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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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凝然

黎竟衡這人, 生了一副極具欺騙性的骨相。

他附庸風雅時,是名流席間矜貴的座上賓,茶煙輕袅, 談笑論道, 袖口不染半分俗世塵埃。可一旦那層斯文的皮囊被撕開,流氓粗暴起來的底色, 華京比誰領教得都深刻。

這世上最教人可怕的,大抵不是純粹的惡, 而是這種有點文化的流氓。

那些雪落無聲的深夜,舊公寓的暖氣片偶爾發出乾巴巴的聲響。

他白襯衫微敞,幾道褶皺伏在胸膛, 半倚在床頭, 金絲邊眼鏡後的眸色被燈光壓得幽暗, 一手掌控着她的山巒起伏, 一手漫不經心地巧挵她的花影春汛。

窗外,雪色澄明如晝,他在她耳畔呵氣如蘭:“小山重疊金明滅, 鬓雲欲度香腮雪。”

本是溫軟缱绻 的閨情, 被他念得端正又荒唐。

她在顫栗裏紅着臉撒嬌抵賴,又罵他流氓。

他低低地笑, 帶着未散的酒氣,溫熱地拂在她的頸側, 語調愈發濃稠:“嗯, 現在是酒力漸濃春思蕩, 鴛鴦繡被翻紅浪。”

華京在翻湧的紅浪裏失了重,溺了水,仰頭看他, 那張臉依舊斯文俊雅,輪廓乾淨冷淡,像從不沾染欲念。

只覺得這種極致的錯位感比肉/體的歡/愉更折磨人。這種人,仿佛連靈魂都是分裂的,一半在聖殿,一半在深淵。

他吃什麽長大的?

大約是吃透了這世間的貪婪與權欲,又被浸在最冷硬的利益堆裏,才養出了這麽一副鐵石心腸,偏偏還披了一身如玉的皮。

車聲轟鳴,車輪碾過減速帶,停在門口。

泊車員被那嚣張的引擎聲驚動,趕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華京深深吸口氣,壓下心裏、胃裏的翻江倒海,冷着臉立在車門口。

山頂的冷風還殘留在發絲間,乾澀無比,眼前的璀璨燈火又晃得人眼暈。

黎竟衡從駕駛座走下來,手指自然而然地扣住她的手腕。

港娛最擅捕風捉影,三分影子能寫成十分風月。華家在星洲也是有頭有臉,她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與他糾纏出半點難看的桃色。

華京面無表情地甩開他的手,搶先一步進了店。

店員迎上來,躬身含笑:“黎先生,小姐,這邊請。”

黎竟衡落後半步跟了上來,看着華京那清冷孤傲的背影,眼底浮起淡淡陰冷。

幾人走進VIP室,這個牌子以“鑽石之王”著稱,櫃臺裏陳列的每一顆原石都透着股寒芒。

經理親自捧出覆着墨藍色絲緞的托盤,絲緞掀開,幾枚指環靜靜躺着。

流光溢彩,茫然一瞬,似有幾分飄渺的錯覺。

華京舉起左手,“Lucian,我的手被你扯到腫,你覺得我現在試戴得了嗎?”

無名指根皮肉鼓腫着,白底上一道紅襯着旁邊的膚色,刺目得很。

黎竟衡沉默着,邁步靠近,握住她的手,捏起一枚枕形切工藍寶石戒指,懸在她無名指上方。

寶石的涼意隔着一層空氣,若有若無地貼過來。

“這個顏色怎麽樣?我記得你以前也有一條藍寶石項鏈。”

“那是以前。”她說。

“不喜歡這個牌子了?”他掀起眼簾看她,眼底燃着幽幽的燭火,明滅不定,“我記得你之前最喜歡了。”

華京沒應聲,抽回手,坐進一旁的沙發裏,拿起叉子,小口吃起店員端進來的精致甜品。

從前,她喜歡的多了,就因為她喜歡,那時候他們是各大品牌的VIC客戶,邀請函像雪片一樣飛過來,時裝周、高定秀、私人品鑒會,排着隊等他們賞光。可他永遠在忙,她也興致缺缺,就這樣,把那些本該一起消磨的好時光,一件件錯過了。

他似乎也沒在意她的冷淡,提筆寫下她的指圈尺碼:“這些都要了,按這個碼。”

“好的,我們會送上門。”經理躬身應道。

他識趣地帶着店員一并退下,室內安靜下來。

黎竟衡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微微下陷。

“結束了,對吧?”華京在這一刻放下叉子,起身,“記得幫我找回我的戒指。”

