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章 白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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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鷺

華京有一個習慣——極度珍惜舊物。

從小到大,她不缺物質上的補給,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千金小姐,生了一副念舊的骨頭。她手裏握着個不起眼的陶瓷杯,白釉光滑漂亮,外面畫着一只灰白淺顯的白鷺鸶,筆法稚拙。

這個杯子跟了她很多年,從鷺城帶到新加坡,又陪着她去了波士頓留學,後來又跟着她重返新加坡,最後,它跨越山海,随她來到了這陌生的寧城。

華京帶着杯子走向茶水間。

寧城的春日午後,陽光穿透明亮的落地窗,濃郁的苦澀香氣在空氣中彌散。

同事Leon靠在吧臺邊,正等着他的那份濃縮咖啡。他是個典型的海歸建築師,穿搭考究,目光銳利,問道:“這是天鵝?還是鶴?”

“白鷺,白鷺下秋水,孤飛如墜霜。”華京笑意清淺。

“一行白鷺上青天,別孤飛。”Leon挑着眉笑,抿了一口剛出的濃縮,打趣道,“這畫工……筆觸很藝術家啊。帶着種不被規則束縛的野生美感,是哪位小衆畫家的作品?”

華京接好咖啡,點頭肯定,“Leon老師眼光真好。”

Leon笑着搖頭,“不如華工啊,能收着這種杯子的人,心裏都藏着個藝術家的靈魂。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北歐骨瓷,這東西更有生命力。”

“過獎了。”

華京端起杯子,轉身走出茶水間。

回到座位,電腦才翻開,右下角就彈跳出一封轉發過來的郵件。

黎竟衡很講誠信,發了招标邀約——寧城中心商務區A-01地塊項目方案征集。

這個時候能在寧城寸土寸金的地段拿地,蓋一個集商業與辦公于一體的綜合性城市地标,背後的業主自然不是等閑之輩,不是有深厚的政商資源,就是有足夠雄厚的資本撐腰。

而黎竟衡,恰好這兩者兼具。

郵件附帶了4個附件,設計任務書、方案設計招标文件、寧城城市規劃管理技術規定、1:500用地紅線圖。

她大致掃了眼招标文件的核心條款,競标落選補償費是30萬,這在業內絕對屬于大方的範疇。

方案最終交稿日期是定在清明節前一周,黎竟衡選在這個時間截稿,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無心的巧合,還是他那惡劣的刻在骨子裏的幽默感。

那将是春光最盛的時候,可她曾在那樣溫柔的春風裏,哭到不能自已。

對方還派了一個項目負責人對接VA,是一個姓周的乾練男人,說話滴水不漏。Leon和華京迅速召集了幾人開了小會,建了一個項目溝通小群。

寧城的天氣到底比鷺城冷上許多。

窗外,春風料峭,路邊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桠被粗暴修剪過,殘枝如斷骨般戳向天空,整棵樹瑟縮着像在忍痛。

下了班,華京裹上大衣背上包,準備步行回去。

一輛黑色的跑車跟了上來,這引擎聲太熟悉了,華京不用回頭,光憑這張揚的聲浪就知道是誰。

車窗降下,孟見岳那張帶着幾分痞氣的俊臉露了出來。他手肘搭在車窗上,單手扶着方向盤,笑着看向步履匆匆的女人:“發什麽呆?周五了,我帶你去吃飯。”

華京停下腳步,眼神清冷又帶笑,“孟公子,寧城這麽大,還沒玩夠?”

“玩什麽啊,還不是我爸非要我回國來管理這些茶莊。”孟見岳語氣松散,透着股被拘着的不耐煩。

華京拉開車門坐上去,系好安全帶。

兩人從小認識,一起在新加坡上學。那時候的孟家遠沒有現在的風光,孟見岳的父親還只是個跑腿鑽營的普通生意人。華京還記得,孟父當年為了送孟見岳去閩省會館讀書,提着昂貴的禮品,低聲下氣地求華京父親出面通融一個名額。

風水輪流轉。

現在,孟父是南洋新一屆商會會長,孟見岳是會長的闊少爺,走到哪兒都是前呼後擁,而她華京,成了為了30萬落選補償費都要加班熬夜的上班族。

吃飯的地方,是寧城一家老派會所。裝修得花哨,走廊頂端垂着水晶吊燈,拐角處擺着半人高的青花瓶,萬物雜陳,毫無章法地堆砌在一起,處處透着一股恨不得把金箔貼滿天花板的急迫,生怕客人覺得那疊鈔票花得不值。

