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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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季雲舟低下頭看自己。

她心裏一驚——

這不是她的衣服。

杏子紅的女帔,白綢子的水袖。分明是紅绡的戲服,此刻卻穿在她身上。

“玉笙,你一定要這樣固執麽?”

她聞聲擡起頭。眼前是一張十分陌生的臉,顴骨高高隆起,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子,穿一件靛藍色的直裰,料子不錯,可那神情是市儈的,眼睛一轉便又在算計什麽。

“我不嫁!”

季雲舟的身體張開嘴,發出紅绡的聲音,

“我說了不嫁!你憑什麽替我做主?”

山羊胡男人冷笑一聲:

“憑什麽?憑我是你師父!憑我把你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養你這麽大,教你唱戲,捧你成角兒!現在季老爺看上你了,那就是你的福氣!眼瞧着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偏生不識擡舉!”

“我不稀罕這種福氣!”

“不稀罕?”

那男人往前逼近,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戲子,一個連正經名字都沒有的奴婢,人家季老爺是從廣陵來的大鹽商,家財萬貫,人家肯納你做妾,那是擡舉你!你當自己是哪位千金小姐呢?擺什麽貞節牌坊?”

無法控制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後背抵上一棵樹乾。

“我寧可死,也不願嫁!”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那精明裏透出一股子狠厲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輕笑一聲:

“死?行啊,行——明天就算見到了你自盡的屍體,我也會讓你穿上喜服,歡歡喜喜地送到季老爺府上!”

他留下這句威脅,轉身便走了。紅绡的身體靠在樹上,深深喘了幾口氣。

季雲舟的心髒也跟着咚咚狂跳起來。她們一起奔跑着,往林子深處跑去。

穿過樹林,穿過小溪,路過一間破舊的草屋時忽然頓住,繼而轉身走了進去。

季雲舟心中覺得不妥,忐忑不已,卻無法阻止這具身子繼續往裏走。

屋內燈光昏昏,照着一張正伏案寫着什麽的臉。年紀不大,清秀俊俏,帶着一點書卷氣。

聽見喘息聲,他擡起頭,看見紅绡,愣了一下。

“玉笙?這麽晚了,你怎麽——”

“江先生。”

她打斷了他,

“往日得你照拂,左思右想,恩情難卻,今兒特來道別。”

“道別?你要去哪?”

“自有去處。勞煩先生捎句話給戲班的姐妹們,只說我走了,日後有緣再見。”

紅绡并未久留,朝那書生福了福身,便匆匆離開。一路不曾停歇,行至一處山腳,月亮已經偏西,天際處泛起一層淺淡的蟹殼青。

她在一棵樹下站定休息,緩着呼吸,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動靜。在辨明了方向後,正要往東走,樹後卻忽然竄出幾個人影來。

方才假意負氣離去的班主站在最前面,臉上帶着志得意滿的笑容。他身後站着兩三個壯漢,都是戲班裏的雜役,手裏拿着家夥什。

“小滑頭,翅膀硬了,還想逃跑?”

班主步步逼近,

“我養了你這麽多年,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麽輕松就跑掉?”

紅绡不停地往後退。

天地之遼闊無邊,她竟仍無路可走。

“你怎麽知道?”

班主冷笑一聲,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一個躲閃着的身影。

是那個書生。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淨的俏臉,這會兒扭曲着,一直低着頭,縮着肩膀,心虛地不敢看人。

班主斜睨了他一眼:

“這位江先生,可是識時務的。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報信了。”

“是你?”

紅绡不可置信,聲音裏帶着點破碎的苦澀笑意,

“好……好……”

“不、不……玉笙,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離開而已!”

江書生忙擡起頭為自己辯解,可一觸上對方失望至極的眼神,心中慌亂,只能又悻悻低下頭去。

季雲舟閉上眼睛,希冀自己立刻從這場悲痛的夢境中醒來。

班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帶走!”

紅绡不斷掙紮,但終究是勢單力薄,她被死锢着拖往樹林深處,直到回到了那處她今夜本不應走進的草屋。

“放開我!”

