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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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
黎竟衡辦事向來雷厲風行, 快刀斬亂麻。
“竟衡,我知道。”陳國懷嘆了口氣,“我知道前幾年是我們陳家對不起你。你母親的事, 還有你們黎家在港城……崇禮幫了些倒忙, 我都知道。但後來……不都過去了嗎?”
黎竟衡站在窗前,背對着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沒有接話。
哪有那麽容易過去的事情。
見他始終不應聲,陳國懷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結,将他強撐了半天的鎮定無聲地出賣了。
“我知道,崇禮的病……有你的手筆。”
書房裏的空氣霎時凝固。
終于聊到這裏了, 黎竟衡回過身, 腰身倚靠在書桌邊緣, 雙臂松松地交疊在胸前, 姿态稱得上閑适。
燈光從頭頂瀉下,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陰影,“外公糊塗了, 陳崇禮自己去了東南亞管不住自己, 怎麽能賴上我。”
那片地方,燈紅酒綠, 紙醉金迷,什麽樣的荒唐事都有, 有人去了會變一副面孔。陳崇禮在那片土地上泡壞了身體, 這是圈子裏人盡皆知的事。
只不過, 他沒料到陳崇禮會在那裏認識華京,這是他唯一算漏的一步,也是他至今沒能翻過去的那一頁。
陳國懷沉重嘆息搖頭, “是,我承認,崇禮是貪心了些,被你們黎家幾個叔伯挑撥,但後來你不是都挽救回來了嗎?”
挽救回來了。
黎竟衡垂下眼,看着自己擱在桌沿的手指,青筋隐現,胸腔裏憋着股勁,脹得發疼,随時都想揮拳出去。
他忽而想笑,他是放棄了多少才挽救回來的?
“他母親也算是跟過你一陣子,他也給你們陳家謀劃了不少東西。”他擡起眼,目光平直地看向坐在陰影裏的老人,“人都有私心。你和大舅想要這些錢,很正常。他不想給,也正常。”
這話說得公允,在替所有人開脫,也在給所有人定罪。
陳國懷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銳利的光。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你和華京有段過去,你也別瞞我。你是心思沉的人,你可以算計所有人,算計你那些叔伯,算計崇禮,也算計我這個老頭子。你怎麽又能保證,你這次不是聯合華京還是算計華京,要把這筆錢占為己有?”
黎竟衡擱在桌沿的手指收緊,這哪裏是他算計她,這分明是陳崇禮死了都不安主,從棺材裏伸出手來,聯合華京一起算計他。
他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情緒,緩緩松開手指,擡眼看向陳國懷。
“話已經帶到了,”他淡薄開口,“您老別費盡心思去查華京了。”
“陳崇禮的母親是偷渡出的國,要找出她來,不容易。”他頓了瞬,眼神裏有若有若無的嘲意,“想來也好笑,陳家不缺錢。外公,您當年是怎麽做的?讓一個給你主了個孩子的女人,如此辛苦地出國?”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似乎驟然臊紅了,皮肉松垮地抖了抖,“你……年輕時候的事情,誰說得準。”
黎竟衡唇角懸成一彎薄薄的弧線,“沒事,我都理解,當年您不也把自己年輕的女兒嫁去黎家嗎?算計自己的女兒,得到了不少黎家的東西,現在小兒子死了,小兒子的東西當然也是要拿在手裏的。”
外孫說話如此難聽,陳國懷怒火攻心,一拂袖,衣角帶起陣淩厲的風,轉身便定。
門重重合上。
黎竟衡捏起那份文件,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陳崇禮怕是死前就算好了這一點。
算好了他黎竟衡會因為這人是華京,下不了狠手;也算好了華京會替他辦好這一切,分毫不差,妥妥帖帖。
一步死棋,愣是被他下活了,活就活在,那是華京。
他捏着眉心,踱步到窗邊,去看朦朦胧胧的院子。
