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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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勃拉邦。
華京從塵土飛揚的小機場出來,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将她從港城的秋涼裏拽回了永無止境的盛夏。
她在機場門口随便找了輛突突車,拎着包跳上了後座。車鬥裏還坐着一個抱着竹籃的老太太帶着個皮膚黝黑的小孩, 好奇地打量她, 司機讓華京稍等,還有別的客人, 很快又上來幾個背包客老外,金發碧眼, 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
這地方不發達,沒有高樓大廈,全是低矮的法式殖民建築和木腳樓, 錯落在湄公河畔的緩坡上。
車輪碾過揚起一陣淡黃色的煙塵。
華京戴上了口罩, 靠在突突車欄杆上, 風吹得她鬓發紛飛。她眯眼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寺廟,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上一次來這裏,是因為華家樹出事,那天下着雨, 湄公河的水位漲得老高。
車子先送了老太太和小孩, 又繞了一段路把幾個背包客放在一家青旅門口,最後才把她送到洋人街。街上有許多的老外坐在露天的藤椅上喝着老撾啤酒。
華京跳下車, 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在巷子裏拐了幾個彎。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各式法式小別墅, 一簇三角梅翻了圍牆, 玫紅色的花瓣開得潑辣。
她終于找到了那棟法式南洋建築, 白色的百葉窗,斑駁的灰牆,精致種滿花的小陽臺。
傭人正在院子裏掃地,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還記得她,很是訝異,支支吾吾地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華小姐。”
她笑笑,用簡單的英文回了一句:“Hello,Is my dad here”
傭人點着腦袋,小跑着進了屋,一邊跑一邊朝樓上喊了幾句老撾話。
華京跟在他身後,客廳還是老樣子,藤編的沙發,波斯地毯,牆上挂着幾幅老照片,華家幾十人口全家福,也有不少單人照,華家樹、華家立、還有一張她小時候在鷺城琴島拍的,齊劉海紮着兩條羊角辮。
不多時,一個身姿優雅的法國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她大約四十多歲,一頭銀灰色的短發打理得精致妥帖,穿一件亞麻襯衫和卡其色長褲,氣質從容。
她走下樓梯,微笑着看華京,用帶着法語口音的中文說:“你好,華京。我是Léa。”
華京愣了瞬,“您好。”
Léa的語氣自然親切,引着她往樓上走,說她常聽華林清提起她,說女兒是建築師,很厲害。又問她一路累不累,要不要先喝杯檸檬草茶。
走到二樓走廊盡頭,她推開一扇門,裏面是一間朝南的房間,百葉窗半開着,床上挂着床幔。
Léa說,華林清一直都保留着華家每個孩子的房間,這間是她的,隔壁是華家立,走廊對面那間是華家樹。
她腦袋再沉也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這是爸爸的女朋友。
華林清是傍晚回來的,湄公河上的落日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蜜色。Léa聽見汽車引擎聲便迎了出去。
華京站在二樓陽臺上,看着父親從車裏出來,還是很儒雅,看着年輕帥氣,鬓邊幾縷銀發反而給他添了幾分學者氣的從容。Léa貼了貼他的臉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然後兩個人一起仰頭看上來。
華林清朝她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好像父女之間從來沒有隔着那些沉默和冷戰。
“怎麽?看見爸爸也不知道下樓來?”
華京的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她笑了一聲,轉身跑下樓梯,樓梯被她踩得咚咚響,像她小時候在星洲老宅裏跑上跑下那樣。
她跑到門口,一頭紮進父親懷裏,用力抱緊。
“爸爸。”
她悶悶地叫了一聲,把臉埋在他肩頭,聞他襯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皂香,淡而溫厚,是安心踏實的味道。
華林清拍着她後背,“來視察爸爸的工作嗎?”
