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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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貞握着女兒的手,說着那些翻來覆去的體己話。什麽祝太太人爽利,什麽逢年過節多走動,什麽兩口子要互相體諒。
季雲舟坐在她身邊,低着頭,白紗裙還沒抽出空閑換下,臉上的淚痕也未乾,心緒卻已經平複。
她姿态乖順地聽着母親的叮囑,像一枝被雨打濕的梨花,軟綿綿地低垂着,沒什麽精神。
外頭的吵鬧聲是忽然炸響的,後花園裏傳來一聲大喊——
“我不管!今天非得把人給我請來!這家裏還讓不讓人活了!”
季雲岫的叫嚷又尖又利,接着是一陣噼噼啪啪砸東西的聲音。
沈婉貞眉頭一皺,松開季雲舟的手,沉聲道:
“你換了衣服就在房間裏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她起身走到門邊,推開房門,外頭的吵嚷聲更清楚了。
“家裏現在可有髒東西!還把我給害慘了你們知不知道?”
聽見這句話,正在青黛的幫助下脫裙子的季雲舟動作一頓,随即默默加快了換衣服的速度。
她不自覺地往窗外望去,一絲無法掩飾的擔憂從眼睛裏細細密密地滲出來。
季雲岫站在園子裏,一張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幾條粗厚扭曲的肉蚯蚓浮在上面爬。
他穿着髒兮兮的麻紗長衫,蓬頭垢面,額角那點青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想來教訓也随着一道忘了個乾淨。
“阿福都病了多久了?啊?燒得人都糊塗了!盡說些胡話,說什麽燒不掉的燒不掉的——那不是撞邪了是什麽?”
他揮着手臂,像趕蒼蠅似的,
“那個老不死的不準你們來雜物房侍奉我,阿福又變成了這副鬼樣子!沒人在身旁候着,我夜裏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們就讓少爺我這麽熬着?請個術士來驅驅邪怎麽了?怎麽了!”
幾個仆人站在他旁邊,伸着手臂上上下下地抵擋,可就是不敢上前動真格,也不敢貿然離開。
季老爺宴會結束後陪着祝老爺去茶樓酒館再續了,正好不在家,季雲岫因此鬧得更加肆無忌憚,驚動了府裏大半的人。
管家老馬聽到消息連忙趕過來,站在一邊陪笑,說着“二少爺消消氣、消消氣,等老爺回來了再談這事兒”。
這些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激起了季雲岫更大的動靜。
沈婉貞走進後院目睹了兒子的醜态,自是氣不打一處來,可又十分清楚自家兒子的德性,只得按下火氣好言相勸:
“眠石,別忘了你還在禁足,又鬧什麽?”
她的聲音溫柔平穩,裏頭卻暗藏着一股壓人的勁兒。
季雲岫聞言瞬間停下動作,不情不願地收回手,不再胡鬧。他轉過身,看見母親,那股子嚣張跋扈的氣焰也消了大半,臉上換了一副面孔,垂眉搭眼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姆媽,您給評評理,阿福病成那樣了沒人管,都好些時日沒人伺候我了……況且我自己苦着也就算了,可那邪祟待在咱家裏,您就不怕?就不怕……”
他忽然頓住,目光往回廊那邊瞟了一眼,瞧見妹妹站在那兒,裝模作樣的可憐姿态霎時僵了一瞬,随即又泰然起來,慢慢勾起嘴角。
季雲舟已經換下了那身不合适的衣裙,穿着家常的月白襖子,頭發也重新攏過,臉上乾乾淨淨的,只眼睛底下還留着一點未消的紅。
她站在回廊的陰影裏,垂着眼,盯着青黛扶住她的手臂。
季雲岫的目光在妹妹臉上黏糊糊地舔了一圈,然後不懷好意地嗤笑一聲,聽着十分刺耳。
“喲,我們馬上要出嫁的蓁蓁來啦?”
他拖長了調子,
“正好正好,來一起評評理吧。妹妹,阿福可是你的好丫頭青黛的弟弟,病了這麽多天,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說,這家裏鬧鬼,是不是該請人來驅驅?要不然,受害的可就不止阿福一個人了——”
他頓了頓,上前幾步,走到妹妹身前,
“萬一那東西再上了誰的身,鬧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可怎生是好?你說對不對?”