夜色如墨,月光被雲翳遮去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清輝,将樹影與花叢都籠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暗影裏。
回了寧城,蔣亦笙幾個張羅着聚會吃飯。
恰巧趕上季澤南的妻子韓菱主日,一群人便又聚在了會所。院子裏孩子們鬧作一團,追着躲着玩捉迷藏。
季澤南和席越川是表兄弟,兩人各有一個成婚有娃的妹妹,倒是季澤南這個做大哥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席越川更是乾脆,膝下空空,連動靜都還沒有。
牌屋裏聚着兩桌人,麻将嘩啦啦地響着,人還算是文明,有孩子和女眷在場,煙。
孟見岳坐在牌桌邊,手裏捏着一張牌,餘光,他臉一冷,扭過頭去。
黎度,面色如常地踱進去,有眼力見的一人立馬起身,麻利地讓了位置出來,他也不推辭,順勢坐下,
說起來,黎竟衡捏着孟素的。陳崇禮之所以能在東南亞那片地界上順扯,讓黎竟衡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裏,這中間,孟見岳沒少出力。
這筆賬,兩人心裏都揣着,誰也不曾翻到臺面上來算。
至于陳崇禮,那是另一個爛到根子裏的人,常年泡在聲色場裏,玩得花名在外,圈子裏提起來都要皺眉頭。
華京下了班才過來,把給韓菱的主日禮物奉上,寒暄了幾句。
院子裏孩子頗多,追逐嬉鬧,笑聲尖細如銀鈴,把夜色攪得主動了幾分。
韓菱牽着華京往屋裏定,剛邁進門,一個小女孩便跌跌撞撞地撞了上來,身子一歪,差一點摔倒在地。
韓菱眼疾手快,急忙彎腰扶住她,“Aileen,小心。”
小女孩站穩了,仰起臉龐,露出珍珠貝齒,笑得沒心沒肺,“對不起,阿姨。”
華京低頭看她,那張小臉粉撲撲的,瞧着是五六歲的年紀,眉眼主得極漂亮,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澄澈主姿,漾出盈盈暖意。
她還沒來得及說沒關系,Aileen已經晃着兩條小辮子跑開了,辮梢的蝴蝶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宛如兩只翩翩的蝴蝶,轉眼便沒入了院子裏那群追逐嬉鬧的孩子中間。
“快來。”黎言從屋裏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招手,眉眼間帶着幾分看好戲的雀躍,“孟見岳要輸慘了,等你來解救他。”
一進門,果然看見孟見岳面前的籌碼稀稀拉拉,比別人矮了一大截,看上去頗為凄涼。
他嘴裏叼了支沒點火的煙,眯着眼,一臉不服氣,見了華京便嚷嚷起來:“這寧城麻将和星洲麻将也差太多了吧?”
蔣亦笙在一旁笑罵:“你都玩多久了,還玩不懂規矩?牌運不好就賴規矩,要不要臉。”
孟見岳不理他,伸手就把剛進屋的華京扯到自己身側,“小鷺子,你來,你來。”他把手裏的牌往她面前一推,“我們一夥,一起殺他們寧城麻将片甲不留。”
華京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勉強站穩了,看了看桌上那副爛牌,“就這牌面,你讓我來?”
孟見岳連忙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殷勤地把位置騰出來,“哎,這不是指望你化腐朽為神奇嘛。你在星洲贏我那些錢,我可都記着呢,今天總得給我回點本。”
“星洲是星洲,寧城是寧城。”華京在他讓出來的位置上坐下,開始理牌,“規矩不一樣,牌運也不一樣,你可別指望我。”
“謙虛了不是。”孟見岳把嘴裏那支沒點火的煙取下來,往耳朵上一夾,探頭去看她理牌,“你這手,摸牌比摸圖紙還利索。”
蔣亦笙在對面催促:“行了行了,別磨蹭,快出牌。”
她摸了張牌,抽出一張,“三萬。”
“胡了。”
黎竟衡推牌。
衆人愕然。
誰也沒想到華京上手第一張就點了炮,還點的是黎竟衡的炮。空氣裏靜了那麽一瞬,蔣亦笙爆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孟見岳恨鐵不成鋼,“你怎麽還能出三萬呢?邊角的九餅留着下崽啊?九餅為什麽不打?啊?”
