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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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孩子

風又大了些,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地鋪在地上。

黎竟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樣沉沉地看着她。

手臂上那圈灼痕正在夜色裏慢慢變深,從暗紅轉為紫褐,像一朵開敗的花終于徹底枯萎。

他想說點什麽。

分手是她提的,可先松手的人,是他。

在波士頓的那幾年,雲雨初涉,華京很依戀他,可他太忙了,忙到經常一周見不到人。

有時候,她在圖書館待到很晚。公寓離學校很近,走路不過十幾分鐘,天氣好的時候,他就步行來接她。

她偶爾撒嬌犯懶,就會讓他背她回去。他彎下腰,她跳上去,摟着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

深夜寒涼,她問他:“竟衡,你為什麽這麽忙啊?你這麽忙,以後結婚了怎麽辦?”

說實話,他沒有想過結婚的事情,滿腦子都是糟心,哪有精力去經營家庭。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以後的事情,以後說。”

華京不滿意,咬住他耳朵,“你現在就應該考慮啊,我馬上就要畢業了,爸爸讓我回去星洲,可你要是留在美國,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在這裏讀研。”

他心裏有些愧疚,卻給不了承諾,只能沉聲回道:“鷺鷺,你自己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我想讀研,再讀三年,我還好想養狗啊,但你好忙,肯定沒時間陪我遛狗。”

河對岸的bostonmon老有人在遛狗,她偶爾去一次,都覺得很羨慕。她也想帶着狗去曬太陽,點一份披薩,在草坪上虛度一個下午。

可他永遠都在忙。

黎竟衡背着她上樓,古老的公寓沒有電梯,但有寬大的樓梯,她在他背上不肯下來,卻又很貼心的反複問他:“你累不累啊?”

他笑說:“當初就和你說,不應該住在這落後的舊公寓裏面。”

“我才不要住那千篇一律的公寓。”她在昏暗裏反駁,聲音很軟,“這裏離學校近,離你公司也近。而且,你不覺得這個房子很有歷史嗎?我就喜歡這樣的。”

“冬天太冷了,隔音也不好,暖氣也不穩定,你容易感冒。”

“但我有你啊,你晚上好好抱抱我,好不好?”

“好。”

走到家門口,她從他背上滑下來,掏出鑰匙開門。

她擰了兩下,推開門,回頭朝他笑。

他從善如流地上前一步抱住她,用腳把門勾上。

公寓裏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在地板上。

她踮起腳尖,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他低下頭,嘴唇貼着她的頭發,尋到她的唇,引導她給自己解開皮帶,往浴室的方向慢慢挪過去。

公寓玄關口太小了,幾步就撞上了牆,幾步又踢到了鞋櫃。

她有些慌張急切,越急越解不開,手指在上面打着滑,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笑着哄她,“不急,不急,慢慢來。”

她挂在他身上,柔軟的唇壓他唇上,語聲呢喃:“那你自己來啊。”

“就來,要不要泡澡?”

她胡亂地親他,含含糊糊地說:“要,全部都要。”

他好忙,尤其是這一年,回來波士頓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心裏有一本賬,記着他上個月回來了幾天,上上個月回來了幾天,再往前推,數字越來越小。

也許明早睜眼,他就又離開了,會有好幾個晨昏之間都看不見他,她舍不得。

她毫不吝啬地表達自己的依戀,在他身上表達一個女孩全部的愛與未來。手臂纏着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他。

“鷺鷺。”他低聲喚她,氣息溫熱,“我在。”

她讨厭他離開她的感覺,那樣無比失落,無比沒有安全感。

深夜,她不舍得睡去,絮絮叨叨地在他耳邊抱怨,他怎麽這麽忙,為什麽沒有時間好好陪她啊,又小聲猜忌他是不是在港城還有個女朋友啊?為什麽老是回去後,就難聯系啊?

他把她往懷裏攏了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沒有,只有你。”

年少時候,人總是容易被感動。時間總是那樣快,她只知道,她一腔熱血來了波士頓,都是因為喜歡他。

愛情容易讓人卑微,患得患失,讓人忘記了曾有的快樂,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個在星洲陽光下肆意張揚的少女。

黎竟衡想說對不起。

想說那年他回到港城,面對的是一具早已被蛀空的黎氏軀殼。黎家的叔伯聯合陳崇禮、聯合外人一點點把公司掏空,賬上資金被轉移到離岸殼公司,審計報告做平了表面,底下全是爛瘡。

身邊能信的人太少,他被逼得連睡覺都要把那東西放在枕邊。

電話永遠在響,但是沒有一個好消息。

最難的還不是這些,是黎言的父親——黎竟遠。

性格一向溫和的大哥,躺在醫院的ICU裏,身上插滿了管子,儀器滴滴地響着。

黎竟遠睜開眼,看見他,嘴唇翕動,“黎家不能倒,大哥沒有能力,沒有那個野心。”聲音輕散,像是攢了半天的力氣才說出最後一句,“你有,你要搶回來。”