見對方神色緊張,他舒心極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裏有揣度的惡意,也有幾分高傲的自得,仿佛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秘密一樣。
季雲舟臉上唰地沒了血色。原本就沒什麽紅暈的臉,這下更像褪了色的素紙,連唇上那點淺粉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下意識攥緊袖口,又怕被人發現,連忙松開。
“燒不掉的——”
這幾個字在她腦海裏撞來撞去,怎麽都擺脫不掉。那天夜裏,井邊,阿福手忙腳亂踩滅火堆的樣子,忽地又浮現在她眼前。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季雲舟不知道二哥這番言語是誤打誤撞,還是另有所圖,或者是真的知道了些什麽。比如她做過的那些夢,還有在井邊的祭拜,還有紅绡……
她只覺得渾身發輕,心尖發緊,卻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只能偏過頭,把眼睫垂得更低。
青黛側身擋在季雲舟身前,仰起頭擋住二少爺虎視眈眈的目光。她梗着脖子,聲音發顫:
“二爺,我弟弟得病,是他自己身子不好,夜裏外出染了風害,已經吃藥在治了。這些天好了不少,等再過三兩日就能再去服侍——”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季雲岫面露不虞,出言打斷了青黛的話。他低下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那股原本甜膩的煙氣經過他一口爛牙的反複咀嚼,已經變成了一種腐臭的氣息,
“給我滾!”
他橫眉冷豎,伸手就要推開青黛,卻被回過神來的季雲舟及時攔住。
“二哥!”
那一巴掌來不及收回,落在她擋在青黛前面的肩膀上,
“她也只是實話實說……請你不要和她置氣。”
沈婉貞扭頭瞧見這一幕,盡力維持着平和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眠石,莫要再胡鬧了!”
“胡鬧?我胡鬧什麽了?姆媽您倒是說明白啊……”
打到自己的妹妹,季雲岫沒有露出一點後悔吃驚的模樣,只是向上翹起的嘴角抽了抽。
他偏過頭,收回手,假裝無事發生地轉身走到母親身邊:
“姆媽,前些日子您不是最擔心妹妹的病情了嗎?帶着她到處求醫問藥,最後卻什麽也查不出來……聽說她這些時日臉色越來越差,精神也越來越不濟,終日恍恍惚惚,跟丢了魂似的總往這園子裏跑——這不是讓邪祟沖了是什麽?”
季雲舟聞言,臉色又白了幾分。她竟不知道,二哥已經發現了她經常來園子裏這件事。
她不由得抿緊唇,連下颌都繃出一道淺淺的線條,硬生生忍着撞在心尖上那陣又怕又悶的驚惶,憋着一口氣不敢出聲。
“混賬東西!有你這麽咒自己親妹妹的嗎?”
無意間被戳中心事,沈婉貞嘴角向下一壓。未卸的脂粉底下藏着愠怒,又不好當場發作,只得拽住兒子的手腕,眼風掃過去,狠狠剜了對方一眼,拿出季老爺來壓他,
“你還想不想讓你爹消氣放你出來了?他最不信這些牛鬼蛇神的東西,這話要是讓他聽了,指定要再教訓你一頓!”
季雲舟站在邊上,面對二哥夾槍帶棒的嘲諷和青黛牽腸挂肚的安慰,她一概置之不理,一動也不動。指尖卻抑制不住地顫抖着,洩出一點按捺到極限的緊張與擔憂。
“姆媽,父親不信有什麽用?這本身就存在的東西,怎麽會因為一兩個人的不相信而消失?”
季雲舟隐忍的姿态讓季雲岫愈發得寸進尺,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妹妹眼看着就要嫁到祝家那邊去了,萬一到時候在夫家發起瘋來,丢了臉,那可就不是咱們一家的事了!祝家能答應我們把一個瘋婦嫁過去?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我已經托人找到厲害的——”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一個帶着憤怒與無奈的巴掌落在了他臉上。
沈婉貞聽着兒子口無遮攔的揣測,心裏那根一直惴惴不安的弦猛地斷了——
她怕的就是這個。
怕女兒真的被什麽東西纏上,怕婚事出岔子,怕自己籌劃的一切最後都變成一場空。
她不能讓他再說下去——再說下去,那些話就會變成真的!手掌于是揮下,兒子的臉被打得偏過去,頰上浮起一個紅紅的掌印。
季雲岫愣在那裏,火辣辣的感覺霎時席卷了他。不僅僅是疼,更是在衆人面前被從不打他的母親處罰的憤怒。他捂着自己漸漸腫起來的腮幫子,張了張嘴,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沈婉貞手還舉着,微微晃動。
“來人!”
