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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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華京在冷汗濕透的被褥間輾轉翻側。
黎竟衡,這個名字從心底最陰冷處浮上來,一口陳年淤血就直直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翻個身,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便會排山倒海翻湧,她不得不坐起來,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按着絞痛的心口緩上很久。
再次睡回去,又想起陳崇禮那雙咳得充血的眼眸慢慢合上,脖頸歪靠在頭枕上,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松松垮垮地攤在那裏。
清晨,依舊是細雨綿綿,南風天,四壁滲水。
華京早起,先去廳堂給土地公、觀音、關帝爺上了個香,拜了拜。
二樓,留聲機轉着,調子軟慢。
林相紅穿着舊旗袍,紋理精致,領口的滾邊卻已起了細細的毛邊,身段利落,收腰挺肩,經了年月也不肯散的優雅。
窗戶半開,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蕩起來。
她貼着窗框,一手高高擡起,腕子微折,像虛空裏還牽着誰的手。腳下輕輕一點一墊,慢慢轉了個身,裙擺柔柔地蕩開,一個人跳一支兩個人的舞。
華京倚在門框上靜靜看着。
一曲終了,唱針擡起。
華京踢掉鞋,赤腳走進來,坐到一旁的玫瑰椅上,喚了一聲:“阿嬷。”
林相紅轉過身,神色閑淡地掃了她一眼:“怎麽無精打采的?”
“沒睡好。”
華京把腳收上來,蜷在椅子上,半邊臉抵在膝蓋上,玫瑰椅硬邦邦,硌着她的骨頭。
華家是幾代富貴了,早年做航運起家,親戚帶親戚,一筆一筆生意做出去,錢從海上漂進來。海外發了財,回來琴島買了地皮建了這花園別墅,氣派得很,鄰裏路過都要多看兩眼。只是生財之後也不是皆大歡喜,堂兄弟之間起了嫌隙,賬算不清楚,索性分了家,各立門戶。
林相紅丈夫去世後,一個人從新加坡回了鷺城。守着這老房子,請了個阿姨叫英姐,日常煮飯打掃,日子清清淡淡地過。
“沒睡好,是因為心裏有事。”林相紅走到鏡子前,理了理發鬓,“早些回去寧城上班吧,也沒正經訂過婚,他出殡的時候,你就算不去也沒人說什麽。”
“看看情況吧。”
華京抵在膝蓋上的臉側了側,目光掠過窗外灰蒙蒙的春雨。鷺城的雨總是帶着股鹹濕的海腥味,能把人的骨頭泡酥。
“英姐做好早餐了,下樓去吃吧。”
林相紅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勸,轉身往外走。
春雨連綿了數日,出殡這天放了晴。
氣溫驟然升高,那股潮濕的黴味被烈日一烤,生出一股讓人胸悶的燥熱。
華京換了一件黑色無袖連衣裙,戴上寬大的墨鏡,遮住了那雙徹夜難眠而略顯憔悴的眼。
到陵園時,陳家的人已經到齊了。黎竟衡站在最前面,衆星捧月。
華京沒往前湊,默默綴在隊伍最末端。
忽而,有人小聲喊了她一聲:“華京?”