他不畏懼死亡,恩怨沉疴的黎家,從來不缺死去的人。可黎竟遠不一樣,長兄如父,大哥是這棟宅子裏唯一一個不會在他背後算計什麽的人。

他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臉埋進掌心,聽着護士醫生進進出出,聽着那扇門開開合合,最後是醫生在他耳邊沉重嘆息還有黎言撕心裂肺的哭聲。

從醫院出來,手機又響了,是華京。

她大概不知道他正在經歷什麽,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輕快明亮,像一束光從波士頓照過來。

說今天畫了什麽圖,吃了什麽東西,波士頓又下了多大的雪……說了好多,可是她的陽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站在港城醫院門口,擡頭看見那片灰蒙蒙壓抑得讓人窒息的天。那種極度的疲憊與憤怒在那一刻突然炸開了。

他對着電話吼了一句,具體吼了什麽,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大約是說她能不能別總說這些沒用的,說他很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

靜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哦,那你忙吧。”

翌日,他撥電話回去道歉,她也懂事地說沒關系。

但兩人的聯系不再頻繁,他的态度不好,覺得疲倦不堪,有時候手機開着擴音放在桌子上,她說了些什麽,他也聽不真切,估計就是随便敷衍了幾句。

等他終于抽出時間飛回波士頓,已經是3個月以後的事了,是個春天,波士頓的雪已經化了。

他推開公寓的門,她正縮在沙發上畫圖,圖紙鋪了一桌子一地,切割了一半的卡紙板摞在牆角,木條子堆積在地上……

她坐在那些亂七八糟裏,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顴骨下面凹進去一道弧線,眼底有青灰色的陰影。

窗外是波士頓明媚的春天,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兩人隔着幾米久久對望。

他先開了口,聲音乾澀:“鷺鷺,我要回去港城了,以後估計很少時間來波士頓,這裏的公司,我會請人來打理。”

良久,華京從沙發裏站起來,視線比他高了一些。

她問:“說完了嗎?”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不安,語氣也生硬起來:“你大學快畢業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你過來,”她說,“靠近一點。”

他依言走過去,看清了她眼底薄薄的水光。

哭什麽?要哭也是他該哭。他大哥沒了,幾個月沒好好休息,從港城的爛攤子裏抽出三天時間飛了十幾個小時過來,就為了看她這副樣子?

“抱歉,我太忙了。”

話音未落,她揚起拿着鉛筆的手,反手先甩了他一巴掌,很用力,緊接着第二巴掌落在他的另一邊臉上,比第一下更重,重到他自己都感覺到耳朵裏嗡了一聲。

“黎竟衡,這是你欠我的!”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觸到一片滾燙,火辣辣,鉛筆劃出了血。

那股壓抑許久的戾氣翻了上來,他叱了一聲,“華京!”

“我也忙,所以我們分手吧。”華京看着他,目光如炬,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狠絕,“要不然,你給我跪下吧。你試試看,跪下來求我,我會不會原諒你。”

窗外的陽光那樣好,溫柔的春風鼓蕩起窗簾。

奈何春風不解意,枉自多情拂面來。

去它媽的!

他太累了!

他擡手狠狠擦了擦臉上的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間公寓。下到樓下車裏的時候,後視鏡裏映出一張狼狽至極的臉。

最後看了一眼波士頓明媚得近乎諷刺的春光,發動了引擎。

覺得,這樣也好。

……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寧城的夜風比波士頓的春天要燥熱得多。

黎竟衡看着眼前這個眼眶泛紅、渾身帶刺的她。

五年前,他沒跪,他選擇了帶着滿身的傷痕與自尊逃走,五年後,他在權力的博弈裏贏到了最後,把那些曾經踩在他頭上的人一個一個地踩了回去。

可他回頭一看,她站在夜風裏,孤零零的,渾身是傷,和他當年一模一樣。他把她變成了第二個自己。

“鷺鷺,華家樹的事情,很遺憾,但這不是你的錯。”他艱澀開口,“很抱歉,我現在才知道。”

華京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不知道,你有多傷人。

她低下頭,看着他手臂上那圈正在慢慢變深的灼痕,暗紅色的邊緣已經開始起皺,和她記憶裏那些年他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跡一樣,不流血,不化膿,就是燒得慌,怎麽都退不下去。

她說:“是不是覺得我很壞?這樣燙傷了你?”

“沒有。”

“你說有,我也不會道歉的。”華京仰起臉龐,橫他一眼。

稍頓,她收了那層薄怒,語氣正經,“你的摩天大樓就是找我們VA設計了對吧?你不會給我們VA使絆子吧?”

