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0章 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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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媽咪

孟見岳把Luca送來琅勃拉邦找華京。小家夥一路乖得很, 程硯不在身邊也不哭不鬧,安安靜靜 地牽着保姆的手。

華京教Luca喊華林清外公,小家夥乖巧地喊了。Léa蹲下身用法語和他說話, 他也能聽懂, 眨巴着眼睛點頭。

華林清看着歡喜又惆悵,他只覺得這個女兒本事是真大, 獨自扛了這麽多事情;又在心裏反思,是不是自己後來只顧着躲在這, 忽視了她的成長,才讓她把所有事都放在心裏。

當年,她執意要去波士頓留學, 他就拍着桌子發過一次火。

再後來, 華家樹出了事。他還沒來得及從失去侄子的悲痛裏緩過來, 華家立就告訴他, 華京和陳崇禮達成了協議。他氣得又吼她,手都在抖,說我們華家還用不着看他陳崇禮的臉色, 為什麽每一次都要這麽沒腦子, 這麽沖動地去做決定。

從小到大,他都舍不得對她大聲說話。

妻子走的時候她才剛上幼兒園, 他用手指替她梳頭發,梳得歪歪扭扭, 她仰着小臉說爸爸梳得不好看, 需要和她一起學習怎麽梳頭發。她考試考砸了, 卷子藏在書包最底層不敢拿出來,他發現後帶她游樂園散心,溫聲詢問她要不要請個家教, 她還會安撫他說下次肯定會考好的。她的每一次家長會,他再忙都不敢缺席……

知道她和黎竟衡分開後,他讓她回國來接手事業或者回國深造工作都可以,她不聽,堅持要一個人在那裏讀研。

但那兩次,她接二連三地先斬後奏,他真的是失望透頂。

·

黎竟衡的項目不着急,依舊在細細推敲的階段,Nouvel有足夠的耐心和這位甲方打交道。他慢,Nouvel比他更慢,法國人在這方面從不肯輸。

但這幾天,這個甲方失去耐心。他非要VA安排人到黎氏大樓駐場辦公,說是方便溝通。Nouvel派了Leon和許邵嶼各自帶着一個實習生過去,他依舊不滿意,靠在會議室椅背上,翻了兩頁彙報材料,語氣不耐,他們說的話,沒一句是他能聽懂的。

周胤知道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什麽駐場辦公、什麽方便溝通,都是借口。他要找的那個人不在這幾個人裏頭。他只能私底下去打聽,華工什麽時候回來?

得到的答案是,華工申請了遠程辦公,估計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了。

黎竟衡聯系華家立拿到具體地址,只身一人轉機去了琅勃拉邦。

這裏的黃昏是鋪天蓋地的,像有人把染料潑在了雲層上,倒映着整座小城。

他終于得以看見那個孩子,虎頭虎腦,穿着可愛的背帶褲,露出兩截藕節似的小腿,在院子裏追一只蝴蝶。華京穿着吊帶裙,坐在藤椅上捧着筆記本電腦。

Luca追到栅欄門口,蝴蝶飛走了。

他仰着臉,好奇地打量門口這個陌生的叔叔。看了片刻,他轉身跑回華京身邊,小手拍了拍她的膝蓋,指向栅欄門口。

“媽咪,叔叔。”

黎竟衡站在栅欄門外,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臉上那幾道抓痕已經淡成了淺淺的白印。

華京倒是不意外他會來,華家立跟她老實交代過了,說衡哥問他要地址,他沒扛住。

她把筆記本合上,交代傭人和保姆看好Luca,起身走到栅欄門口,拉開小門,閃身出去,又反手把門帶上。

他拎着行李箱,瞧着有些風塵仆仆,襯衫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額頭也沁着密汗。

她曬黑了一點,但氣色比在港城時好了,眉宇間那股淡淡的哀傷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久沒有見過的松弛。

“不邀請我進去坐坐?”他扯着唇角。

“不合适。”她微微低垂着眸,黃昏鍍在她細密的睫毛上。

他笑笑,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輕輕敲了兩下,“那陪我去找家酒店?”

