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章 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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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煙霧

“抱歉,剛被醉蟹辣到了,現在一喝點熱的,就不太舒服。”

她取過紙巾,按了按眼角,把那滴不合時宜的眼淚拭去了。

紙巾在指間捏了捏,團成一小團,擱在碟邊。

黎竟衡盯着她垂下微微顫着的眼睫,胸口發悶,“華京……”

“嗯?”她擡起眼,唇角挂着一絲淡淡的笑,“乾嘛?我本來就不能吃辣,你還想笑我嗎?”

一張小圓桌,兩人面對面坐着。

“沒笑話你,吃飯吧,一會兒還有甜湯。”黎竟衡暗自嘆息,起身挪了個位置,坐到她旁邊。

華京眉眼彎了彎,攏不住憂傷,“辦酒席嗎?怎麽還有甜湯?”

“你要是不想喝,也沒關系。”

“想喝,你這菜辣死了。”

黎竟衡多看了她幾眼,不再接話。

飯後,華京去洗手間,鏡子裏的自己,眉眼間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對着鏡子站了一會兒,打開水龍頭,沖了沖手,又拍了拍眼睛,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漸漸消除眼角的酸疼。

本就是很簡單的一餐,可就是吃得如此難過。

她有些想華家樹。

他和華家立畢業後在琅勃拉邦幫華家看一個半公益性質的項目,一個專門收治偏遠地區殘疾兒童的小型康複中心。華家在當地有木材生意,這個項目算是家族慈善的一部分,不怎麽對外說,也沒什麽人關注。

出事那天傍晚,下了好幾天的雨終于停了,河水漲得很高。有人喊說有個小孩掉進了河裏,被水推着往下游沖。華家樹當時正好在河邊,脫了鞋就跳下去了。水很急,石頭也多,他把那孩子托上來了,自己卻被卷進了暗流裏。

當地救援條件差,是陳崇禮通過自己的人脈和渠道,協調了當地警方和醫院,把遺體從那個山溝裏運了出來,辦妥了所有手續,一路送回星洲。他還安排了團隊,做了遺體修複。

當地人說,這樣的好人,應該是去做神仙了。

可最開始,那個項目是華林清安排華京去的,說是剛好去設計酒店,當地發展旅游業,法國人居多。偏她那時候堵着一口氣非要在波士頓讀完碩士,執拗地留在那座城市,熬過漫長的三年。

華家樹和華家立代替她去了琅勃拉邦,如果不是她的任性,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華京每每想起,心就如絞一般地疼。

從洗手間出來,寶媽媽正拿着剪刀往花園裏去,看見她便停下來,笑着問了一句:“華小姐,喜歡郁金香嗎?”

暮春時節,還有些粉白的郁金香遲遲不肯謝去,一朵朵擎在枝頭,風拂過時,花瓣便輕輕顫起來,有些欲語還休的姿态。

寶媽媽說:“先生讓我剪些進來,華小姐要是喜歡也可以帶走。”

華京點頭應了好,跟着寶媽媽往花園走去。

黎竟衡立在二樓書房窗前,垂眼望着樓下花園。她蹲在花叢邊,和寶媽媽一起剪花枝。

她似有感應,抱着那束郁金香,驀地仰起臉來。

隔着疏疏的花枝與日光,她又那樣笑了,嘴角淺淺一彎,眼底有粼粼的光。

她穿過繁花似錦的花園和光影斑駁的廊下,沒入門廳幽涼的暗處。

很快,腳步聲漫上樓梯。

“Lucian,圖紙找到了嗎?我看一眼就回去事務所了。”

黎竟衡從窗前轉過身來,陽光從身後湧進來,“都在這裏了,你看吧。”

華京抱着花走過去,圖紙攤得滿桌都是,那時候的圖紙工整鄭重,紙基厚實,邊角泛黃,墨線纖細,備注是繁體字加英文,一筆一劃都透着舊時建築師的匠心。

再去看落款,建造公司更是有歷史有來頭,是公和洋行。

他靠在窗邊看着她,午後的陽光正好,粉白的花瓣貼着她的下巴,襯得那段輪廓愈發清婉又鋒利。

剛認識她的時候,他就想霸着她。

可他哪裏是什麽神。他只是個在家族裏周旋、連自己的骨頭都護不全的野心人。

黎言父親的飛機失事,就是一記悶棍,把他從躊躇滿志的幻夢裏生生打醒,原來這世上也有他處理不了的麻煩,也有他扛不動的天。

華京見他一直盯着自己,笑道:“我不把圖紙帶走,但這花是寶媽媽送我的。”