黎竟衡失笑,把手裏的煙掐滅,“從來都是你的。”

“那就好,Lucian一言九鼎。”華京伸手去捉亂飛的頭發,“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過幾天跟我去趟港城吧。”黎竟衡看着她,“黎氏在港城的大樓和布局,你不去看看嗎?會不會對你們接下來的設計有些幫助。”

“差旅費,你要掏。”

“當然。”

“那就好,麻煩你把地上的煙頭撿起來吧,丢進垃圾桶。”

“好。”

黎竟衡看着她轉過身,消失在黑漆漆的公寓樓門口。

立夏那天,寧城的熱氣已經開始蒸騰。

黎竟衡又約華京吃飯。

她一口拒絕了,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忙碌而疏離,說正和孟見岳在季澤南的會所吃飯。

他獨自前往,要的還是那個僻靜的閣樓包間。

這裏的布置比上次雅致了些,香爐裏吐出細細的青煙,牆上多了一副拓印的字畫,筆跡蒼勁卻透着一股化不開的憂思。

黎竟衡獨自坐在桌前,目光在那幅字上凝固。

妹至羸,情地難遣,憂之可言,須旦夕營視之。

王羲之的《妹至帖》。

他扯着唇笑,季澤南真是夠故意的,等着他來對號入座。

飯後,華京獨自開車離開。孟見岳還有別的約會,兩人在門口分了手。

回到公寓,華京洗漱過後,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紅酒。她剛抿了一口,門鈴突兀響起。

她放下酒杯,走到玄關處。可視門鈴的屏幕亮起,英俊潇灑的孟公子從溫柔鄉回來了,臉色陰雲密布。

華京擰開門,倚在門框上,唇角挂着笑:“這麽快?”

孟見岳白了她眼,在看到華京穿着睡衣、發絲微濕的随性模樣時,稍微滞了滞,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在華京臉上掃了一圈,側身進來,自顧自地扯開了領帶。

華京關上門,轉過身看他,語調涼涼:“發癫啊你?”

孟見岳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回嘴。

他到底沒忍住脾氣,把領帶随手甩在沙發上,轉過身來盯着她,咬着牙道:“華京,你什麽時候和陳崇禮在蘇黎世有個孩子了?”

要不是陳家那老狐貍為了調查她,把觸角伸到了他爹孟會長那裏,他還不知道她華大小姐在國外竟然不聲不響當了媽。半小時前他接到消息時,簡直如晴天霹靂,當場丢下正溫存的美女一路飙車過來了。

華京手心微緊,越過他走進去客廳,又端起那杯紅酒,仰頭飲盡。

“我有孩子不正常嗎?”她說,語氣平平,“我又不是未成年。”

“華京,你膽子太大了!”孟見岳氣極反笑,心寒道,“我還以為你是一時興起為了報複黎竟衡才和陳崇禮訂的婚,敢情你是真的喜歡那個藥罐子啊!不然你怎麽肯放着華家大小姐的身段不要,去給那個病秧子生兒子?”

華京任由他在那發怒,轉頭去酒櫃邊取新杯子倒上兩杯威士忌,倒到一半,忽而回身問他:“你剛剛酒駕過來找我啊?還是怎麽來的,你的車我開回來的啊。”

“我坐火箭過來的!”

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裏,目光灼灼地盯着華京,視線又不自覺地移向她平坦的小腹,“你之前一年都在蘇黎世,你是躲在那兒生孩子去了?”

VA是國際建築事務所,在蘇黎世和寧城都設有辦公室,她就是先在蘇黎世待了一年多才來的寧城。

華京覺得腦殼隐隐作痛,“對,孩子是我的。”

“你騙鬼去吧!陳崇禮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有本事讓你生孩子?”

“那你覺得是誰的孩子呢?那孩子挂在陳崇禮的名下呢。”

孟見岳起身,氣得叉腰在客廳裏踱步,手指隔空虛點着她,“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你華京本事太大了!專門悶聲乾大事,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華京溫柔笑着,走過去,将倒好的威士忌遞到他手裏,“別瞎操心,我爸都沒你操心。”

孟見岳死死盯着她,他以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可她現在告訴他,她有一個孩子,她在蘇黎世藏了一年。

她表現得越是雲淡風輕,背後的水就深得越發驚人。

華京覺得這酒沒勁,回身去翻桌子上的煙和打火機,頭點燃煙,火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孟見岳想不透,重新坐回沙發裏,仰着頭看着天花板。

華京無奈地蹙了蹙眉,“別琢磨了。你管他是誰的孩子,反正不犯法,也不是你孟見岳的。”

孟見岳差點順不過氣,“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她輕輕吸了口,吐出一圈淡青色的煙霧,撣了撣煙灰,一笑間,眼波流轉,“別擔心,反正孩子他爸還不錯,就是個中央空調。”

“誰的?”

“我的啊!”

“哪個狗男人的?”

“男人都是狗啊。”

“華京,這地球要是炸了,你這張鑽石嘴也肯定還在。”

“我只有心是鑽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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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妹至羸,情地難遣,憂之可言,須旦夕營視之。

——王羲之《妹至帖》

謝謝你們下一章,預計要五一假期了。

提前祝大家五一快樂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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