話落,她不顧他陰霾的臉色,拎起包,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外間的經理側身讓到一旁,微微躬身,臉上挂着職業性微笑。店員們紛紛垂着眼簾,盯着腳尖。

,只剩他一人。

,叉子擱在碟沿,尖端挂着一點奶油,細膩如雪,正緩慢地往下流淌。

他壓下震蕩難安的情緒,看了一會兒,伸手将碟子拉近,拿起那把她用過的叉子,将那幾口剩下的甜膩,一點一點送入口中。

奶油在舌尖化開,冰冷,香甜,混雜着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清冷香氣盈了一鼻。

華京踏入酒店房間時,。

她靠在門板上,,把她裹住。

落地窗外是港城迷離的霓虹,光影晃動,她的無名指仍隐隐作痛。

一段刻舟求劍般的過去,就是心裏的刺。

她本不該是這樣尖利的人,也不願變成滿身防備的刺猬,可只要一遇見黎竟衡,所有的體面、修養、成年人的從容,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像一種本能反應,無法克制。

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

微信視頻響起,她開了大燈。

接通後,屏幕那頭躍出蘇黎世和煦的午後,陽光透過潔白的窗簾灑進屋內。

程硯歪倒在沙發上,海藻般的長發散在靠枕上,眉目玲珑又含愁,明明是一張鮮辣生動的臉,偏生被小東西熬出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憔悴。

“華京,你什麽時候再來蘇黎世看我啊?”

她對着鏡頭哀嘆,有個小炮彈正扶着沙發靠背在她身上踩來踩去,“我現在好想把這小祖宗塞回肚子裏去啊。”

白嫩嫩的小臉轉過來,奶聲奶氣地對着程硯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媽媽。”

程硯扶住小家夥,“媽媽和乾媽聊天,你去自己玩。”

華京忍不住笑,嘟唇隔着屏幕輕輕親了一下,“寶寶,想乾媽嗎?”

小家夥咧開嘴笑得露出了幾顆小米牙,“想,想媽媽。”

華京鼻尖酸了酸,思緒浮起又沉下,笑說:“我今天看見霍凜了。”

程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輕應了一聲,把孩子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讓他自己去玩。

小家夥噠噠噠跑開,阿姨牽着他去了外面的小陽臺。

程硯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看了片刻,轉回頭來,認真地問了一句:“他看着還好嗎?”

華京展顏道:“肢體無缺,面如冠玉,神采清舉。”

“聽你這話,”程硯輕輕笑着,“是還不錯。”

“是還不錯。”

華京沒在這個話題上深挖,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不能觸碰的雷區。

她起身拿了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我上次拍照給你,那是陳崇禮的媽媽。”

提到正事,程硯也斂了神色,拿起手機去書房,“看出來了。”

“陳家人應該是猜到他媽媽沒去世,着急問我……”

兩人正聊着,門鈴響起,清脆又突兀。

“稍等,我去開門。”華京放下手機,快步過去玄關。

門外傳來一聲:“Room service。”

她湊近貓眼,走廊裏站着一個穿制服的酒店員工,身形端正。

拉開門,那人微微躬身,雙手遞上來小紙袋,“華小姐,這是黎先生吩咐送過來的。”

“謝謝。”

關上門,看了眼袋子,裏面裝着一支消腫藥膏。

視頻還通着,程硯的聲音從屏幕那頭傳過來:“手又受傷了?”

華京搖搖頭,“不小心磕到了,問題不大。”

兩人相識于波士頓,她常去隔壁大學蹭課,一來二去認識了程硯,從此蹭課的路上多了一個并肩的人。

她手受傷是常有的事情,經常搭建模型被劃傷,搬運材料時磕碰淤青,去3D打印室還被不小心燙傷過,大大小小的疤痕新舊疊着,這一道淤青夾在它們中間,實在算不上什麽。

黎竟衡驅車回到半山別墅。

夜色深沉,宅邸卻燈火通明。

車子停在院子裏,他坐在駕駛座上,百無聊賴地點了幾支煙,看青煙自指尖袅袅升起,在冷月清輝之下聚而複散。

直至最後一縷煙霧消散殆盡,他才推開車門,朝那扇敞亮的大門走去。

步入大廳,廚房拐角處,一個女人窈窕轉出身來,有幾分熟透的韻致,讓人拿不準她的真實年紀。

看見他進來,她攏了攏身上那件睡裙外罩着的披肩,聲音軟中帶怯:“黎先生。”