她不禁喊叫起來,腳尖勾着地面,不願再往前,

“放開——”

班主的臉色沉下來,他伸手抽出紅绡身上的紅綢腰帶,套上她的脖子,狠狠一勒。

“野骨頭,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紅绡的身體頓時僵住了。她的手臂被身旁兩個雜役死死按住,只能嗬嗬地發出垂死的哀鳴。

季雲舟感受不到痛苦,心卻倏然揪緊,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像一只被困住的鳥,撲騰着,找不到出口。

她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條紅綢一點一點勒緊,感受着那個她附着的身體一點一點失去生氣。

“紅绡——紅绡——”

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帳頂,素紗一片,單薄的、飄動的。陽光從窗戶外透進來,刺得她眼睛生疼,下意識地閉了閉,才又再次睜開。

這裏是她的卧室。

季雲舟坐起身,瞥見伏在床沿的青黛,還未開口喚她,小丫頭便先一步站起來,臉上挂着一抹燦爛的笑容,歡歡喜喜地跑向門口: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門被打開,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走進來。一襲深月青色女士西裝,身形高挑勻稱,步履穩健從容,走到床邊坐下了。

那張英氣十足的臉湊近她,那張許久未見顯得有些生分的臉,那張令季雲舟魂牽夢萦的臉——

是呂秋,是她的秋姐姐,她的大嫂。

一別經年,眼前的人卻還是像從前熟識的那般未施粉黛,只是頭發又剪短了些,貼着耳尖。好像還瘦了些,黑了些,皮膚泛出經常暴露在陽光下的自然色澤。

那雙細長的眼睛含笑地望着她,沉靜又明亮。嘴角微微揚起,挂着關切的笑容。握住她的掌心溫暖極了。

“蓁蓁。”

呂秋俯身抱住了季雲舟,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久不見。”

熟悉的懷抱擁住瘦削的身體,

“秋姐姐……”

融融暖意不斷傳來,燙得季雲舟幾乎落下淚來。

“秋姐姐……我好想你……”

她再也撐不住一身的冷硬,肩膀一抽一抽地發顫,将臉深深埋進呂秋的頸窩。

“你怎麽才回來……”

聲音哽咽破碎,帶着滿心的委屈與壓抑,要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無人可說的委屈,全都傾訴進這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裏。

“是姐姐的錯,是姐姐來遲了。”

呂秋低下頭,側過臉貼住季雲舟濕潤的臉頰,動作輕柔地蹭了蹭,

“這幾日你好好修養身體,不論發生什麽事,都有姐姐在前面擋着。你雲旌大哥還等你去東瀛找他呢,可別先病倒了呀。”

“大哥他……大哥他……”

季雲舟抽噎着說不出完整的話,後來索性不說話了,只窩在秋姊懷中流淚。

呂秋輕柔地拍着她的後背,沉默片刻,又開了口:

“蓁蓁,往後,你只管從心所欲就好,為了自己而活。一切有秋姊。”

她刻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季雲舟怔愣了一下,還沒做出反應,呂秋卻已直起身,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笑,可眼睛裏卻閃動着令人安心的堅毅與深邃。

為自己而活。

過了幾日,呂秋每天都帶她散步、給她講東瀛的事。有了對方的陪伴,她果然很快就痊愈了。

心病雖已治好,但身體的病症卻還得溫養着。季雲舟吃飯依舊沒什麽胃口,晚上睡覺,也還是一夜夜地睜着眼,直到天亮。

她只是不再唱戲,不再發瘋,不再胡言亂語要找什麽女鬼。該說說,該笑笑,該社交的時候也能出門。像從前一樣,一切都規規矩矩、恰到好處。

季老爺來看過她,見女兒終于恢複如初,滿意地點點頭,不常來了。那些看守在門外的人,也随之撤下。

小滿這日,正巧是季雲舟的生日。一家子和和美美地吃完晚飯,她先回了屋,彎腰坐進沙發裏,讓青黛打開留聲機聽。

“我有些累了,你不必待在屋子裏陪我,也早些回去休息罷。”

青黛垂首應下,慢慢退出房間。

季雲舟聽那腳步聲遠了,才又站起身。

“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

她走到留聲機邊,跟着銅喇叭裏繞出的戲詞輕輕哼唱起來:

“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

舊的唱片與留聲機都被盛怒之下的季老爺砸毀,他嚴肅地表示不允許家裏再放這些靡靡之音。

“甚西風吹夢無蹤!”

