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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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飄舞, 山霧漸起,濃墨一片。
港城的夜,被這場綿密的秋雨泡得格外沉靜。
華京去浴室洗了個臉, 冷水澆在發燙的眼皮上, 把淚痕和疲憊一并沖走。她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紅腫的眼睛,用手帕輕輕按了按。
轉身去外面小小的衣帽間, 從行李箱裏翻出一條素色的無袖針織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 露出清瘦的鎖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對着鏡子攏了攏頭發,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黎竟衡站在落地窗前等她。
窗外是半山雨霧, 霓虹在雨絲中明明滅滅, 将他的側影襯得像一幅被水洇過的墨畫。
聽見門響, 他轉過身來。
她出來時, 眼睛依舊紅紅的,鼻尖也還泛着淡淡的粉,臉龐白潤還帶着水汽, 身上穿着那條素色的針織裙, 裹出玲珑有致的輪廓,裙擺落在膝蓋以下, 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
她就這樣站在浴室門口,一只手還扶着門框, 姿态卻不局促, 像是這種場景已經發生過千百次, 她只是從浴室裏走出來,而他在窗邊等她。
好似他們就這樣生活了幾年。
他幽寂的眉宇舒展笑意,慢慢走過去, 牽住她的手,“去吃飯。”
華京低眸看着,不自覺蜷縮。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包裹着她的手背,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
黎竟衡握着她的手變成了十指緊扣,嚴絲合縫,一根一根地鎖緊,不給她任何退縮的餘地。
他帶着她出門,走進電梯。
華京擡眼去看他的側臉,“我同事呢?周胤找我們來,說是為了工作。”
“那他就在好好工作。”他語氣悠淡。
“Lucian,你不要騙我。”
“你不騙我,我怎麽會騙你呢?”
華京心凜,一時又想許邵嶼肯定是沒事的,在黎竟衡來之前,他們還在線上溝通過工作,周胤那邊應該也在圓場,想來人是安全的。
她還沒想清楚,黎竟衡又道:“你這段時間就留在港城,你的工作遠程辦公不成問題。”
“不行。”她擡頭。
“行。”他轉過頭看她,語氣平靜,“等我處理好這些事情,你再回去寧城也不遲。”
華京鎖骨微微起伏,屏住氣,“Lucian,你不——”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他打斷她。
“這是你的名字。”
“不是給你喊的。”他垂下眼,目光從她微微張開的嘴唇上移到她的眼睛,“你要像以前一樣喊我。”
電梯門打開,他牽着她走出去。
華京被他牽着,那句“以前一樣”在心裏翻了個滾,卻怎麽也喊不出口。以前她叫他什麽來着?
竟衡?
剛戀愛的時候,她總喜歡拖長了尾音喊他“竟衡哥哥”,嬌得能掐出水來。
每次他熬夜工作不理她,她就趴在他背上,貼着他的耳朵叫,叫到他放下筆把她從背上撈到懷裏為止。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睫毛不說話的樣子讓他喉嚨微微發緊。
“你現在不喊沒關系。”他收回目光,目視前方,“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試着多喊喊。”
日料餐廳,沒有其他客人,他們坐在板前位置,暖黃的射燈打在桧木臺面上,紋理溫潤。
華京心裏裝着事,食不下咽,筷子擱在筷架上,幾乎沒有動過。
她轉眸去看那假天井設計,角落裏立着一棵精巧的羅漢松,枝乾盤虬,針葉青翠,光下投出一小片靜谧的陰影。
他問:“還喜歡這種樹嗎?”
華京點點頭,“一直都挺喜歡的。”
有一年,她放了假陪他去東京出差。
他白天忙工作,她一個人把東京所有的美術館逛了個遍,安藤忠雄、隈研吾、妹島和世……那幾位建築大師的作品她幾乎都看了,在速寫本上畫了滿滿幾十頁。
但她最喜歡的,卻是隐于品川區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原美術館。不是什麽大師級作品,只是一棟私人宅邸改建的小館,安靜地藏在巷子深處。
那裏有一面弧形落地窗,黑色的老鋼窗,框住了滿院子的楓樹。一樓還有間小小的咖啡館,院子裏種植着幾顆羅漢松。
那兒不好通車,他會議結束,跟着導航在居民區的窄巷裏繞了好一段路,西裝褲腿被細雨濺濕了半截,才終于找到那不起眼的白色大門。
西裝革履的他撐着傘,頗顯無奈,語氣裏帶着三分責備一個人走到這裏來了?”
