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章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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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招魂

暴雨傾盆,碼頭燈火吞沒在一片水汽之中。

華京看着車窗外漆黑且狂暴的海面,這是她少女時代追逐過粉色海豚的地方,如今卻像一頭猙獰的巨獸。

她按下了車窗,窗縫剛露出一道口子,狂風便卷着雨絲暴戾地灌了進來,瞬間撩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長發。

黎竟衡側頭看着她的側顏,目光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擡手操縱着中控臺,關上了窗,車廂內重新恢複死寂。

“什麽時候回國的?”他問。

“去年。”

華京簡短回答,擡起手整理着亂發,雙手穿梭在墨色的長發間,左手無名指上那抹刺眼的光時隐時現。

她的手指很漂亮,白皙修長,骨節分明,透着利落勁,不是那種柔若無骨的樣子。拿筆畫圖時,總愛支頤沉思,站起身來盯着圖紙踱步,手指輕輕抵着下巴,襯得那一段線條格外好看。

以前在一起時,她也是這樣,從不做指甲,但愛戴些首飾,但都集中在左手。因為右手要握筆,要裁板子做建築模型,她舍不得讓那些零碎東西磨了手感。

黎竟衡目光深深地盯着那枚戒指,半晌,他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從肺腑深處溢出一個名字:“鷺鷺。”

她撥弄頭發的手指頓住。

華京的祖父母早年移居海外,一直是華僑身份,祖籍在鷺城。所以,她有個只有家裏長輩和極其親近的人才會叫的小名,鷺鷺。

這兩個字從黎竟衡口中吐出來,帶着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親昵,仿佛五年前那些在深宵裏的纏綿,那些關于未來的虛假承諾,都随着這個名字重新活了過來。

華京眼眸閃了閃,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窒息感,轉過頭,對視上他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

她唇角微漾,伸手取過他中控臺上放着的煙盒和打火機。

“我抽一支,不介意吧?”

還沒等黎竟衡回答,她已經熟練地從煙盒裏彈出一支煙。

火苗在昏暗的車廂內跳躍,映在她瞳孔裏。華京微微低頭,點燃了煙,把打火機丢了回去。

從前她是最讨厭煙味的,每次他抽煙,她總會皺着眉把窗戶開到底,或者孩子氣地搶走他的煙掐滅。而現在的華京,手指夾着那支細長的香煙銜在紅唇邊,這是黎竟衡從未見過的姿态。

她緩慢抽了口,吐出漂亮的煙圈,目光涼薄地看着他,“黎總,這世上沒什麽東西是一成不變的。就像這名字,有人叫它是親昵,有人叫它,卻是招魂。”

薄薄的煙霧在兩人之間飄蕩,黎竟衡移開視線,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來,咬在唇角,點上火。

兩點火星在昏暗中明滅。

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微微起伏,仰頭靠在椅背上,沒有急着吐出煙氣,而是讓那股辛辣在肺部滾過一圈,才緩慢地吐向車頂。

他自嘲般低笑了一聲,“招魂?陳崇禮的魂會追到這海邊來嗎?”

外面的雨勢漸小,他降下一點車窗,風雨聲卷入,吹散了煙霧。

華京對着車窗縫隙抖了抖煙灰,“你試試看啊,這不是頭七還沒過嗎?”

黎竟衡側過頭望她,火星明滅之間,那張架着眼鏡的英俊的臉輪廓愈顯深邃,領口的扣子松着,喉結随着吞咽煙氣的動作上下滑動,透着股斯文敗類式的頹廢又危險的性感。

“怎麽認識的?”他又問。

“你是我爸啊?你問這些?”華京笑笑,“再說了,你這幾天不應該把我查得一乾二淨了嗎?”

黎竟衡依舊仰靠着,指尖煙霧缭繞,遮住了他半邊眉眼,“查了點,知道你入職了VA寧城辦公室,剛升職了合夥人,前段時間還得了個獎。”

華京又輕聲笑起來,帶着幾分玩世不恭,“對啊,搞了個小型文化建築,這種項目好拿獎,把故事說好就行。”

她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虛幻,說出的話語調綿軟,帶着鈎子,魅惑着他。

黎竟衡看着這樣的她,恍惚了片刻。

也是這麽一個雨夜,同樣的潮濕。

他還沒把車停穩,她就小跑着從教學樓出來,鑽進車裏。懷裏抱着辛苦搭好的建築模型,風衣嚴嚴實實地包裹,舍不得叫它淋到一滴雨。自己卻迎着漫天風雨,發絲濕透,貼在臉頰。

他都還沒來得及下車給她撐傘。

“黎竟衡,你來得真晚,有你這麽做男朋友的嗎?”她一邊抹着臉上的雨水,一邊嗔怪道,“你看別人都走了,就我一個人站在這裏等你,凍都要凍死了。”

她說得委屈,把裹在模型上的風衣展開,露出裏面用亞克力和密度板精細搭建的作品。

“一點沒濕,好看嗎?”她擡頭沖他笑,眼底閃爍着驕傲,“這是我最滿意的設計,我想把它蓋在海邊,送給你的,但要你投資建設哦。”