新的留聲機是大嫂前些日子送來的,父親已經消了氣,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拒絕。只是還不允許放昆曲,讓她聽了好一段時間的洋腔洋調。

“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

家裏最近和祝家那邊的關系有所和緩,父親很是高興,晚上便多喝了兩杯,大概是不會突然清醒過來,捉她犯了這等禁事。

“在眉峰,心坎裏別是一般疼痛。”

季雲舟擡眼朝窗外望去。月光漫進來,淌過窗臺,灑下一地白慘慘的清晖。

“甚春歸無端厮和哄,霧和煙雨不玲珑。”

她許久都沒有這樣聽着《牡丹亭》賞月了。明明是從前最愛乾的事。

“算來人命關天重,會消詳、直恁匆匆。為着誰侬。”

那方窄窄的窗子,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眼眶,框住了外頭一整片靜谧的夜。月亮好端端地挂在那兒,又亮又圓,白得晃眼。

“俏樣子等閑抛送。待我謊他。姐姐,月上了。”

皎潔的月,離她那麽近,近得仿佛能聽見它的呼吸,可上一回望見它,卻像是隔了幾十年的光景。中間荒廢的那些日子,都被這月光照得透亮,顯出幾分凄涼的原形來。

“月輪空……”

季雲舟慢慢走到窗臺邊。夜風灌進來,涼津津的風片順着袖口、領口往裏鑽,蹭過她光裸的脊背,激起一層細細密密的戰栗。

“敢蘸破你一床幽夢……”

風裏裹挾着栀子花的香氣,甜醉迷人,濃得化不開,吹散了身後留聲機裏傳來的戲腔。

“輪時盼節想中秋……”

她繞過藤椅,靠上最外圍的镂花鐵欄杆,低頭看了看。

“人到中秋不自由……”

二樓,不高不低。從這裏到地面,就像從一個夢境跨入另一個夢境,中間隔着的,不過是一層輕輕流動的、浸了花蜜的風息。

“奴命不中孤月照……”

她踩着藤椅爬上欄杆,坐在上面。兩條腿懸空吊着,晃晃悠悠。

一顆剝了殼的荔枝肉軟軟地挂在天上,灑下滿地清亮的汁液。

五月,确實是吃三月紅的時節了。或許可以再等等,等妃子笑、仙進奉都熟了,滋味應該會更好。

可惜她不愛吃荔枝。

季雲舟仰起臉,涼薄的月光把她那件素色寝衣照得幾乎透明,貼在身上,勾勒出那點瘦削而柔軟的輪廓。

“殘生今夜雨中休……”

微涼的夜風卷起她披散的長發,又調皮地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殘生今夜……月中休。”

她喃喃了一句,月白的寝衣向後翻飛,像是一對被月光吻過的蟬翼,輕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起來。

可惜她終究只是自然萬物中最平庸的人類,學不會飛行的本事。

落地的時候,腳踝一麻,痛意便蔓延開來。季雲舟晃了晃身子,勉強站穩後,拖着受傷的腿,輕飄飄往井邊挪。

月光一路追着她,照得她臉上泛青,顴骨也柔和了不少,眼窩裏盛着兩汪冰泉。

自從上回驅了鬼,井口便再沒封上。那只黑洞洞的瞎眼變得更加幽深,靜靜地直視着她。

她走到枯井邊站定。風停了,栀子花香卻更濃。溫柔地撫摸着那口井,那棵梨樹,還有那個單薄的人影。

季雲舟攥緊了腕上系着的紅綢。當初青黛幫她換婚紗時順手收進了衣櫃裏,直到她從雜物房出來,才重新找到它,一直貼身帶着。

雖是兇器,可紅绡的一縷幽魂便是宿在其上,才能有了她們後來的相遇,自是意義非凡。

她彎下腰,脫了繡着荷花紋樣的鞋子,整齊地擺放在井沿邊。

那場逃婚,她是赤着腳跑的。跑了那麽遠,腳底都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一點也不覺得疼。因為那是在奔逃。

可現在不用跑了。

她再也沒有那力氣,也失了方向。

季雲舟把拖鞋理好,擡起頭,盯着那輪幾百年未變的月亮。一句句默默數着已經聽不見的戲詞。

念到她心中那句,又跟着唱起來——

“恨蒼穹,妒花風雨,偏在月明中。”

腕上的紅綢在月光裏翻卷,像一捧溫熱的血,還沒落地,先讓風給吹散了,化作一面招魂的幡,無聲地抖動在凄清的夜色裏。

一切似乎都停止在這裏。

涼風吹過,月光淌到井沿邊地那雙繡鞋上。鞋面的荷花紋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銀光。

——

列位看官,這季家大嫂歸來,終究是遲了一步。季小姐心已成灰,縱有臂彎可倚,那點溫存也暖不回涼透的念頭了。恰有詩雲:

古井封塵鎖舊怨,紅綢一縷勒香魂。

今宵借得梨園影,半世悲歡入夢痕。

戲子身中藏鬼魄,癡兒夢裏續啼音。

月明唱罷人何處,空井無言立昏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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