“無意間發現的。”她指着院子裏那幾棵羅漢松問他,“美嗎?”
他去,不過是幾棵松樹,被修剪得規規矩矩,種在青苔爬滿的石頭旁邊,與院相比實在算不上驚豔。
他有些不以為意,
可她喜歡,只可惜波士頓種植不了,他們頓。
他那時候對她許諾,之後回了國,會送她一棵最好的。
但後來,也沒有後來了。
餐廳裏燈光昏暖,她坐在他身旁,長發編成一條松散的辮子垂在一側肩頭,側顏溫靜,眉眼間攏着一層薄薄的愁緒。
黎竟衡也放下筷子,“吃不下就回去吧,我讓人給你送點夜宵。”
華京點點頭,站起來。
那頭有人似乎一直在等着黎竟衡,好幾次欲言又止地望過來。
華京說:“你有事,先去忙吧。”
“你別到處亂跑。”他看着她,語氣裏叮囑的成分多過命令,“要是想走走逛逛,就在這附近。”
華京拿起手機,從他身側走過時淡淡地丢下一句:“這到處都是你的人,我跑不了。”
他看着她背影,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微微側身,仰頭看他。
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那雙暗沉沉的眼睛裏有太多東西,似有柔情,更多的是疑惑和恐懼。
他在害怕,害怕她口頭上答應重新開始,心裏卻在盤算着下一步棋怎麽走。
現在,她的每一個承諾、每一次沉默、每一個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都忍不住要拆開來反複琢磨,想從裏面找出哪怕一絲僞裝的痕跡。
他攥着她的手腕,那雙眼裏的暗潮翻湧了又退,退了又湧,最後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在她擡眸對視上來的一瞬,他低下頭,不顧身後立着的廚師和服務員,不顧走廊那頭還有焦急等着彙報的下屬,不顧一切地擁吻住她。
這個吻與方才在房間裏那個帶着忏悔意味的吻截然不同。
他的手掌從她發間滑到後頸,托住她的後腦,五指收攏将她壓向自己。唇舌是燙的,不講道理的,仿佛要把方才所有沒說出口的恐懼、懷疑、懇求和不甘,一股腦兒地灌進這個吻裏。
衆人紛紛扭頭,又或是低眸,不敢多看一眼。
她的下唇被他含住,齒尖輕輕碾過那片柔軟的唇肉,帶了幾分懲罰的意味,咬下去,又不舍得用力,只是反複地厮磨,把那片唇瓣輾得微微發燙。
華京推他,才松開,又覆上來,用舌尖描了一遍她的唇形。
她低低地唔了一聲,被他吻得步步後退,後背撞上牆面。
他的身體順着貼上去,一手扣住她的腰,指節陷進她針織裙柔軟的布料裏,力道大得宛如要把她嵌進自己胸口。
她的腰被他牢牢箍住,折出一個柔軟的弧度,上半身被迫貼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他心髒在肋骨下劇烈地撞擊。
吻越來越深,舌面滾燙,卷着她的舌根,嘗到了她嘴裏殘留的那一點清酒味道。
他的舌頭掃過她的上颚,那裏有一小片敏感的軟肉,他記得,他一直記得,舌尖在那處輕輕一勾,她的膝蓋就軟了半截。
她幾乎站不住,腳尖踮起又落下。氣息全部被他吞走了,意識飄在半空中,身體卻沉沉的,融化在他懷裏。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唇時,兩個人之間還連着一絲透明的銀線,在昏暖的燈光下閃了閃,才斷了。
“等我回來找你,我會處理好這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好好想想,要怎麽和我重新開始。”
華京輕輕喘息,雙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攀上了他的肩,指尖揪着他的襯衫領口,揪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他微微退開半寸,垂下眼看着她。
“回房間休息吧,別想太多,我都會處理好的,你對陳崇禮這個死人都這麽信守承諾,那麽對我也一樣,對嗎?”