那時候的她,滿心滿眼都是他,未來的藍圖裏,也有他的名字。

現在,她依舊坐在他身邊,同樣是雨夜,同樣離他只有寸步之遙。可她手裏夾着的是他的煙,無名指上戴的是別人的戒指,口中談論的是如何利用好故事去拿獎。

黎竟衡仰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的頻率亂了一瞬。

“你現在講故事的本事,确實比之前強多了。”他閉着眼說。

“黎總,你小看我了。”華京轉過頭,隔着缭繞的輕煙凝視他,“建築師不都這樣嗎?下得了工地,上得了講臺,活兒要乾得實在,故事也要 講得漂亮。再說,現在的建築師需要的遠不止設計能力,更需要懂建築運營。”

黎竟衡睜開眼,這張臉近在咫尺,曾經無數次在他身下纏綿,在他耳邊低喃情話。緩過神細看,她的眼裏眉間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溫情。

他視線灼人,“那給我講個故事吧,我要在寧城蓋個總部大廈,看看你編故事的能力如何。”

“不會是陪太子讀書吧?”華京淺笑盈盈,“黎總,我們事務所就算是陪标,設計費也是要照給不誤的,畢竟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

黎竟衡看着她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心底那股被壓抑的燥郁破土而出。

他深深抽了口煙,坐起身來,“我是那麽沒品的人嗎?還會拖欠設計費?”

車窗外是一記悶雷,閃電劈開天幕,把兩個人的臉照得雪亮。

華京迎上他那如火燎般的目光,指尖的細煙還在燃燒,煙灰懸而未掉。

“黎總,談錢多體面。”她又笑,“VA的合作郵箱在官網,你要是真心的,麻煩你們的項目部發封郵件過來,按程序約時間。”

她慢條斯理地将未盡的煙在車載煙灰缸裏按滅,“時間不早了,你說聊聊公事,聊完了,那我要回去了。”

華京作勢要推開車門,黎竟衡卻搶先一步鎖死了中控,車廂內響起清晰的一聲“咔噠”。

“一支煙都抽完了。”華京轉身回望他,媚媚笑着,“你設計費給多少啊?”

黎竟衡盯着她,“公事聊完了,還有私事。”

華京點頭,“也是,我們也算是舊相識了,沒理由裝作不認識。不過之前的私事,也是算是一筆勾銷了。”

他沒說話,在那陰暗的光影裏,目光沉沉地攫住她。

華京笑了笑,“黎總貴人多忘事。那我幫您回憶——五年前,我給了你兩巴掌,還記得吧?”

黎竟衡掐滅煙,撫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聲音如冰棱般刺人,“不聊五年前,聊聊現在,聊你和陳崇禮訂婚的事。”

“真想聽我和你小舅舅的戀愛故事?”

華京挑了挑眉,覺得口中那股苦澀的味道壓不住心底的燥熱,手伸向中控臺的煙盒。可還沒等她碰到,黎竟衡的手又比她快一步,修長的指尖掠過她的手,直接抽走了煙盒。

“怎麽這麽小氣了?”

“他病成那樣,你陪他演這出戲,圖什麽?”黎竟衡把煙盒随手擲在儀表臺上,傾過身,呼吸逼近她的臉,“圖他死後留給你的那點可憐的信托基金?”

“我圖他死得快,可以嗎?”

華京迎着他的呼吸,笑得眼波橫生。

“華京!”

“開玩笑的。”華京斂了笑,又在下一秒笑得愈發燦爛,“我華京當然圖愛情。我愛陳崇禮,我知道他要病死了,我也願意嫁給他。相濡以沫,你懂吧?”

愛情有千百種樣子,少女時候的華京很喜歡思考這個問題。

她抱着他的腰,貼着他溫熱的胸膛,“網上都說,真正的愛情是相濡以沫。”

那時候黎竟衡是怎麽回她的?

他吻着她的額頭,敷衍地說了句:“鷺鷺,現實裏沒有這種愛情。相濡以沫,意味着兩條魚在乾涸的池塘裏快乾死了,最後只能互相吐對方一身唾沫,以此求生。這不叫愛情,這叫忍着惡心,妥協求生過日子。”

她被他吻得暈頭轉向,只當是他實在沒情趣,居然在床上解說這樣的話。

現在,華京聽着耳邊隆隆的雷聲,又覺得他當年說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是平靜又殘忍的真相。

車窗外雨漸停,海浪似乎也慢慢平靜,車裏是一種詭異的沉默。

他忽而說:“華京,不要這樣。”

曾幾何時,他黎竟衡對別人這樣說過話,語調裏若有似無地有些卑微,像是終于在某種情緒面前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顱。華京不禁想,裝什麽呢?你這樣刀槍不入的一個人,五年不見,演技上漲了?

這真的不是你黎竟衡的做派。

華京沒理會他那點微弱的虛情假意,伸過身去按下了中控鎖。

“就像你大舅舅說的,我們是自家人。既然是自家人,以後就注意分寸吧。我的未婚夫、你的小舅舅才病逝不久,你身為晚輩,這樣拉着我在這兒敘舊,不合适。”

推開車門下車,冷風裹挾着殘餘的雨氣襲來,華京看向外面幽深的海面,唇角漾着凄豔的弧度。

“都說人鬼情未了,說不定,今晚崇禮會來夢裏找我。”

“早點休息,黎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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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吸煙有害無益。(此處重複億遍)

有榜随榜更,V後日更~

茍茍收藏,存存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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