華京擡手看了眼腕表。

華林清去了林場,Léa出了門,再過半小時他們估計也要回來了。她不想讓爸爸覺得她還在和這個男人糾纏不清,她好不容易才在他面前把那些舊賬翻過去,不想再因為一個不速之客讓他的眉頭重新皺起來。

這附近有家安缦塔迦,是法國殖民時期一家醫院改造的。黎竟衡毛病多,挑剔得很,估計也只能看上這家。

,臉曬得紅撲撲的,眼睛又圓又亮,看看華京,又看看那個陌生的男人,……媽咪……”

小家。

華京笑着應了一聲,轉過身蹲下來,隔着栅欄手。

“媽咪等下就回來,luca在家等我好不好?”

黎竟衡立在原地,聽見那聲“媽咪”,心裏的小人摔了一跤,滾着墜入懸崖,五髒六腑都在疼,無聲無息地流了血。

這個小孩。

陳崇禮病逝的時候,他多大了?會說話了嗎?如果會,他是不是趴在病床邊喊過爸爸?希望不會。

那天在書房裏,陳國懷用拐杖砸着地磚怒斥他“那就是你名副其實的小舅媽”。那時候他只覺得憤怒,現在看着這個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睛,他才嘗出這句話裏真正的苦滋味。

這個孩子喊過另一個男人爸爸,這個孩子名義上的媽咪是華京。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不快,因為華京會看見,而華京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這個孩子。

“……,走吧,”他移開視線,擠出聲音,“天快黑了。”

Luca抓着華京的手指,不讓她走,皺着小臉抗議:“No——不行——媽咪,要抱。”

華京蹲下來,笑着哄他:“你和阿姨在一起好不好?媽咪要走路,等下就回來找你。”

“不行!不行!一起去。”Luca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她溫柔又耐心地哄着孩子,黎竟衡沉默看着,眉宇間雲起雲落,陰翳沉沉。

他耐心告罄,先是追到蘇黎世,後來在寧城等了她好幾天,又轉機飛來這裏,落地連口水都沒喝上,現在連她10分鐘的路程都要被這個小家夥截胡。

他微微俯下身,盯着Luca的眼睛,“你想一起去?”

Luca點頭,毫不猶豫:“要。”

小家夥身子小,說着話就要從栅欄空隙裏鑽出來,小手和肩膀都過去了,可惜小肚子卡在那裏。

他又急又惱,兩條小短腿在栅欄那頭亂蹬,嘴裏不停地喊:“媽咪——媽咪——”

華京哭笑不得,慌忙用手護着他的腦袋,一手輕輕把他往回推,“別動別動,媽咪抱你出來。”

她把Luca從欄杆縫隙裏解救出來,打開小門,讓他出來。

小家夥往她懷裏鑽,雙手緊緊摟住她的脖子。

黎竟衡別過視線,“那就一起去吧。”

華京擡眼看向他,品出他那層薄薄的不悅,心裏反倒覺得有些好笑:“那你來抱吧?他喜歡騎脖子。”

最近幾天,華林清都是這麽帶着他玩的,前幾天孟見岳還沒離開的時候,也是這麽逗他開心的。

華京對着Luca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話,Luca眨巴着眼睛聽完,就對着黎竟衡張開了小手。

黎竟衡掃了眼小人兒,長長呼出一口氣,放下行李箱,又把手裏的外套塞進華京手裏。

他蹲下身子,有些僵硬,不知該從哪裏下手。他抱過季澤南的女兒,但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只需要一只手臂就能托住,面前這個兩歲半的小男孩卻是個會跑會鬧的小人精。

Luca倒是不認生,主動傾過身子,兩只小胖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拽。

黎竟衡悶哼一聲,下意識托住他的後背,把這個軟乎乎的小家夥接過來,擡在脖子上。

孩子的體溫比他想象中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坐在他的脖子上,兩條小短腿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華京在一旁看着,心頭那點促狹的淘氣還沒落穩,便悄悄化成了說不出口的哀傷。

她拿着他的外套走在最前面帶路,一直跟在Luca身邊的保姆阿姨推着行李箱,隔着幾步路,慢慢跟着他們。

巷子窄,行李箱輪子在碎石路面上磕磕絆絆地響。兩旁的路燈逐漸亮起,不遠處寺廟裏晚課的誦經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悠遠而綿長,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他冷不丁說着違心的話,“孩子很可愛。”