她聲音不高,甚至有些顫抖,
“把二少爺送回祠堂後頭那屋裏去,留兩個人伺候他,不要讓他再跑出來。”
兩個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二少爺。季雲岫掙了掙,沒掙開。他終于反應過來,找回了出走的聲帶:
“姆媽!您竟然打我!您竟然為了她打我?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就算父親知道了要打死我,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那髒東西在我們家肆意妄為啊……”
那叫屈聲漸遠了,被架進後院深處,消失不見。
季雲舟閉了閉眼睛,沒有看。
院子裏靜下來。沈婉貞掃了一圈剩下的人。他們察覺到太太審視的目光,一個個都低眉順眼,大氣也不敢出。
“老爺這些日子為了小姐的婚事費了不少心,今兒的事,就不必讓他知道了再操勞。往後若是誰裝神弄鬼或是不小心提起了,被他打斷腿扔出去,可不要怪我沒事先提醒。”
衆人紛紛點頭應是,在管家老馬的帶領下,一齊退出了園子,各司其職去了。
直到下人們一個不落地全都走光,沈婉貞才放下心來,走到女兒身邊。
季雲舟向後退開幾步,完全隐進陰影裏。她對上母親的視線,眸光虛浮,沒什麽聚焦,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依舊一言不發。
沈婉貞靠近了些,牽起女兒的手。
“蓁蓁,別聽你二哥胡說。”
她的聲音軟下來,
“那混賬東西定是怨我們不讓他參加你的訂婚宴,心裏不舒服,趁着府裏人少偷跑出去吸了大煙,這才前言不搭後語的,滿嘴胡話,跑回家裏來發瘋。你馬上就要舉辦婚禮了,可得好生将養着,別被這些雜事擾了心緒,擔驚受怕。”
季雲舟回過神來,忙垂下眼,遮住眼底那點醒過神來的後怕。
“我明白的,姆媽。”
沈婉貞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
“回房歇着罷。這一天辛苦你了,晚上讓小廚房給你煮點桂圓紅棗茶,補補身子。”
季雲舟沒有拒絕。母女倆又說了幾句話,她便稱累先走了。
沈婉貞定定立在原地,目送着女兒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回廊盡頭。
那背影清瘦單薄,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什麽不實在的東西上頭,悠悠蕩蕩地飄進黑暗裏。
她望了很久,那天在醫院的事,忽然又浮上心頭。
“這位太太,您這閨女,怕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沈婉貞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她回到自己房裏,讓人把和阿福住在一個屋裏的小厮叫來。
被喚來的人戰戰兢兢地走近,低着頭,不敢亂看。
“阿福是怎麽病的。”
沈婉貞開門見山。對方卻支支吾吾,只說阿福一天夜裏出去過,回來就病了。
“去了哪裏?都乾了什麽?”
沈婉貞問,那小厮卻一直說不清。她不厭其煩地又問了幾遍,對方才磕磕絆絆地回想起來:
“聽、聽阿福說,是二少爺讓他去燒什麽東西……燒完回來就病倒了。”
“燒的什麽?”
小厮搖頭,說不知道,只知道阿福燒得最厲害那幾天,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燒不掉的……燒不掉的……”
沈婉貞揮揮手讓人退下,叫來心腹翠環,吩咐了幾句。
翠環阿媽領命去了,過了小半個時辰才回來。她喘着粗氣走到太太身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顫巍巍地攤開來——
是一撮香灰,還有幾塊已經發黴腐爛的點心,勉強看得出樣子,豆沙青團,海棠糕。
“井邊找到的,埋在梨樹底下,找了半天才發現。”
翠環又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道:
“守祠的老爺子說,小姐這些時日經常去祠堂,走的時候會多拿幾支香。”
沈婉貞面色一凜,兩道細長的彎眉擰起來,盯着那些東西不說話,可心裏卻已經有了幾分思量。她靠上椅背,閉了眼。
女兒,枯井,香灰,點心。
還有那些“燒不掉的”東西。那個算命婆口中的陰物。
她緩緩睜開眼,偏頭望向窗外。
夜色裏,後花園那口枯井的方向,只有孤零零幾枝樹杈。枝頭光禿,像幾根伸向天空的枯骨。
梨花已經落盡了。
沈婉貞那雙素來溫和的眸子中,有什麽東西沉沉地定了下來。她對着站在身邊的翠環輕聲吩咐:
“準備準備,明兒去城隍廟捐點香油錢,順道……給小姐祈祈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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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