黎竟衡的目光從她臉上冷冷掠過,一個字也沒說,徑直上了樓,步入書房。

黎鶴年坐于輪椅之上,戴着老花鏡,正眯着眼,端然賞玩一尊青玉貔貅。

那貔貅玉質溫潤如脂,雕工精細入微,在燈下泛着幽然沉斂的光澤。

見他進來,黎鶴年擡起眼皮,閑話如常,“這是丹華下午送來的。看來,陸家藏的好東西,還不少。”

黎竟衡目光掃過桌面,幾方錦盒一字排開:一柄白玉如意,幾卷古畫半展未展,另有一只青釉弦紋爐。

件件精絕,确實都是稀罕的好玩意。

陸家這幾年雖說失了勢,到底家底厚實。陸丹華也并非那種玩物喪志、坐吃山空的千金小姐,她識貨,也懂得珍惜。這些東西到了她手裏,本該視若珍璧才對,可她就這麽随手挑了幾件送來給老爺子。

黎竟衡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道:“您老要是喜歡,我替您留意佳士得秋拍。壓軸的幾件白玉器,品相不輸這幾樣。再不然,蘇富比那邊最近也在跟一條線,是前清王府流出來的舊藏,幾幅字畫倒可以對上您這兒的趣味。”

黎鶴年緩緩合上錦盒,滿頭銀發在燈下泛着霜雪之色。

“雖說我是個老糊塗了,倒也沒糊塗到那個份兒上。”他笑意裏藏着幾分洞明,幾分淡然,“陸家不錯,你呢,也老大不小了。”

黎竟衡眼底浮起薄薄的陰翳,像被這話牽動了某根不痛快的弦。

“沒什麽好着急的。”他輕嗤一聲,“您五十歲的時候,不也照樣娶妻生子麽。”

被兒子這樣當面譏刺,黎鶴年沒有動怒。

靜默片刻,他擡起風霜刻镂的臉,“幾年前,你就該成婚了。你不肯,為了黎家,你把黎言推出去聯姻。”

黎竟衡坐進一側的沙發裏,“幾年前,您要是有現在這份心思,黎家也不至于走到那步田地,要靠兒子去賣命,靠孫女去聯姻,才能換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氣氛似乎狼煙四起,黎鶴年當然知道,這個兒子的婚姻,不是他能輕易左右的。

黎家起家數輩,到他手裏時已是江河日下,昨日輝煌早已雨打風吹去。他年輕時吃喝玩樂,聲色犬馬,無一不沾。黎家四分五裂,他黎鶴年争不過那幾房兄弟,節節敗退。

大兒子黎竟遠,性情中庸,只知守成,又遭人算計,飛機失事。他這個做父親的,無用至極,只能眼睜睜看着兒子死于非命。

是黎竟衡站了出來,手段淩厲,殺伐決斷,把那幾房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一逐出了黎家的版圖。

黎鶴年渾濁的眼裏擠出一點笑,“你是有本事的。二十出頭,一個人跑去新加坡做生意,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來。”

他語氣裏辨不清是贊許還是感喟,“在黎言身上,你倒知道要找個門當戶對的,要找個上乘的。”

黎竟衡把玩着桌上的雪茄,漠然道:“您老确實糊塗了,早點歇着吧。另外,悠着點兒,您老八十多了,不是十八。家裏那個小明星,住在這裏,不合适。”

說罷,他起身離去。

接下來的一周,黎竟衡的表現還算是紳士,沒有做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舉動來讓華京惱火。

只是他心血來潮,說要把港城大樓的外立面做些改造。既然華京人就在港城,他便以甲方的名義,客氣且強勢地留了她多待幾天。

有錢不賺是傻子。

白日裏,華京和周胤待在公司核對方案。黎氏港城大樓是幾十年的老底子了,結構加固方案需要反複核算,裙房幕牆的受力節點也出了幾處棘手的問題,少不得要和原設計單位在那堆枯燥的圖紙裏反複周旋。

下了班,華京換了身衣裳,去了校友聚會。

幾個人圍坐一桌,從讀書時的糗事聊到現在的行業風向,席間笑語喧騰,像回到了波士頓那些沒日沒夜趕圖紙的日子。

黎竟衡這一周很忙,神龍見首不見尾。但華京偶爾出入黎氏大樓時,還是能撞見陸丹華,踩着高跟鞋進出電梯,神采奕奕,衣裙明豔。

偶爾也能聽見他們公司員工在私下議論,

“黎總那合同,跟白送給陸小姐似的,直接把錢喂到嘴邊了。”