華京微微側頭。
黎言摘下了墨鏡,一臉不可置信地走過來。她和丈夫席越川是前天剛從國外趕來鷺城吊唁。在靈堂就聽說小舅公陳崇禮臨終前定了個未婚妻,叫華京,可這兩天看着小叔叔黎竟衡神色自若的樣子,她還以為只是同名同姓。
“真的是你啊,華京。”
“好久不見。”華京禮貌性地勾了勾唇角。
“你……你怎麽會成了小舅公的……”黎言的話說了一半又頓住。
華京笑笑,把話頭撥開,“忘了恭喜你,聽說你結婚了。”
黎言微微唇角僵住,五年前,華京和小叔叔在波士頓分開。同一年,她也被小叔叔威逼利誘,嫁給了席越川。
陽光刺眼,站久了熱得有些晃眼。
黎言莞爾一笑,重新戴上墨鏡,心裏說不出恭喜華京的話。
那場分手鬧得難看且慘烈,後來華京完成學業就回了新加坡,小叔叔也回了國,開始在寧城和港城兩地奔波,徹底成了個冷血的賺錢機器。現在,華京成了病逝小舅公陳崇禮的未婚妻,這樣的彎繞尴尬,黎言一時理不清頭緒。
人群肅穆,祭奠儀式結束後,席越川走過來自然地牽住黎言的手。
他并不認識華京,只是禮貌性地朝這個一身黑裙清冷如影的女人點了點頭,便護着黎言準備離開。
華京站在原地,隔着墨鏡看向不遠處與人交談的黎竟衡。
二月天的鷺城,風卷着南風天的潮,悶熱地貼在皮膚上。
那頭,趙蓉看見了她,撥開人群又尋了過來,“華京,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華京歉意笑笑,“來遲了些,就站在後頭了。”
趙蓉說:“聽說你現在在寧城上班?什麽時候回去,可以跟我們飛機一起。”
“謝謝嫂子,但我着急,明天就回去了。”
華京伸手捉住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這麽倉促?”趙蓉沒再深究,轉而說道,“晚上要在華爾道夫宴客,你也來吧。大家既然都在鷺城,總要坐下來吃頓飯。”
“好,我會準時到。”華京垂下眼睫,慢慢往外走。
傍晚,天色一下子又陰沉了下來,白日裏那場反常的燥熱被翻滾的烏雲吞沒。
殘存的夕陽被擠壓在雲縫裏,只漏出一縷濃豔而渾濁的紫紅,活像心裏那口化不開的淤血,洇在鷺城的海岸線上。
華京在房間收拾好行李,化好妝,拉開抽屜翻出戒指戴上,換了身米黃色連衣裙,套上風衣出門。
琴島上不通車,去對岸的酒店只能坐船,海風晦澀,陰沉沉地翻湧着,把浪頭拍成一片碎白。
這片海域經常有粉色海豚躍出海面,華京不禁想起17歲那年,她與他駕着游艇,不知疲倦地在鷺島周圍追逐那抹驚鴻一瞥的粉色。
那時候的黎竟衡,有着極致耐心。華京覺得他是萬能的神,只要她想要什麽,他都可以辦到,比她那幾個堂哥堂弟好得太多,給了她一種“被他捧在手心裏”的感覺。
少女時候的事情,總是天真浪漫。
餐廳,華麗的水晶燈高懸。
陳家人已然到齊。陳崇恩與趙蓉夫婦站在門口,正與幾位港城來的商界名流寒暄。見到華京出現,趙蓉眼神微閃,自然地拉過她的手,将她攬向最中心的那張主桌。
華京沒推辭,也沒客氣。
陳國懷坐在上座,幾日的操勞與喪子之痛讓他看起來清減了些,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他看着華京落座,緩聲開口,問了幾個家常問題。
華京莞爾道:“家人都在海外發展,不過根始終在鷺城。現在在寧城一家建築事務所上班。”
“那倒巧了。”陳崇恩端着酒杯坐下,狀似無意地接了一句,“竟衡在寧城拿下幾個大标段,最近還籌備着在寧城核心區蓋個地标級的寫字樓,你們說不定在寧城還能碰上。”
華京面上笑意不減,“黎總的寫字樓,那肯定得請世界頂級的大師親自操刀。”
陳崇恩爽朗一笑,擺了擺手,“誰不是從小做到大的?咱們鷺城人主打的就是一個拼字。”說着,他一擡手,“竟衡,你來得正好。介紹一下,華京也是建築師,在寧城紮根。以後你的那些項目,可得多關照關照自家人。”
黎竟衡拎着西裝外套走過來,白襯衫挺闊,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透着股斯文的冷意。
他站在桌邊,鏡片後的眼睛靜靜地審視着華京。
“自家人?”他嗓音低沉悅耳,聽不出半點波瀾,“結婚了嗎?在哪結的婚?”
這話一出,原本熱絡的氣氛猝然沉下,圓滑慣了的陳崇恩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接。
陳崇禮剛入土,他這個身份尴尬的未婚妻,轉眼就被擺到了陳家自家人的位置上,真情假意各占多少呢?