華京緩緩松開了攥着衣領的手,靠着牆壁,眼波微動。
“你讓我好好想想,”她輕聲說,“那你先把我同事放回去。他是無辜的,跟這些事沒有任何關系。”
“好。”他說,“我讓周胤送他去機場。但你不能跟他一起走。”
“我沒說要走。”
他沒再追問這句話的可信度,松開扣在她腰肢的手,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然後轉身朝走廊那頭等着的幾個人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夜宵會送到你房間,吃完早點休息。”
她靠在牆上,看着他大步走遠的背影,掌心全是汗。
華京回到房間,先和許邵嶼聯系了一番。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背景音嘈雜,隐約能聽見周胤在旁說着什麽。
許邵嶼語氣輕松,說他和周胤在吃飯。片刻後,又說:“我猜你也許和黎先生有約會,就沒打擾。”
華京笑笑,沒多解釋,挂了電話。
手機上有程硯回複過來的消息,說她帶着孩子離開蘇黎世了,讓她不要擔憂。
黎竟衡去處理陳家的事情,不知道要多久。
陳國懷帶着陳崇恩親自飛來了港城,黎鶴年也在那頭等着,他要面對的是自己的外公、自己的父親,這是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
這不是一晚上能解決的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簽字,只要陳家不從中乾擾。她簽好字,把陳崇禮留下的那筆錢無論是捐出去還是轉到基金會,手續一辦完,她就離開,回去星洲,或者去琅勃拉邦找她爸爸。
半山腰別墅。
燈火通明,靜得落針可聞。
黎竟衡拎着外套大步邁進門,肩頭還沾着半山雨霧帶來的潮意,鏡片上蒙着一層極薄的濕氣,一雙眼幽沉不虞。
傭人上前接過他的外套,觸手一片濕冷。
進了書房。
黎鶴年坐在輪椅上,身旁還是那個婀娜多姿的女人,一身墨綠旗袍,神情溫婉,手裏捏着一方帕子。
陳國懷坐在椅子上,拐杖擱在膝旁,身旁站着陳崇恩和趙蓉。
趙蓉此刻看見黎竟衡就發怵,今日她守在客廳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他下樓,他倒好一個眼神淩厲萬分,半點兒沒有給她出聲的機會。
黎言不知何時也回來了,一見他進門就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通風報信:“小叔叔,爺爺一直等你。”
“是要立遺囑嗎?”黎竟衡不冷不熱開口,“高旭,你去把贏清風和從彬請來。”
身後的高旭應聲,轉身便往外走。
黎鶴年倒是習慣了兒子這副做派,也不惱,笑了笑,“你去請律師,等下的談話落了證據,是要把陳家全部毀了嗎?”
陳國懷看向他們父子倆,拐杖在掌心裏磨了半圈,沉聲道:“竟衡,你也別在這兒硬氣,你突然撤資是怎麽回事?”
黎竟衡在沙發上坐下,不接這個話茬,偏頭看向黎言,“席越川呢?”
