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章 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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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色

那年,23歲的黎竟衡和蔣亦笙、季澤南合夥闖蕩。

他們剛剛盤下東南亞幾家精密制造廠,但空有機器和工人,沒有足夠的訂單業務支撐。在碰了一鼻子灰,嘗遍了閉門羹後,家族長輩才出面牽線,引薦了在新加坡深耕多年的華家。

酒過三巡,華林清在飯局上志得意滿,不免傲嬌地提了幾句他的掌上明珠——華京,課業出類拔萃,對嚴謹的建築學情有獨鐘。

那時候的華京還不到十八歲,尚在不知愁滋味的年紀。穿着規整的校服,齊劉海下,是一張瓷白如玉的小臉,鼻尖挺翹,眼眸燦若星辰。

華家是大族,席間人影綽綽,年輕一輩的堂兄弟們在桌尾自成一脈。

騎樓底下,華家立和華家樹兩兄弟大概是覺得這些從國內來的公子哥聽不懂方言,便開始肆無忌憚地用閩南語交流起來,話題不外乎是黎竟衡三人玩票身份的調侃與輕慢。

華京坐在一旁小口吃着冰淇淋,聽得眉尖微蹙,出聲維護:“我就覺得他們挺好的,長得周正帥氣,也是正兒八經出來談生意的。大伯說得沒錯,你們兩個确實該去觀音娘娘和關帝爺面前多拜拜,興許神仙保佑都比你們自己瞎折騰生意管用。”

“花癡啊,就知道看臉。”華家立和華家樹不服氣地怼回去。

“本來就很好看啊,尤其是那個戴眼鏡的。”

黎竟衡出來點個煙的功夫,就聽見這麽一段。他母親是鷺城人,他自幼耳濡目染,這些話他多少能聽懂一些。

許是酒意上頭,他一時沒忍住,靠在柱子上輕輕笑了聲,在騎樓的穿堂風裏顯得格外清朗。

華家兄弟詫異地朝轉角瞥了一眼,見他低頭看着手機,篤定他聽不懂,便又旁若無人地繼續聒噪。

唯有華京,視線在半空中與他撞了個正着。那種被當場抓包的羞窘瞬間席卷全身,臉龐洇開一片緋紅,宛如一朵在晚風裏初綻的粉色郁金香,緋柔得讓人挪不開眼。

後來,黎言高考結束,黎竟衡便将這個無所事事的侄女帶在身邊管教。

華京則一頭紮進了10月份A-Level的備考中。家裏那些來來往往的客人,不知何時回了國,再未出現。

那天放學,落日餘晖将街道拉得悠長。華京騎着單車,遠遠地便看見黎竟衡和黎言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幾個月沒見了。

那一瞬,心跳得比腳下的車輪還快。

她握緊車把,目不斜視,奮力蹬着腳踏板,擦着黎竟衡的衣角呼嘯而過。黎言愣在原地,瞪着眼:“這誰啊?怎麽這麽嚣張?”

那時候的華京,這番舉動或許只是少女心一時的微酸可愛,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可現在的華京,同樣的舉動,卻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一般。

——毫不掩飾,帶着毀滅性的恨意。

黎竟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消失的紅尾燈,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陸丹華被剛才那陣車風驚得有些失态,還沒開口,就聽見黎竟衡朝她擺手。

“回去小心。”

他丢下這句話,便快步走到自己的黑色轎車旁,打開車門坐進去,引擎聲瞬間爆發,他調轉車頭,順着華京離開的方向飛馳離開。

寧城夜景繁華,江邊車如流水。

上了高架,霓虹燈影在車窗上疾馳而過,車流如織,哪裏還看得見那輛跑車。

黎竟衡定稿的時間逼近,還得留出一周給效果圖,華京和Leon周末也泡在事務所。

地鐵上蓋綜合體受限頗多,發揮空間被壓得很窄。寸土寸金的地段,光是日照和容積率這兩項,就夠讓人頭疼了。但能把TOD項目做得出彩,也足以在業內一戰成名。

她用筆把長發松松挽起,對着CAD界面發呆,桌上的手機震動,有新消息進來。

趙蓉約她吃飯。

陳家讓趙蓉出面約飯,多半是那位老家主陳國懷終于從喪子之痛中緩了過來,要開始料理後事了,再不然,就是陳崇恩這位大哥迫不及待地想要摸清陳崇禮在海外到底留下了多少資産。

她是沒過門的未婚妻,是個撈不到半點好處随時能被掃地出門的外人。從她這裏入手,倒是省事。

只不過,陳崇禮生前在海外留下的遺産,怕是早已成了陳家人眼裏看得見卻摸不着的肥肉。

又是一個難以入眠的夜。

三月天,寧城的春色尚淺。

在細雨與暖陽的輪番輕喚下,花骨朵露出幾分含苞的端倪。

傍晚,華京選了一件鵝黃連衣裙,軟緞掐着腰身,襯得整個人如春日枝頭那抹嫩色。

孟家坐落在半山,這裏住着的多半是些在寧城跺跺腳都要震三震的人物。車子順着盤山公路蜿蜒而上,兩旁的松柏在暮色中顯得幽深肅穆。

車子才停穩,趙蓉就從大門熱情地迎了出來,“華京。”

“嫂子。”

華京下車,打開後備箱,拎出提前準備好的禮品,傭人連忙上前幫忙接過。

趙蓉堆起笑,眼神打量了一圈,“人來就是了,怎麽還這麽客氣。”