華京從前跟着華家立幾個兄弟在東南亞一帶見過更刺激的會所,那些藏在尋常巷陌裏的私人會所,外表不起眼,推門進去卻是另一個世界,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什麽荒唐事都有。相比之下,寧城這家倒是顯得規矩了許多,只是俗氣了些。

出于職業病,華京一路上都在想這樣俗氣的裝修應該做些調整,也許會雅致一點,或者時髦一點。

走廊盡頭拐了個彎,另一番天地,一個日式枯山水庭園。華京又想這株造型古樸、枝乾如龍盤踞的羅漢松,怕是要幾百萬。

孟見岳側過頭問她:“想吃什麽?日料還是中餐?西餐也行。”

“随你。”華京收回目光,淡淡答道。

這就是一家萬金油會所,包羅萬象,什麽都有,和華家立經營的萬金油小公司一樣,只要能賺錢,什麽都做。

“那就什麽都來吧,一魚三吃,一牛也三吃。”孟見岳習以為常道。

一牆之隔的院落,炭火劈啪作響。

季澤南正不緊不慢地烤着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陣濃郁的焦香。

蔣亦笙一進門就開始皺眉,“這地方你拿手裏幾年了,就沒想過翻新一下?外面那條走廊閃得我眼暈,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幾個臭錢似的。”

季澤南用尖刀旋下一片肉,“抵債過來的東西,能用就行,講究那麽多乾什麽?”

“你現在一半時間都耗在寧城,這審美真讓人擔憂。”

“想要雅致,出門右拐去看那棵羅漢松,那是黎竟衡特意弄來的。”

“黎竟衡在這兒?”蔣亦笙挑眉,拉開椅子坐下,“難怪門口停着他的車。”

季澤南專心切肉,又擺好盤,對一旁的侍者吩咐道:“一份送去隔壁院,另外一份送去小閣樓,就說是正宗的阿爾巴斯山羊肉。”

侍者應了聲:“是。”

蔣亦笙沒搞懂他的意思,“什麽客人?你親自切肉,還分兩波。”

身後侍應送上溫熱的濕毛巾,季澤南擦拭着手,冷不丁吐出兩個字,“華京。”

許是這個名字太久沒有出現了,蔣亦笙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新加坡那個華京?”

“還有別的華京嗎?”季澤南反問。

蔣亦笙神色複雜地往隔壁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來寧城了?黎竟衡知道嗎?”

季澤南笑,“她是陳崇禮的未婚妻,你說知道了嗎?都去參加葬禮了。”

“……”蔣亦笙好半晌才緩過來,“那還有一份羊肉呢?是送給誰?”

“港城來了個陸小姐,要和黎竟衡結婚。”

季澤南扔下毛巾,看着侍者端着兩份一模一樣的羊肉走進長廊。一份送給前任,一份送給準新娘。他倒是想看看,隔着一堵牆,黎竟衡這頓飯打算怎麽吃。

蔣亦笙端着酒杯,笑說:“華京啊,真的是好些年沒見了。”只記得小姑娘那時候有些矜持別扭。

當年,他們幾個去新加坡談生意,華京還是個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跟在華家人身邊,沉默地坐着吃飯。男人們喝酒談事,觥籌交錯,她既不怯場也不局促,安安靜靜地吃飯喝湯,半點沒有格格不入的樣子。

那時候他就和黎竟衡說,這華家女兒有股子淡淡的江湖氣息,鎮得住場子。

黎竟衡當時笑了一聲,老爹般說:“小姑娘還是過得像個公主比較好。”

後來,他們頻繁在新加坡和鷺城出入,幾乎每日都在和華家人打交道,小姑娘的心事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但她和黎言嘴硬:“哼,我才不是看你小叔叔,我就覺得蔣亦笙和季澤南比你小叔叔帥多了。”把黎竟衡氣得夠嗆。

再後來就是波士頓,小姑娘終于和黎竟衡談起了戀愛。下課就往黎竟衡的辦公室鑽,亂七八糟的木條、竹篾、圖紙、切割了一半的卡紙板,攤得一桌子都是。一個做科技投資的公司,硬是被她搞得像個建築設計咨詢工作室。

黎竟衡任由她占着會議桌畫圖、裁板子、拼模型,偶爾開會前助理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收進紙箱裏,搬到走廊上去,散會了再搬回來。

如今看來,黎竟衡當年那句話,像是句谶語,又像是一個笑話。

小閣樓。

陸丹華看着對面的斯文俊雅的男人,“Lucian,如何?”