“不是。”她悶着腦袋,搖頭。是來給爸爸認錯的。
“先吃飯吧。”
晚餐擺在院子裏,一盞煤油燈擱在藤編桌墊上,火苗在玻璃罩裏安靜地燃燒。
Léa做了尼斯沙拉和法式洋蔥湯,傭人又端上幾道老撾本地菜,老撾米粉、椰奶咖喱雞、涼拌青木瓜絲、還有一碟糯米飯,用手捏成小團蘸着魚露吃。華林清開了瓶酒,正式介紹了Léa的身份。
法國作家,寫旅行随筆和小說,也是他是計劃結婚的未婚妻。
識的,Léa在這旅居,每天清晨去寺廟看布施,華林清也在那裏,兩人站在晨走來,等了好幾個早晨,終于搭上了話。
華時候就病逝了,她對母親的記憶很模糊。華林清又當爹又當媽,得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家裏也熱鬧,伯母嬸嬸待她視如己出,阿嬷也是在星洲照顧他們到初中才回去鷺城。逢年過節兩大桌,孩子們滿院子跑,大人們喝酒劃拳,從。
華林清有沒有交過其他女朋友,她不知道。他沒有帶女人回過家,沒有在飯桌上提過任何女性的名字,逢年過節他永遠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笑呵呵地看着一屋子孩子搶紅包。
這是第一次,他在她,用這樣局促而鄭重的語氣。
華京試大人,27歲的人了,應該接受并祝福爸爸,可她還是忍不住在端起酒杯
Léa笑着她舉杯,笑容坦然而溫和。
華京也笑笑,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上去。
晚餐結束,Léa先回了房,想是特意留給他們父女倆時間。
琅勃拉邦的夜晚很靜,父女倆沿着院子的碎石小徑慢慢走,泳池裏的水在風裏輕輕晃蕩。
華京攏了攏身上的披肩,披肩是Léa的,質地柔軟,染着靛藍色,上面有手工刺繡的細小白花。
“爸爸,你們計劃什麽時候結婚啊?”她眼睫輕眨,語氣故作輕松,“怎麽不告訴我?我不來找您,我都不知道。”
華林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也不知道我女兒結了婚,還領養了孩子。”
華京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爸爸,對不起。”
她垂着眼,站在那裏,肩膀微微塌下來,像個被揭穿了所有僞裝的逃兵。
港城。
夜色濃稠如墨。
書房門半掩,高旭敲門進去。
“黎總,品牌那邊給回複了。華小姐那枚戒指,是五年前的四月定制的。”
黎竟衡坐在書桌後,面前攤着一堆文件,臺燈的光斜斜地削過他的側臉。
高旭見他不言聲,微微颔首,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黎竟衡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五年前的四月。
他細細地想,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大哥剛走,黎家內鬥正酣,他整個人陷在港城的事務裏,忙得幾天幾夜合不上眼。她的電話時不時打來,可他接起來的少。偶爾接通一個,她在那頭說了什麽,他轉頭就忘了,因為永遠還有另一個電話在響,永遠有更緊急的事在催。
再後來,他去波士頓找她。
查爾斯河畔的櫻花剛謝,花瓣落了滿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她在那間舊公寓裏,很憔悴。他們分了手。
他睜開眼,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本翻舊了的《建築十書》。書脊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
內頁裏夾着一張對折的設計稿,鉛筆線條已經有些模糊了,右下角潦草地寫着一個日期。
舊公寓暖氣不足,她把冰涼的腳塞進他衛衣口袋裏,她喜歡這種人體供暖。他抱着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她捧着iPad窩在沙發另一端,在屏幕上修修改改,眉頭微蹙,很認真。
他安靜地忙,她也安靜地畫。
不多時,她從沙發上跳下來,赤着腳跑去書房,打印機嗡嗡地響了一陣。她拿着兩張剛打出來的圖紙跑回來,盤腿坐回沙發上,抽出鉛筆,在紙面上寫寫畫畫。
黎竟衡從電腦屏幕上擡起眼,還以為她又要開始淘氣,她以前每次畫完一輪圖就要來鬧他,把冰涼的手塞進他後頸,然後咯咯笑着等他倒吸一口氣,再把她拽過來收拾。
可她太專注了。
他忍不住笑,放下電腦,“怎麽了?作業被老師批評了?”
華京丢了筆爬到他身上,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他的頸窩,柔軟的頭發蹭着他的下颌,“才不是,我在畫房子呢。”
她從他懷裏撐起身來,把兩張圖紙舉到他面前,“看吧,一張平面圖,一張效果圖。”
黎竟衡一眼認出來,房子的外立面和布局,和她在星洲、在鷺城的家很像。
他低聲問:“是不是想家了?我還以為你就喜歡這樣的老公寓呢?”