黎言和席越川緊跟在他的身後出現,聽到這話,眼底複雜,捏了捏席越川的手心。
席越川倒是神色自若,唇角意味深長地勾了勾,握緊她的手,姿态優雅地帶她入座。
此刻,滿桌人的目光如織,若有若無地鎖在華京身上。
按理來說,她這個未婚妻完全在陳崇禮病逝後以朋友的身份吊唁,徹底撇清這樁名存實亡的婚約。
黎竟衡拉開華京正對面的椅子,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坐下。
華京端起面前的紅酒,站起身來,對着陳國懷,語氣誠懇溫婉:“陳老,有一杯酒我得先敬您。抱歉,當初我和崇禮定下婚約的時候,太不懂禮數,也沒來得及回國征求您老人家的同意。”
說罷,不等旁人搭話,她便微微仰頭,将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無名指上的戒指閃得刺眼。
陳國懷擺擺手,“哪哪兒的事,現在的年輕人主打一個自己做主。我這老頭子雖然老了,倒也沒那麽封建。況且,崇禮在電話裏跟我提過你,他可是贊不絕口。”
華京放下空杯,笑着重新坐下。
黎竟衡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轉動着那只空的白酒杯,目光隔着鏡片,在晚宴廳璀璨的水晶燈下顯得幽深暗沉。
黎言也不知道小叔叔是怎麽想的,這個關系太複雜了。華京當年在波士頓的時候,可是差點要給她當小嬸嬸的人。
一旁的席越川揭開湯盅蓋,看了眼,平靜地推到黎言面前,“先吃飯。”
黎言低頭一瞧,湯盅裏是她最不喜歡又最害怕的土筍凍,眉頭飛起,伸手去打他。
席越川見她終于轉移了注意力,拉住她的手,在桌下輕輕捏了捏,低聲說:“少操心了,吃飽飯。”又給她夾了幾箸她愛吃的清淡小菜。
席間,趙蓉熱情邀請華京回寧城上班後,可以常去陳家走動。
對于這個家族的根系,華京早已爛熟于心。
陳國懷早年在寧城與港城赤手空拳打下江山,長女陳崇媛嫁給了港城頂尖富商黎家,生下兩個兒子:大兒子黎竟遠守成,也就是黎言的父親;二兒子黎竟衡,則是那個青出于藍、手段狠辣的奪權者,他在黎家內鬥最慘烈的那幾年破局而出,成了如今真正定規矩的人。
飯局接近尾聲,晚宴廳外傳來沉悶的雷聲。原本只是陰沉的天色瞬間崩塌,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陳崇恩、趙蓉夫婦聽說華京住在琴島上,表示雨太大了,坐船不安全,轉身要去幫她在酒店開個房間,明天天氣好了再回去島上也不遲。
華京笑着拒絕:“謝謝嫂子,不過我有個朋友住這附近,過去很方便。”
陳家人今晚都喝了不少酒,見華京态度堅決,便也不再過分客套。陳崇恩正要開口叫家裏司機送人,一直沉默的黎竟衡卻在此刻拎起外套站了起來。
“我送華小姐吧。”
黎竟衡邁步走過來,鏡片後的眼神清明冷冽,沒有半點醉意。
他沒等華京拒絕,徑直看向陳崇恩,“我今晚沒喝醉,既然華小姐是建築師,又在VA事務所上班,恰好我也有些業務上的細節想請教,順路聊一聊。”
華京轉過身來,“黎總太客氣了,這麽晚還要聊公事?”
“這要看華小姐想聊公事,還是聊家事。”黎竟衡微微側身,單手插在褲袋裏。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冰冰注視着華京,今晚這輛車,她是不上也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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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預收《夜夜越界》
黎言 x 席越川|刁蠻大小姐 x 冷血野心家
都說青梅竹馬該兩小無猜,黎言和席越川這對,偏偏是冤家路窄。
黎言嫌棄他冷血無情,席越川嫌棄她刁蠻任性。
兩人結婚純屬商業聯姻,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直言:“賢妻良母別指望,懷孕免談。”
他冷笑:“正好,我只要個擺設,不需要感情。”
誰知新婚第一夜,席總就被刁蠻公主一腳踹下了床。
“席越川,你身上好冰!”黎言裹着被子氣鼓鼓,“不許碰我!”
席總黑着臉爬起來,看着床上鼓起的小山包,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商業決策。
第二夜,歷史重演。
第三夜,席越川眸色一沉,直接把人壓在身下:“既然睡不着,那就做點別的。”
夜夜将她折騰到筋疲力盡,再強勢地禁锢在懷裏入睡。
黎言煩透了這種親密,更煩他越來越過界的掌控欲。
“席越川,合約裏沒這條!”
男人慢條斯理地扣着襯衫,語氣危險:“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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