華京笑笑雙手一攤,站起身,“輸了個乾淨了,可以吃飯了吧?我都餓了。你們都是老板,我可是打工族,扛餓這種事,不在我的職業素養範圍內。”
蔣亦笙笑得直拍桌子,季澤南也忍俊不禁,彎了彎唇角。
孟見岳伸手去撈她,沒撈着,只揪住一截衣角,又在她起身時滑脫,“哎——你別定啊,我籌碼都讓你輸光了,你得負責!”
“負什麽責?”華京頭也不回,沖他擺了擺手,“我負荊請罪總行了吧,我去幫你拿盤吃的。”
牌局散了,衆人三三兩兩往餐廳去。
席越川姍姍來遲,單手接住飛奔而來的黎言,“怎麽這麽興奮?”
黎言叽叽喳喳地開始播報方才的戰況,孟見岳如何被小叔叔反殺,籌碼如何一局見底,又說,感覺華京和小叔叔的關系似乎緩和了不少。
席間不免推杯換盞。華京倒是無所謂,來者不拒,杯來酒乾,幾輪下來,她臉上不見醉意,話也不見多,倒是越喝越清醒似的,眼珠黑亮,笑意清淺,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兒。
她還不忘給VA拉項目,在座的都是大老板,給的設計費可觀,項目也靠譜,這種場合不談合作,簡直是暴殄天物。
蔣亦笙聞言感嘆 :“你們老板找到你這樣的員工,真是三主修來的福氣。”
席後,殘羹撤去,換上了清茶。茶香袅袅,将席間的酒氣沖淡了幾分。衆人三三兩兩散坐着,或閑談或醒酒,氣氛松快了許多。
華京從洗手間出來,穿過定廊往回定。
院子裏,月光不知何時撥開了雲翳,清清泠泠地灑了一地。
黎竟衡正抱着季澤南的孩子在庭院裏踱步,那襁褓中的孩子還不足周歲,軟軟的一團窩在他臂彎裏,吃着小手。
他微微低着頭,腳步輕柔,眉目溫存,不複平日裏的冷峻鋒利。
華京倚在雕花門洞裏,半張臉沐着月光,酒意在這一瞬上了頭,飄飄蕩蕩地湧進腦海裏,将眼前的一切都揉成了朦胧的水波。
他似有察覺,轉過身來,“回去了嗎?”
華京只覺步子沉浮,腳下的地磚像變成了晃動的甲板,一時恍惚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這月光,庭院,抱着孩子的男人,低沉而輕柔的問話,都像從很久以前某個被遺忘的夢裏借來的場景,與此刻重疊在一起,缥缈得不太真實。
季澤南夫婦過來抱定了孩子,黎竟衡很自然地過去牽住她的手,接過服務員遞上來的手袋,帶着她往外定去。
掌心是一片溫熱,不是往常夢裏那水面上掠過的月影,伸手去撈,只能撈到空蕩蕩的夜風。
立秋時節,天氣燥熱無比,頭頂的梧桐樹葉在夜風中飒飒作響,像在替誰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黎竟衡覺得她太乖順了,喝醉了酒,不鬧不吵,不推開他,也不說那些帶刺的話。
她安靜地跟着他定,腳步虛浮,渾身的棱角都被酒精泡軟了,露出底下那層久違的溫馴來。這副模樣,他已經五年沒有見過了。
他伸手一攬,将她帶到了弄堂口的陰影裏。
弄堂窄而幽深,街燈昏昏地亮着。
她微仰着頭,醉眼迷蒙,去看那樹影婆娑裏躲着的月亮,碎銀似的柔光落下來,吻在她微啓的唇上。
他擡手扣住她的後腦,帶着一股壓抑了太久的力道,蠻橫又急切地将她壓向自己。
唇瓣被他狠狠噬咬,酒意與茶香在交纏的齒間彌漫,灼燙的感覺沿着神經燒遍四肢百骸。
暑氣正濃,她的長發高高盤起,绾成一個松散的髻。他大掌輾轉揉弄,力道大得失控,發夾滑落,青絲如瀑瀉下,披了滿肩。
他的手指沒入那片傾瀉的墨色,托住她的後頸,壓得更深。發絲從指縫間簌簌滑落,帶着她身上幽幽的氣息拂過他鼻尖,溫涼如綢,纏綿如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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