯着眼睛打量,
“這洋裝就是顯身段,比什麽旗袍霞帔精神多了,曼莉眼光真是不錯。”
她嘆了口氣,又輕聲抱怨了兩句,
“哎,好歹也是個開洋服店的老板呢,怎麽還沒人家時髦。”
季雲舟沒動,由着母親看。鏡子裏的人也站着沒動,長紗覆在腦後,直垂到腰際,薄薄一層蒙住眉眼,更顯出幾分冷凄凄的漠然來。
“自個兒資質差些也就罷了,偏生出的女兒也是個天生就冷臉的悶葫蘆,對小姑娘們喜歡的裙襖釵環都不上心。”
沈婉貞話鋒一轉,語氣裏添上了嗔怪。她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
“蓁蓁,姆媽知道你不愛笑,平日裏就這樣。可這大喜的日子,再這樣實在不妥,會被人說不讨喜的。”
“我明白了,姆媽,以後會注意的。”
季雲舟低下頭,也不辯駁,也不擡眼,只平平靜靜應着。頭頂的薄紗柔柔垂下來,朦胧了她所有的神情。
“姆媽。”
她忽然問,
“父親那邊……”
沈婉貞擺擺手:
“祝家送來的,你父親總不能不給親家面子。再說了,他還能當着所有人的面讓你脫下來不成?那個老古董,總得讓他有這一兩個機會學學變通嘛。”
她話音剛落,敲響聲響起。翠花阿媽在外頭說:
“太太,老爺請您過去,說是有事商量,大概是關于小姐婚宴的事兒。”
沈婉貞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女兒,滿意地點點頭:
“你好好歇着,晚上別再吃東西了,仔細傷了胃。”
她說完便轉身出去,門被輕輕帶上。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青黛走到留聲機邊,輕聲問道:
“小姐,要聽聽什麽嗎?”
“不了。”
季雲舟神情木然地立在鏡子前,
“你也出去罷,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垂着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淡得沒半分起伏。
“小姐……”
“青黛,請你出去。”
一層薄薄的委屈裹在喉間,尾音吐出來時忍不住抖了抖,微微發啞。
青黛沒再多言,低着頭默默離開了。房間裏一時間只剩下季雲舟一人。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她身上那件白紗上,那白紗就盈起一層冷冷的青光。
這裙子很好看。
可是……
穿上它的人應該是她嗎?
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總會有個人穿上它。只是很不幸,那個人現在是自己。
季雲舟擡起手,摸了摸掩在輕紗下的臉。裙身素白,領口收得規矩,襯得她沒什麽血色的面容愈發蒼白。
這不是一身婚紗。
她忽然覺得,這是一只釉面瑩潤的甜白釉玉壺春瓶,配那霁藍釉天球瓶最合适了。
一白一藍,一瘦一胖。
最合适了。
最合适了……
所以才會有一雙雙手伸過來,把她塞進去。
一雙雙手,細長的,臃腫的,粗糙的,白嫩的,骨節分明的,枯瘦如柴的……
一雙雙手,不知是誰的手,也許是父親的,也許是母親的,也許是祝家的,也許是那些看不見的、壓得人喘不過來的規矩的。
這身衣服太緊了,她躲不開,跑不掉,只能站在那兒,任人擺布。
她等着被穿上這身衣服,等着被推進那場即将舉行的婚宴,等着被塞進那個叫“祝太太”的甜白釉玉壺春瓶裏。
一切都是那樣嚴絲合縫。
一切都是那樣覆水難收。
就像婚紗禮服一旦穿上就無法再脫下,“祝太太”這個身份一旦套牢,便再無法離開。
季雲舟把眼睫垂得更低,長睫底下泛開一點濕意,卻強撐着不肯落。
這身衣服實在太緊、太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連彎腰都不能,脊背被迫挺得筆直。
悲傷順着身體張開的縫隙往外漏。心口悶得發慌,像是被什麽東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原以為像從前一樣,忍一忍就過去了,她原以為裝裝樣子,便算完事。可那點不甘就是不肯安分,在胸腔裏不停地沖撞着,一下,又一下,鈍鈍地疼。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正憂郁着,不知哪裏飄來一聲輕唱,袅袅軟軟,細悠悠往她心口纏——
是《游園》裏那句。
她聽過無數遍的,可這回不一樣。那聲音拖得綿長,又輕又柔,像江南煙雨裏怎麽也散不了的薄霧,繞着梁,繞着燈,繞着她心尖上沒處放的些許不安,輕輕一勾,纏纏綿綿,旖旎的,幽怨的,飄遠了。
那聲音像是甜的,又似是苦的,如同一顆包着糖衣的藥,咽下去才知道裏頭有多澀。
“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
唱至此處,戛然而止。
一聲冷不丁的笑紮進季雲舟耳朵裏。
“這是身什麽衣裳?”
那聲音問,脆生生,冰淩淩,乾淨又清脆,卻透着一股子促狹,一股子不解,
“喪氣死了——”
季雲舟倏地回過神來,可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一時竟愣住。
是紅绡。
那道身影,那個調子,那彎永遠帶着一點笑、一點懶、一點什麽都不在乎的勁兒——
是紅绡。
她猛地轉過頭,屋子裏沒有人。再扭頭回望鏡面,鏡子裏也沒有紅绡的影子。
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穿着那身緊到喘不上氣來的白紗裙,孤零零地站在那裏,臉色白慘慘,眼神空洞洞。
為什麽只剩她一個人了?
為什麽只有她站在這裏一動不動?