“在我書房裏打越洋電話呢。”黎言乖聲道。
“你去把他喊來,然後你早點休息。”
黎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對上他那副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乖乖地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站在黎鶴年身邊的女人也知趣,立馬跟着離開書房,順手帶上了門。
黎竟衡又看向趙蓉,語氣客氣疏離:“舅媽,您也找間客房休息吧。熬了幾天夜,注意身體。”
這就是逐客令了,趙蓉如蒙大赦,快步出去。
咔噠一聲,門鎖落槽。
陳國懷道:“找越川做什麽?黎言她父親不是你母親的親兒子,終究隔了一層,有什麽話,我們自己說就好。”
黎竟衡打開雪茄盒,取出一支,不緊不慢地剪去茄帽,“您說這話生分了。我母親待大哥很好,他也很敬重我母親。陳崇禮葬禮時候,黎言也是帶着席越川一起回去的。”
他點起煙,深吸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漫出來,輕蔑一笑,“據我所知,自從攀上席家這門親戚,您也沒少上席家的門吧?好處撈了一籮筐,現在不認親戚了?席家倒不了,您放心。”
話音剛落,書房門被敲響。
席越川邁步進來,襯衫袖口卷了兩圈,顯然剛從越洋電話裏抽身。
他掃了一眼屋內幾人的座次與神情,淡淡颔首,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坐進靠窗的那朵單人沙發裏,長腿交疊,姿态松馳卻不輕浮。
他偏頭看向黎竟衡,遞過去一個無聲的眼神——怎麽回事?
黎鶴年不參與這些紛争,他靠在輪椅上,雙手交疊在膝頭,眼皮半垂,像是這屋子裏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早看清了,這個兒子出息,人陸丹華把整個陸家捧在手裏和他聊婚姻,他都不在乎,把那些古董玩意兒折了現還給她,要不然就是用合同還給她。
他自己有的是手段,用不着任何人替他操心,幾個億,他怕是看不上。
黎竟衡撣了撣煙灰,開了口,“外公,您要聊陳崇禮那幾億,對吧?那我直接說了,陳崇禮留的遺囑,沒有陳家兩個字。”
陳國懷冷着臉,他當然知道,陳崇禮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靠着陳家長了本事,到頭來一分錢都不留給陳家,全放在華京名下。
他把那股直沖腦門的濁氣硬生生壓下去,換了一副講道理的口吻:“今天不聊崇禮的事情。先聊聊,你為什麽對陳家的公司撤資了?那項目馬上就要上了,你這樣撤資,前期投入怎麽算?”
黎竟衡把雪茄擱在煙灰缸邊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上,“外公,前期投入的錢,有幾成是陳家的,有幾成是我黎竟衡個人名下走賬的,要不要我把高旭叫進來,一筆一筆對給您看?”
陳國懷嘴角抽動,沒有說話。
黎竟衡靠回沙發裏,“撤資是商業行為。風險評估過不了,資金自然要撤。您與其在這兒問我為什麽撤,不如問問大舅舅——”
他偏頭看向陳崇恩,目光如刀,“這些年背着您簽了多少不該簽的字,擔保了多少不該擔保的債。”
陳崇恩臉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敢接話。
陳國懷猛地轉頭,厲聲道:“你背着我做了什麽?”
“爸,我沒有……”陳崇恩的聲音虛得像從窗縫裏漏進來的風。
黎竟衡哼笑一聲,“也不用發火,我也直白說了,華京愛怎麽處理陳崇禮的遺産就怎麽處理。陳家如果還用得着黎家,還想繼續攀着席家,就別去打那錢的主意了。”
席越川聞言,配合着點了點頭,“這幾年,陳家确實麻煩事不少。”
說實話,陳家少了陳崇禮,走得真是很艱難。陳崇禮再混蛋,那也是個人物,手腕硬、人脈廣、敢在刀尖上舔血。
陳國懷年紀大了,還能硬氣幾年,也沒個準數。大兒子陳崇恩資質平庸,撐不起場面,還是要靠着黎家的餘蔭和席家的關系勉強維持。
陳國懷聽出弦外之音,攥着拐杖的手掌心發緊,“所以,你現在就是威脅我?我要是咬着華京不放,你就會對陳家下手對吧?”
“外公,這不是威脅。陳崇禮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想把財産給陳家,那麽你們要去明搶,肯定沒有道理。”
陳國懷腮幫子咬得死緊,擠出話:“華京可是崇禮的妻子,你都要搶!”
他字字都淬着被逼到牆角之後的惱羞成怒。
“是你黎竟衡搶人過分,還是我拿回親生兒子的錢過分!再怎麽樣,那也是你明面上的小舅媽!黎竟衡,你別欺人太甚!”