華京沒有回頭,語氣平平:“當然可愛。”也不看是誰生誰養的。

天色漸漸暗沉,頭頂的天空從橘紅變成深藍,零星幾顆星子在樹影間閃爍。

華京望着那漸沉的暮色,真是一句舊詞——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

黎竟衡一直觀察着她的身影,她走得從容,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風雨不動的鎮定自若。

Luca的小腳踢着他的胸口,鞋子上還沾着院子裏帶出來的泥土,在他那件定制的白襯衫上印下一小塊的灰印。

黎竟衡閉了閉眼,聲音壓得很低:“你可以不要踢嗎?”

Luca聽不懂,繼續踢。小短腿晃得更歡了,像是在騎一匹聽話的馬。

黎竟衡警告似的捏了捏他的小腿肚,忽然加快腳步往前沖了幾步,作勢要跑起來,吓唬這個小人精。

Luca小身子往前一傾,兩只小胖手下意識地揪緊了他的頭發,嘴裏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尖叫,片刻後,又咯咯笑起來。

華京走在前面,聽見身後傳來Luca的笑聲,回頭看了一眼,“你來這出差?還是幫你舅舅處理陳崇禮在這産業?其實有職業經理人在打理,你不用特意過來一趟。”

黎竟衡正放慢腳步,額前的碎發被揪得亂七八糟。

他注視着她,目光很深,“你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華京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步子快了一點。

“我覺得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你非要這樣固執,我也會向Nouvel提離職。”

黎竟衡努力沉住氣。

這裏街道塵土飛揚,空氣濕熱黏稠,脖子上壓着一座小山,他覺得自己呼吸困難。

離職?為了躲他,她連最喜歡的工作都可以不要。

華京把他帶到酒店門口,幾個工作人員迎上來,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你去辦理入住吧。”華京伸手要去抱他脖子上的Luca。

黎竟衡後退一步,用力握住小人精的腿,“陪我進去,我還有話要說。”

酒店的工作人員接過行李箱,又遞上冰鎮的香茅茶和冷毛巾,微笑着等他們進大堂。華京不好在這種場合冷了臉,Luca又還在他脖子上,只能陪着進去。

他需要取出護照辦理入住,但Luca賴在他脖子上不肯下來,兩條小短腿夾着他的脖子,小手揪着他的頭發。

黎竟衡微微側身示意華京,“護照在我褲子口袋裏,你來掏。”

華京瞥了一眼他西裝褲那微微鼓起的口袋,“你單手扶着Luca,自己掏。”

“不行,他太淘氣了,容易掉下來。”

Luca在他脖子上扭了扭屁股,配合地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倒吸一口氣,補了一句,“你看,實在是太淘氣了。”

工作人員微笑着等在一旁,眼神禮貌地落在別處。

華京暗罵他無恥,卻不好在大堂裏和他僵持,只能靠近一步,伸手探進他的褲子口袋。

天氣燥熱,他身上也熱,西裝褲的面料被體溫烘得微微發燙。她的手指隔着口袋內襯觸到他大腿緊實的肌肉,他紋絲不動。

他身上出了汗,混着那股她熟悉的松木香,并不難聞。她不合時宜地想,他在床上也是這股味道。如果難聞,他們怎麽會歡好。

她把護照抽出來,拍在前臺臺面上,“Check in,please.”

某人得寸進尺,“還有卡,付錢,右邊口袋。”

華京瞪他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機,“我請你。”

結果工作人員雙手合十,微笑道歉,只能刷卡或現金。

華京暗嘆一聲,只能又靠近他,伸手探進他右邊口袋。這一次她動作極快,指尖夾出那錢包抽出,全程沒有碰到他半分。

黎竟衡唇角含笑,瞅着她那別別扭扭的神情,忽然又覺得脖子上的小人兒可愛了幾分。

他捏了捏小人質的小腿,擡眼看他:“Luca?I'm Lucian.”

Luca低下頭,脆生生應一聲:“Hello,Lucian.”