“可不是嘛,這架勢,估計好事将近了。”

夜晚,華京獨自走在街頭。

港城的夜風黏糊糊地撲在臉上,像敷了一層薄薄的汗,潮熱而滞悶。霓虹燈影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碎成一片斑斓,她踩着那些細碎的光,不緊不慢地走着。

“小鷺子。”

身後忽而傳來一道闊別已久的聲音。

她腳步頓住,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聽,轉過身去。

華家立從一輛黑色的車上下來,西裝革履,挺括的襯衫領口微微松着,領帶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關上車門,朝她走過來,“小鷺子。”

這世上會這樣叫她的人,寥寥無幾。

華京笑着睨他,唇角淺淺彎着,眼睛裏的光亮了許多,像一盞在迷霧中被重新點亮的燈。

她輕快開口:“家立總,晚上好。”

華家立被她這聲稱呼逗笑,“鷺姐,還是這麽愛步行呢?”

從前在家裏,華京就是這個性子。出門不是單車就是步行,腳底生風,半點不像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家裏人都開她玩笑,說她是全家最适合跟着阿嬷林相紅回琴島生活的人,因為那個清雅的小島不通車。

也就是那時候華京年紀小,要上學,要不然估計真的會和阿嬷搬回去琴島。

華京看着華家立,眼底的酸澀閃閃發光,“你怎麽在港城啊?我以為你在雅加達或者泗水呢。”

“我前段時間遇見季澤南,他給我介紹了個項目,剛好在港城這邊有幾個節點要對接,我就過來了。”

華家立一邊說着,一邊帶她上車。

坐在副駕駛位上,華京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港城霓虹,心思轉得飛快。

怪不得黎竟衡這幾日對她的态度微妙得令人發指,想來是華家立在和季澤南談項目時,不經意間露了些口風,而季澤南轉頭就透給了黎竟衡。

那般心思深沉的人,順藤摸瓜去查一查,自然能拼湊出一個七七八八的真相來。

華京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黎竟衡覺得她這幾年一直困在華家樹意外身亡的舊事裏,畫地為牢,走不出來。因為陳崇禮在她最無助時伸過援手,她便感恩戴德和他演一出假訂婚的戲碼,替他守住留給生母的那點保命錢。

他大約以為她過得太苦、太慘,也太孤注一擲。他那點高高在上的“良心”,大概就是在那一刻被激起來的。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華家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沒什麽。”華京輕輕搖了搖頭,“過段時間要去琅勃拉邦吧?家樹的祭日到了。”

提到華家樹,車廂內的空氣沉了幾分。

華家立點點頭,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嗯。今年,我爸我媽他們……就不去了。”

華家立和華家樹是同胞兄弟,出事後,他不免被責罵。

華京的父親華林清更是愧疚不已,總覺得是自己作為長輩沒能護住孩子,更愧對兄弟,讓他們失去了兒子。所以他主動讓賢,一個人在清幽的琅勃拉邦定居,看守那裏的家族生意。

華京看着父親這樣,心裏也橫着一道坎。這好幾年,她一直覺得自己也是那場悲劇的幫兇。為這份負罪感,她也好幾年沒敢踏進華家。

以往,華家還沒散的時候,過年總是熱鬧的。大家雷打不動地先在星洲華家大宅齊聚,然後浩浩蕩蕩地一起回鷺城陪阿嬷林相紅。

可出了事之後,這局就再也聚不起來了。家裏的人,總有人在忙,總有人在躲,總有人……再也回不來了。

車內的沉默持續了一陣。

華家立斟酌着說:“其實,衡哥也找過我。”

“給你介紹生意嗎?”

“也有。”

華京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語氣平平說:“那就大方接着,當年我們華家也是幫他們不少忙。人情有來有往,沒什麽的。”

“那你呢?反正陳崇禮也死了,你現在也是單身,衡哥——”

“華家立。”華京打斷他,光從車窗外湧進來,把她的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外半張沉在幽暗裏,辨不清神色。

“你這樣不行啊,一點蠅頭小利就把你收買了。”

華家立聳聳肩,“我就是随便問問。”

“別問。”

“……,你又開始充當姐姐了。”

“我本來就是你姐姐。”

回了酒店,華京便開始收拾行李。港城的工作已近尾聲,寧城那邊還有項目等着她跟進,耽誤不得。

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門鈴響了。

她停下動作,以為是華家立折返回來找她,湊近貓眼往外看,走廊燈下站着的,是幾天沒出現的男人。

黎竟衡就站在門外,微微俯身,眼睛正對着貓眼,目光穿透那一小塊玻璃,徑直與她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擡手,再次按下了門鈴,不給她任何假裝不在的機會。

華京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拉開了房門。

“怎麽了?”