話音落下,書房裏陷入一片死寂。
秋雨撲着窗,一屋子,雨聲陣陣。
黎鶴年靠在輪椅上,一直半閉着的眼睛終于擡了起來,眉梢微微揚起。
席越川交疊的長腿也放了下來,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動聲色地看了黎竟衡一眼,甚是訝異。
陳國懷沒有給他們插話的機會,撐着拐杖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一層狠厲的光。
“我本想給你一點面子,但你要這樣撕破臉,陳崇禮和華京領養了孩子、登記了結婚,你能查,我就不能查嗎?你在藐視誰?”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拐杖咚一聲砸在地磚上,“別忘了,你這些本事,當年也是被我訓練出來的!”
黎竟衡笑了一聲。
那聲笑從喉嚨深處漫上來,剜骨刀似的冷薄。他擱在膝頭的那只手已經攥成了拳,指節咔咔作響,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真是知道怎麽捅他心窩子。
他單手撫在額頭,微微偏頭,鏡片反着桌上那半熄未熄的雪茄幽光,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陰鸷。
“是啊,您當年可不是教會我不少東西嗎?您讓陳崇禮撺掇着黎家那幾房來搶我們的股份,您不就坐收漁翁之利了嗎?”
陳國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被人當衆撕下了一張貼了幾十年的面具,涼風簌簌地灌進來。
他冷冷笑了一聲,“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罷了。你那時候年輕,根基不穩,我不過是推了你一把,不把你扔進狼群裏,你能有今天這副牙口?”
“好一個推了我一把。”黎竟衡點點頭,手指松開,又緩緩握緊,“那您今天坐在這裏,也是我推您一把。您坐在陳家的船上,船底漏了,我撤資是自保。這些也是您教的,忘了?”
陳國懷怒道:“我現在說的是崇禮的事情!”
黎竟衡拿起雪茄繼續抽着,半晌過去,霍地站起身來,沙發往後推了半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向陳國懷,鏡片後那沉沉的墨色裂開了一道縫,“我本不想算之前的賬,因為算起來太惡心。”
他聲音從齒縫裏一刀一刀地剜出來,“如果當年我大哥出意外的時候,陳崇禮沒有趁火打劫,我和華京早就結婚生子了。輪得上他陳崇禮什麽事?還什麽收養孩子!狗屁不是!和我争這些,我早就煩透了你們!”
陳國懷擡起眼簾,渾濁的眼白裏血絲密布。
他被這番話徹底頂翻了,厲聲喝道:“你真的欺人太甚!華京和陳崇禮有孩子、結了婚,就是你名副其實的小舅媽!你要不要臉!”
“我要什麽臉啊?”
黎竟衡低下頭,覺得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唇角慢慢扯起弧度。
“這不要臉也是和您學的。您忘記了嗎?當年您為了黎家在寧城的産業,想分一杯羹,你把自己二十出頭的女兒嫁給五十歲的老男人。”
這話一出,黎鶴年的老臉也是挂不住,确實他當年娶陳崇媛的時候,年紀上是差太多了。
黎竟衡繼續冷笑,來回踱了幾步,“還有一樁往事,陳崇禮想必也是知道的,就是他母親到底是怎麽偷渡的?外公,您現在年事雖高,不妨多想想?”
陳國懷啞口無言,嘴角抽搐了幾下。他黎竟衡敢這麽大聲說話,難保他手裏沒有些別的東西。
“您放心。”黎竟衡停下腳步,冷硬嘲諷,“就算是入獄,您也是安享 晚年去的,免得在外頭看着陳家敗落,到時候怕是要活活氣死。”
席越川全程坐在沙發裏,表情甚是微妙,詫異是真詫異,想笑也是真想笑。
他想起季澤南和黎竟衡創業那幾年,季澤南沒少跟他玩笑,說黎竟衡這個人平時看着斯文,真到了要撕破臉的時候,那股子流氓勁比誰都渾。
今天親眼見識了,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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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點錯了,加入草稿箱,點了發布,所以明早7點不更新了哈,就是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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