華京心裏又把程硯罵了一遍,真會取名字。

工作人員帶着他們穿過庭院,引到房間門口,放下行李箱,輕輕合上門。

黎竟衡脖子上出了很多汗,襯衫領口被Luca的鞋底蹭得灰一道白一道。他把Luca從脖子上抱下來放在地上。

小家夥一落地就眼睛發亮地發現了新大陸,房間外連着一個小小的私人庭院,院子裏種着幾棵雞蛋花樹,草地上鋪着石板,角落裏還有一個小石像。

Luca興奮地沖了出去,保姆阿姨連忙跟在他身後,華京的目光也跟着小跑出去。

房間裏只剩兩個人,老式吊扇在頭頂緩緩地轉,将空氣攪成溫柔的波浪。

黎竟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擡手解開襯衫扣子,轉身拐進洗手間,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

華京手機震動,華林清在那邊問她帶着孩子在哪,回家吃飯了。

她應了幾聲,挂了電話,走到洗手間門口。

門開着,他脫了襯衫,赤着上身站在鏡子前,頭發濕漉漉的,臉上還挂着水珠,正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要說什麽?我要回家吃飯了。你好好休息。”

黎竟衡從鏡子裏看着她,把毛巾擱在洗手臺邊。

他轉過身來,眸光深沉,聲音低緩:“你喜歡這個孩子,我們也可以一起養,只要你願意……”

“我不願意。”

“為什麽?”

華京給得很直接:“因為現在對你沒有愛,更多的是讨厭你。”

她出口的每個字都懶得修飾、懶得委婉、懶得照顧他任何感受的平靜。

“這幾年,我們都經歷了不少事情,家人的生離死別,悲歡離合。就像你上次說的,我們空白了五年,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彼此的信息,我來這陪我爸爸,我很開心。至于這個孩子,就更不關你的事情了,你沒有必要這樣假大方。”

他發梢上沒擦乾的水珠滴下來,順着後頸往下淌,涼飕飕的,一陣冰冷。

她的話擰着他的心口,一點點地絞緊。

“讨厭我?”

他垂着眼,琢磨這話,又苦又澀又氣,咽不下去。

“說實話,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我們在一起的那四年,你是不是真的開心過。我思來想去,想不出什麽讓你這麽恨我的理由。我們是吵過架,分過手,但你幫着陳崇禮算計我,我也是輕飄飄地翻過這一頁。”

他緘默下去,過了會兒,又擡起眼,眼底那片墨色被真實的困惑攪得渾濁不清,“我忍着惡心去翻篇。所以我真的是困惑重重。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到底讨厭我什麽?”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你告訴我。”他往前邁了一步。

真是次次都是不愉快的交談。

每一次他放低姿态,每一次他試着把心掏出來給她看,換來的都是她更冷、更淡、更不留餘地的一刀。還不如之前當個傻子,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追問,就那樣和她和顏悅色地處着。

他在恍惚,自己殺過人放過火,才能讓她這麽肆無忌憚地對待他。

可他明明沒有。

他只是在最不該放手的時候放了一次手,然後被她在心上判了無期徒刑。

華京跟着沉默了片刻,推己及人地說:“不知道讨厭你什麽?也許是你忍着惡心翻篇的時候,我也是這麽忍着惡心和你相處的,你什麽感受,我就是什麽感受。”

話及此,似乎也沒有什麽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好好休息。”

華京轉身出去,走到小庭院,招呼阿姨帶着Luca出來。

小家夥手裏攥着一朵剛從地上撿的雞蛋花,舉給華京看,“媽咪。”

華京彎下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推門走了。

門被輕輕帶上,将他一個人留在這間陌生的酒店房間裏。

黎竟衡下颌繃出一線棱角,去摸口袋裏的煙,偏生沒有打火機,在機場就丢棄了。

他握着煙盒站了片刻,用力一捏,把整個煙盒捏扁,丢進垃圾桶裏。心裏窩着一團火,燒得五髒六腑都在疼。

——————————

作者有話說: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

——納蘭

(抱歉,26、28章,我真的已經想盡辦法了,我打電話給客服,客服小姐姐耐心陪我改了兩遍,審核還是不放出來,我真的沒轍了。我要把它們兩章改出來再更新了,要不然非常影響連載情緒。)

評論區,随機小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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