他揚起一個墨藍色的HW袋子,“你的戒指。”

她稍稍看了眼,轉身進去房間繼續收拾行李。

黎竟衡在門口站了一息,邁步進來,帶上了門。

他也沒出聲打擾,站在幾步開外,看着她彎腰将一件疊好的襯衫放進行李箱。

華京背着他問:“我的戒指找不到了嗎?”

他把袋子擱在桌上,聲音淡淡:“沒找。”

“我說了,那是我的戒指。”她回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你必須給我找回來。”

“陳崇禮都死了。”他的語氣裏染上若有若無的涼意,“一個假訂婚的戒指,要來做什麽?”

“你看,你就是這樣自以為是,我什麽時候說過那是訂婚戒指,一切都是你的猜測。”華京笑笑,眼底浮起一層似嘲似笑的光,“況且,就算是訂婚戒指,你憑什麽認定就是假訂婚呢?”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如淵。

“這麽說,是真的?”

華京收回目光,轉回身去,繼續将床上的衣物一件件疊進行李箱。

“反正,我沒說過是假的。”

她低垂着眸,燈光靜谧地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疏離的輪廓。姿态溫軟無害,說出來的話卻帶着刺。

黎竟衡眼裏雲起雲落,沉沉地壓着一場悶雨。

“我會找陳崇禮的生母,幫你了結這筆人情債。”

他目光攫住她的背影,那眼神裏翻滾着太多東西,多的是近乎懇請的不甘。可他的語氣,卻偏偏還是那樣高高在上,堪稱是傲慢無禮。

“我們重新開始。”

房間裏一寂,凝然而鄭重有力。

華京攥緊了手裏的襯衫,片刻,她又緩緩松開,仿佛某種緊繃的情緒在那一握一張之間被壓了回去。

她轉過身,回身望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連一絲漣漪都吝于施舍。

“我們是分手五年,不是五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縱橫捭阖的那些年,她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他并不在場。那些日子散落在他視線之外的角落裏,無聲無息,卻真真切切地碾過了她的生命。

“你憑什麽以為,只要你回頭,我就會站在原地?”

她唇角有淡淡的笑意,眼底折出清冷的光。

黎竟衡下颌繃緊,看她許久,鏡片後是悶雨過後的深沉霧霭。

片刻後,他欺身而近,手掌覆上她的肩頭。那掌心的灼熱仿佛能穿透薄薄的衣料,燙進肌膚裏,五指收攏的力道勢在必得。

“你怪我當初沒有留你,是該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黎家快散了,大哥出了事,大家虎視眈眈,我連睡覺都是掐着表睡的。”白天跟人鬥,晚上跟自己鬥。

華京安靜地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坦然,“我知道啊,你失去了家人,黎言結婚的消息,我也有看見。”

家族內鬥、失去至親、把侄女推出去聯姻,這不是什麽新鮮的新聞。

但人的情緒是一道圍城。

從一開始,就是他主動招惹她,她最青春、最美好的5年,全寫着他的名字。寫在波士頓大雪天裏并肩踩過的每一行腳印裏,寫在深夜趕圖時咖啡杯旁随手塗鴉的速寫紙上,寫在那些等了又等、删了又删、輾轉難眠的噩夢裏。

憑什麽他受過傷,就可以抵消這一切。

黎竟衡的手還握在她的肩上,掌心滾燙,指節卻微微發着僵。

“好,那我們不說過去的事情,都是我的錯。”他松開手,輕輕扯動唇角,“我會幫你找陳崇禮的生母,這樣陳家也不會一直盯着你,調查你。”

“你外公同意嗎?好幾個億呢,陳家舍得送出去嗎?”

他雙眸凝重,“我會辦好這一切,你舍去那些舊帳,我們重頭開始。”

華京垂眸笑着,陳崇禮算得真準啊。

受人之托,終人之事。

“你先辦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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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小山重疊金明滅,鬓雲欲度香腮雪。

——唐·溫庭筠

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

——宋·柳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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