她搖搖頭,仰躺在他腿上,“老公寓是舊窗框、舊地板、舊門把手,它們都有故事。但這棟不一樣,這棟是新的,沒有故事。”
“所以它的故事要我們自己往裏面填。”
她眼睛盈着光,晶亮耀眼,嘴裏說着甜言蜜語,往他心裏鑽。
黎竟衡合上書,左手支着額頭,取了筆,在紙頁的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下她刻在戒指上的那兩個字。
無咎。
是什麽過錯?
是什麽人的過錯?
他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洇開一小片墨跡。
閉上眼,是她哀傷的眉眼,是她忍了又忍還是落下來的眼淚。
當年華京搬離公寓後,房東給他打了電話,說他女朋友已經搬走了,如果他不打算續租,他們夫婦打算賣了公寓,去普利茅斯小鎮生活。
正是焦頭爛額的他讓高旭安排人去買了,手續辦得很快。那是他和她一起住過的地方,他舍不得讓別人住進去。
黎竟衡找出5年前的郵件記錄,給席越川打去電話,“我記得你妹妹、妹夫這些年一直在波士頓。我這裏有個號碼……”
翌日,他帶着高旭幾人飛去蘇黎世。
蘇黎世是個好地方,空氣冷冽乾淨,河面倒映着兩岸中世紀建築的尖頂和拱廊。
黎竟衡在這裏遇上熟人,聞斯臣一家三口在這半定居,更巧的是霍凜也在。
那幾年黎家出事,他幾乎不參與港城這幫人的聚會,忙得頭腳不着地。
暮色透過餐廳的拱形窗瀉進來,将長桌染成金黃色。
霍凜帶着一位佳人進來,熟悉又陌生。
黎竟衡叫不出名字,只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在哪裏見過,一定見過。
聞斯臣獨自帶着兒子奧利奧來赴約,跑到她身邊,仰着小臉喊“程硯阿姨”。
程硯彎下腰,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聲音溫柔輕快:“好久不見啊,奧利奧,你長好高了。”
奧利奧有些嚴肅認真,小眉頭微微皺着,“我之前好像也有看見你。”
程硯笑笑,沒有否認。心想,我當然也看見你。冬天的時候,還看見你流連于路邊的小雪人,蹲在那裏不肯回家,用戴着手套的小手給雪人插樹枝做手臂。保姆在旁邊催了好幾次,你都不肯起來。
黎竟衡全程心不在焉,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派人去領事館問過,陳崇禮的死亡證明還沒辦。
那孩子也不在蘇黎世了,早被孟見岳接走了。所以她到底是對他多麽不信任?嘴上說着“我會來蘇黎世辦手續”,轉頭就把他支開,把孩子藏到了別處。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他全都信了,可她對他信不過。
霍凜見程硯的視線偶爾落向凝了神的黎竟衡,擦了擦手,溫溫淡淡開口:“之前沒見過?”
程硯收回目光,“認識,黎總。”
怎麽會沒見過。當年在波士頓也見過他一兩回。他來接華京下課,站在建築系館門口等。華京說不要開車,要走路,他就把那輛黑色轎車留在路邊,把她那個畫板背在自己肩上,牽着華京往公寓方向走。
本科畢業後,她離開美國去了港城,認識了霍凜,也還見過他幾回,匆匆一瞥。那些年他換了個人,步伐更淩厲,眼神更冷,身邊跟着助理。
時間稍晚,聞斯臣把已經睡着的奧利奧從椅子上抱起來,小家夥趴在他肩頭。他朝衆人微微颔首,單手托着兒子的屁股,走出餐廳。
程硯也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步入夜晚清冷的街道。
黎竟衡看着程硯的背影消失在拱形門外,又盯了眼若有所思的霍凜,語氣淡涼:“好不容易重逢了,你不盯緊一點?”
霍凜單手插兜,姿态松弛,語氣也随意:“又不是犯人。再說,我知道她在哪上班。”
一語驚醒夢中人。
黎竟衡搖頭苦笑,他真是傻了!
想知道華京在哪,哪需要他這麽大費周章地飛來蘇黎世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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