黎竟衡夾了塊羊肉又放下,說是這羊肉只有奶香味,沒有膻味,但其實對于不愛吃羊肉的人來說,這盤肉真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擦了擦手,擡眸看向陸丹華,“你之前因為和曲凝鬥氣元氣大傷,現在是打算把陸家的資源都拿來當嫁妝嗎?”

陸丹華唇角的笑意僵了瞬,沒想到他說話這麽直接。

是,她前幾年任性,為了賭一口氣和曲凝硬碰硬,結果不計後果的代價是陸家資産的一片狼藉。那時候她以為面子大過天,卻忘了在資本面前,面子是最廉價的東西。這幾年,她終于懂了什麽叫是非利弊,所以她主動找到了黎竟衡。

在港城和寧城這塊棋盤上,黎竟衡是标準的頂級商人,而她陸家雖然元氣大傷,但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又是陸家現在唯一的話語人。

“商人重利,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效率。”陸丹華穩住心神,端起酒杯,掩飾住眼底的那抹自嘲,“既然是聯姻,談感情太奢侈,談資源倒顯得更有誠意,不是嗎?”

黎竟衡說:“嘗嘗看羊肉吧。”

“好。”陸丹華笑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蘸了點料送進嘴裏。

樓下包間。

侍者将同樣的白瓷盤端上來,禮貌地報了菜名。

華京看着那盤泛着油脂亮光的羊肉,一筷子沒動。

在她的世界裏,什麽羊肉都一樣,她都不喜歡吃。那種生在骨子裏的揮之不去的膻味,讓她僅僅是聽到這兩個字,生理上就開始排斥。

對面的孟見岳倒是吃得很有興致,還要了一份內蒙羊肉燒麥。

飯後,兩人往外走。侍者躬身在前,自然地将他們引向季澤南所在的院落。幾人本就是舊相識,孟見岳這兩年在寧城深耕,經常和季澤南、蔣亦笙打交道,交情匪淺,見面連寒暄都省了。

季澤南正靠在藤椅上,手裏把玩着那把切肉用的尖刀。蔣亦笙則端着酒杯,正側頭對他說着什麽。

華京笑得嫣然,“好久不見。”

蔣亦笙笑說:“華京,幾年不見,越發漂亮了。”

“謝謝啊。”華京彎着唇角,“我也經常看見你們公司的廣告,你們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了。”

“是好久不見。”季澤南收起尖刀,“華京,這羊肉嘗了嗎?”

華京搖頭,“心領了,我不愛吃膻的東西。”

小閣樓的雕花窗後,黎竟衡正負手而立,垂眸看着院子裏那抹黑色的倩影,看着她對着別的男人笑得那樣燦爛。

孟見岳喝了些酒,此時酒勁上湧,又在會所裏撞見了之前約會過的某位名模。他乾脆把車鑰匙抛給了華京,“你開回去吧。”

華京接過,并沒多說什麽,轉過身往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燈光昏暗。

華京剛拉開車門,便瞧見另一側,黎竟衡和一個氣質佳人也恰好從會所出來。兩人并排走着,佳人正側頭說着什麽,黎竟衡微微颔首,依舊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

華京坐進駕駛位,手指摩挲着方向盤。

片刻後,她啓動車子,跑車的引擎轟鳴聲在寂靜的停車場內格外震耳,兩道刺眼的遠光燈直直地打在兩人身上。

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陸丹華擡手遮眼,踉跄退後半步。

黎竟衡站在光束中心紋絲未動,微微眯了眯眼,隔着擋風玻璃,精準地對上了華京那雙冷若冰霜的眼。

華京握着方向盤,任由那嚣張的引擎聲在停車場回蕩,她看清了他眼底極深極冷的興味。

踩下油門,車身擦着黎竟衡的衣角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冷風,驚得陸丹華臉色微白。

華京目不斜視,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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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白鷺下秋水,孤飛如墜霜。

——李白《白鷺鸶》

一行白鷺上青天

——杜甫《絕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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