聞言,黎竟衡唇角輕輕一扯,“圖紙送你也沒關系。”

華京搖頭,“不用,我也保管不了。回頭弄丢了,怪可惜的。”

“沒讓你帶回去,就放這,是你的。”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仿佛這間書房、這滿園的春色,都有她的一份。

華京沒接話,垂眸繼續看了幾頁圖紙,然後輕輕合上,利落地整理歸納好。

“我回去了。”

“我叫司機送你。”

“不用,公司就在這不遠,我走回去。”

來這寧城,她也沒買車,有事都是開孟見岳的,雁蕩路的老房子也不好停車,拐兩條街就是建國西路的事務所,走路上下班方便。

她抱起那束郁金香,背上包包,又拿起椅背上的風衣搭在臂彎。

走得很乾脆,沒有回頭去看窗邊的男人。

邁出公館的大門,華京突然很想抽一支煙,奈何,她的包裏沒有随身攜帶。

夜晚,VA事務所裏燈火通明。

Leon最近評上了寧城市的高級工程師,這在年輕的建築師裏算是件值得張揚的事。

Nouvel雖是個地道的法國人,并不太懂中國職稱體系裏的含金量,但他極愛這種熱鬧的由頭,當即拍板在公司辦個簡易的party。

長長的會議室桌鋪了餐布,堆滿了香槟、披薩和法式甜點。音響裏放着輕快的爵士樂,稍微沖淡了連日加班的疲憊。

Nouvel舉着酒杯,年近七十卻依然有着一顆比年輕人還不安分的心。他穿過人群,走到正在整理資料的華京身邊。

“Hua,這種快樂的時候,你應該多叫些朋友過來。”Nouvel挑了挑眉,浪漫的法語很直率,“比如,上次我們見到的那位老同學。”

華京失笑,“也許人家正在加班。”

Nouvel喝着香槟,“去邀請他,哪怕只是讓他來感受一下我們這裏的自由氛圍。”

Leon也笑,端起酒杯朝華京晃了晃,“撬牆角,去吧,華工。”

Nouvel點頭,“他肯定很期待和你一起共事。”

華京聳肩,歪頭笑了一下,“Alright,I'll try.”

室內喧鬧,她走到露臺邊,夜風吹亂了發絲。

電話撥過去,華京才開了個頭,那頭就爽快地應邀來參加這個party。

“剛好就在附近。”許邵嶼的聲音清潤,“等我十分鐘。”

不到十分鐘,許邵嶼的身影便出現在事務所門口。他步履匆匆,卻絲毫不顯局促,一手提着電腦包,另一只手裏抱着一束嬌豔欲滴的鮮花。

Leon笑問花是給誰的,許邵嶼大方地答,原是要送給華京的,但Leon有喜事在先,便先借花獻佛,改日再補。

他溫潤又不失幽默的談吐,很快便消弭了初來乍到的生疏感。

聊着聊着,話題便從寧城的規制條文,轉向了某個著名的海外案例,又說起去年威尼斯雙年展上的流派。

在酒精與爵士樂的烘托下,他在VA的氛圍裏顯得如魚得水。華京靠在辦公桌邊,看着許邵嶼與同事們相談甚歡的側影。

Nouvel在不遠處朝華京擠了擠眼,這樣的才俊,一定要不計代價地帶進VA。

Party結束,華京和許邵嶼漫步在靜谧的梧桐樹下。

路燈穿過層疊的葉片,在路上投下破碎的陰影。

夜風微涼,吹散了積攢了一整晚的酒意。

許邵嶼走在她的外側,“黎先生的項目是全球招标,現在項目多半也是被你們拿下,我也算完成了階段性的任務,過段時間就要回去星洲了。”

華京笑笑,“我老板剛才還一直朝我使眼色,開口讓我挖你來VA。不過,我覺得回去星洲蠻好的,寧城這邊冬天太冷,我就不勸你啦。”

許邵嶼偏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其實你可以勸一勸。”

華京轉眸撞進他那雙深邃認真的眼睛裏。

他說:“如果是你開口,也許我就留下來了。”

她唇角微微彎起,“其實Nouvel也可以成立星洲辦公室的,我相信以你的實力,肯定是一把手。”

許邵嶼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那抹微弱的期待熄滅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了然地笑笑。

許邵嶼送華京到公寓樓下,就打車離去。

舊式公寓樓沒有電梯,門口的聲控燈亮一盞滅一盞,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門房保安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

見她進來便從窗玻璃後面探出頭來:“華小姐,有個先生來找你的呀,在門口抽了好幾支煙沒等到你,又走了咧。”

華京問:“什麽樣子的?”