“應該的。”華京淡笑應道。

正廳裏已經坐滿了人,也有好些葬禮上沒見過的生面孔,趙蓉拉着華京的手走過去,笑着介紹了一圈。

華京倒是不畏懼這樣的場合,乖順地跟着趙蓉的指引一一喊人。介紹到黎言跟頭時,黎言可真的張不開口喊她“小舅婆”。

華京看着她那副僵硬的表情,睫毛輕顫,清淺地笑:“黎言。”

黎言讪笑着起身,挽住華京的胳膊,逃離那些長輩探究的視線,“我帶你去打牌吧,他們在那兒打牌呢。”

趙蓉見狀,笑着,“也是,你們年紀差不多大,和我們拘在一起,确實不自在。去吧,去後院那邊的小樓玩玩。”

華京由着黎言拉走。

“華京,你可真行。”

穿過回廊,黎言确認身後沒人,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複雜,“之前你要給我當小嬸嬸,我就覺得叫不出口,現在,你還真的想當我小舅婆啊?”

華京望向廊外那株在暮色中搖曳的郁金香,聲音溫軟如風:“想也沒法得啊,這不是你小舅公都沒了嗎?”

黎言轉過頭看她的眼。

裏面波光清清,似有憂傷,又似藏着絲說不清的得意,她一時竟有些恍神,難道華京和小舅公之間真的是真愛?

可她知道,小舅公是個出了名的病秧子,常年形銷骨立,聽說早些年就玩壞了身子骨。華京眼光那樣高一個人,真的看得上一個半死不活的?

進了後院的小樓,黎竟衡、席越川正和陳家幾個小輩搓麻将。

他坐在主位,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神情,鏡片後的目光沉靜邃密,看不分明。黑色的西裝馬甲貼合着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腕骨。

麻将的規矩,各地不同。華京站在一旁看了眼,并無興致,反倒被這小樓結構牽去了目光。梁柱的比例極其規整,鬥拱咬合相接,是典型的民國營造做法。

天又下起了細雨,窗外暮色四合,濛濛的水汽将遠山塗抹成一幅暈染開的水墨,深淺濃淡。

華京靜靜地望着那片暮色裏的春天。

“胡了。”

窗棂的玻璃倒影裏,男人推了牌。

黎言驚呼一聲:“小叔叔,你這也太欺負人了,哪有人算牌的。”

“麻将來來回回就這幾張,這你都記不住?”

黎竟衡站起身來,不鹹不淡地說:“還得席越川來陪你打,省得你總嫌別人欺負你。”

這時,趙蓉牽着一個小男孩過來,瞧着也就四五歲的模樣,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喊人:“吃晚飯了。”

小男孩停在窗邊,仰着頭,看着如春色般明媚的華京,稚聲稚氣地喚了一聲:“小舅婆,吃飯了。”

這一聲“小舅婆”,讓喧鬧的小樓瞬間靜了半瞬。

華京回過頭,視線在那小男孩稚嫩的臉上停了停,俯下身,“好,這就去。”

席越川攬着面色幾變的黎言先行出了小樓。其餘幾個小輩并不知曉這其中的曲折,只聽見要開飯了,便紛紛快步離開。

華京很自然地跟在後頭。

走廊裏光影昏暗,她落後了幾步,正要繞過轉角,腕骨被用力攥住,那股狠戾的勁道直接将她拽進了陰影裏。

她被抵着仰起頭,正對上黎竟衡鏡片後那雙陰霾密布的眼。

他面色沉得要下雨,陰恻恻地開腔:“喊你什麽,你都敢應啊!”

華京疼得眉心微蹙,硬是沒讓那聲悶哼出口。她偏過頭去吸了一口氣,一字肩領口随着動作拉出頸項的弧度,在這窒息的陰影裏,固執地開出一朵花來。

片刻後,她慢慢轉回臉來看他,清清淡淡地笑,吐氣如蘭:“長者賜,不敢辭。你喊我一聲小舅媽,我也敢應啊,你要不要現在就試試看?”

黎竟衡捏着她腕骨的手指驟然收緊,散漫地掀起眼簾,眼裏翻湧着戾氣,“人都沒了,你這是打算守活寡,還是……想改嫁給我哪個舅舅?”

廊柱外天色陰沉,豆大的雨點砸進春色裏,噼啪作響。

“不知道啊,”她說,“你還有幾個舅舅?”

黎竟衡盯着她,半晌,冷笑一聲松開了手,嗓音薄涼:“你去問問,看看除了陳崇禮這個私生子,還有沒有別的?”

華京垂下眼,揉了揉泛紅的腕骨,在昏暗光影裏輕輕搖頭,“不問了,我準備守望門寡。”

黎竟衡原本正欲轉身,聞言腳步猛地頓住。

他是真想捏死她。

餐廳,璀璨的水晶燈投下光影。

陳國懷老先生坐在主位,左右兩邊,分別坐着陳崇恩和黎竟衡。

趙蓉穿梭着安排座次,走到黎竟衡身邊時,指了指那個空位,對身後的華京說:“華京,你就坐這兒,以前崇禮的位置。”

“好。”

華京微微點頭,落落大方地走過去,正要拉開椅子坐下,就聽見一聲悶響——凳腳似乎被踹了一記,力道不小,震得她手指一麻。

她溫柔笑着,像沒察覺到這份惡意的阻攔,雙手扶着凳子坐下。

屁股剛沾到座墊,凳腳便被一只腳勾住,猛地朝旁一拽。

她猝然歪倒,直直撞進身側黎竟衡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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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卡拉米頭鐵,開了靈感最足收藏最少的文。所以前期要茍一下收藏,攢一下存稿,緣更幾天哈~

養肥的老師,可以先點個收藏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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