為什麽她只能被塞進甜白釉玉壺春瓶裏送給別人?
為什麽……
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呢?
嫂嫂呢?大哥呢?紅绡呢?
那些文刊裏說的自由自主呢?
那些說要出走的願望呢?
怎麽都不見了?
怎麽都不見了!
不——
她得跑起來!
她必須要離開這裏——
可是——
可是……
這身衣服太緊了。
太緊、太緊。
她邁不開步子。
她跑不了了。
她永遠也離開不了。
季雲舟知道其實自己不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裏,紅绡就在她身邊,或許在鏡子裏,或許在影子後,默默注視着她。可眼眶還是一紅,淚意随之上湧,堵在鼻尖發酸。
沒有聲息,只有淚,一滴,一滴,又一滴。那溫熱,從眼眶裏滾出來,順着臉頰的紋理往下爬,涼了半截,滾到下巴,才又冷冷地砸下去,落在那件白紗裙上。
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哭。是為了這身不合身的裙子?是為了那場不日将至的婚宴?還是為了那個要被叫作“祝太太”的将來?
她好像又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為了那些理不清的、壓在心底的、從來都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她害怕,害怕她一輩子就這麽糊裏糊塗地定了,害怕她往後幾十年都要守着這陌生的人、陌生的日子,安安穩穩,卻也死氣沉沉地過活。
季雲舟不會鬧,也不想争,只覺得累。眼淚就這麽一直流,一直流,流得滿臉都是,流得那層薄薄的脂粉都花了。淚痕一道又一道,像雨打過的窗戶。
她像一團快要滅了的火,明明還亮着,光卻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只甜白釉的玉壺春瓶,原先是空的。等着被人插花,等着被人填滿。她燒光了,也是空的,剩一根光禿禿的花莖,正好被人塞進去。
可紅绡呢?
紅绡是鬼,是自由的。她沒有殼子,她只是飄着,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季雲舟在這一刻想成為鬼。
鬼沒有身體,不會被衣服勒住;鬼也沒有名字,不會被叫做‘祝太太’。
可鏡子裏卻忽然亮起一抹光來,又照亮了她。她變不成鬼了。
那層看不見的後面像有什麽動了動。一個淺淡的影子。臉看不清。一身杏子粉的女帔,白綢子的水袖,青點翠的頭面。
沒有笑,沒有問,什麽舉動也沒有,只靜靜地望着她流淚。
白綢子揚了揚,那影子的手慢慢伸過來,越來越近,近到幾乎要碰到鏡面——然後停住了。
季雲舟看着那只靠近的手,想去回握,指尖卻觸到一片滑涼。
手下那道顫顫巍巍的影子,在鏡面上停留一瞬,又慢慢收了回去。無端端攪亂鏡湖平靜的水面,卻什麽也沒能抓住。
終究是人鬼殊途。
她們都是被困住囚禁的魂魄,誰也沒有自由。即使變成了鬼,也沒有。
紅绡到不了這人世間來。只能停在那邊,隔着層薄薄的、卻怎麽也穿不透的東西,伸着手,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麽。
一人一鬼,隔着鏡子,一個在哭,一個陪着她哭。從前在夢裏最尋常的親近,如今卻有如天塹,一個安穩的擁抱,只是奢侈。
門忽然響了。
紅绡的影子一晃,像陣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沒了影。
沈婉貞推門進來,瞧見女兒滿臉是淚,先是一愣,而後連忙快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那手是涼的,仿佛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似的。
“怎麽了?怎麽哭了?”
季雲舟搖搖頭,唇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間酸得發緊,什麽委屈,什麽不甘,到了這樣緊要的關頭,卻是半個字也不能提起。
沈婉貞把那雙手握得更緊些,用自己的手心捂着,搓着,想給她一點暖。
“舍不得姆媽?”
她的聲音軟下來,眼裏也有一點淚光,
“傻孩子,嫁了人又不是回不了家了。祝家離咱們家不遠,什麽時候想回來就回來串串門,多走動就是了。”
季雲舟垂着眼,點了點頭,不敢回看母親。她知道自己不是為了這個傷懷,她只是為了她自己,羞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沈婉貞替她擦着淚,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說祝家人如何好,說祝公子如何老實,說日子如何有盼頭,說以後如何如何。
那些話如水流,從季雲舟耳邊淌過去,她聽見了,卻也沒聽見。淚水漸漸止住,面上的赧然也在一聲一聲“嫁夫從夫”的囑托中靜靜褪去。
她又想起剛才那個朦胧的影子。
想起那雙無法伸出鏡子的手。
想起那個未能靠近的、冰冷卻溫暖的擁抱。
——
列位看官,好端端一個女兒,生來是“水做的骨肉”,如何偏要拿那“父母之命”四字,生生把她逼成泥塑石雕?她心中不願,卻連眉頭都不敢皺,生怕落個“不孝”的名兒。及至對母親落淚,還強說是“舍不得娘”——
這等話,騙得過慈母,卻騙不過自己!她舍不得的,分明是這未出閣的自在身,是尚未凋零的青春!可憐她這一去,便如斷線風筝,飄向那不知是福是禍的深宅。
這滿腹幽怨,只能化作兩行清淚,咽進肚裏,爛在心頭。真真是:“甜白釉瓶空自好,不知何日插花枝。”
拿這女兒的終身,去填那世俗的溝壑,豈不悲哉?不知那甜白釉的玉壺春瓶,最後裝進去的究竟是活人,還是已死的生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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