“蠻高的呀,戴個眼鏡,穿一件深顏色的外套,看不大清爽。”大爺比劃了一下,又縮回窗玻璃後面去了。

“謝謝大爺。”

華京本想上樓的腳步又退了回來,轉身走出公寓大門。拐角處的便利店還亮着燈,映着幾只飛蛾撲棱的影子。

門自動滑開,收銀臺後面打盹的店員打起了精神。

華京要了包煙和打火機,付了錢,拆開,抽出一支銜在唇間。

出了便利店,低頭點火,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裏晃了下才穩住,她用手攏着,手指被火光照得微微發紅。

霧從唇縫裏慢慢溢出來,被風吹散了。

她靠在便利店門口的牆邊,仰頭看向自己公寓那扇黑洞洞的窗戶。

其實她很少抽,只是偶爾,在那些睡不着又不想睡,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什麽都不想做的夜裏,點上一支。

隔壁就是一個公園,這個時間裏面自然是空空如也,公園的門也關上了,寂靜一片。

小門很矮,她要跨進去也不是件難事,掐滅了煙頭,丢進垃圾桶。

驀然間,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還想翻牆進去公園過夜嗎?”

她轉過身,黎竟衡站在轉角口,手裏捏着手機,領口敞着,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路燈朦朦胧胧,他把手機裝進兜裏,邁步過來,看着是一派的斯文俊逸,就和從前他站在華家老書房門口,或者等在教室樓下接她下課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有種時光錯位的恍惚感。

他看着她手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煙和打火機,目光停了一瞬。“抽你一支煙,可以嗎?”

華京沒說話,大方地将整包煙抛給了他。

黎竟衡接住了,抽出一支,把剩下的大半包又遞還給她,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只銀色打火機,低頭點煙。

火光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線收得利落,明明是這樣好看的一張臉,偏偏生了一副冷硬心腸。

華京跟着又點了一支,煙銜在指間,沒有吸,任它慢慢地燒。

兩個人隔着一臂的距離站着,兩股煙霧在夜風裏纏在一處,又散開,散了又攏住。

“乾嘛查我住在哪裏?找我什麽事?”她語調清冷。

他靠近她一些,“因為想查的東西查不到,就查了點簡單的。”

“還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也是難得了。陳崇禮還對我說,要是遇見了你,要小心。”

黎竟衡的唇角微微牽動,帶出一絲涼薄的笑意,“那他還說過我什麽壞話?”

“大約就講了些,你不擇手段的那些事吧。說你和他半斤八兩,只不過你命長一點,他命短一點。”

他把煙送到唇邊,慢慢地吸了一口,“那他有沒有說,他是我的手下敗将?”

“當然說了。”她彈了彈煙灰,轉眸看他,“說你呢,五年前差一點把Q怼在他腦袋上,也說,他就差那麽一點點就把你們黎家在港城的東西都給搶了。”

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讓那張本就冷峻的臉顯得愈發遙遠。

他逸出絲笑,輕蔑道:“他陳崇禮趁火打劫,我當然是要教訓他。”

“你們真有意思。”華京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諷刺,“你是陳家的外甥,他的所作所為,你外公難道會不知道嗎?但你們照樣演得其樂融融。這就是所謂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華京,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她的臉,被華京敏捷地偏頭躲開。

她撇過臉抽煙,下颚線繃得很緊,眼神空洞地看着街對面黑漆漆的櫥窗。夜風吹亂了她的發絲,覆在臉上。

過了許久,她回過臉來,眼眶微微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裏翻湧着太多東西,恨意、委屈、不甘,還有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黎竟衡靜靜回望她,那雙總是冷冽如刀的眼睛,在此刻盛着一汪明明白白的心疼。

華京覺得諷刺到了極點,像是一時不知道要如何處置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把燃着的煙蒂,狠狠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襯衫的袖子卷在小臂處,露出一截皮膚。

煙火觸及血肉,發出微弱的聲響。

她用力按着,手指微微發抖,煙蒂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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