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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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保姆付阿姨在浴室裏給Luca洗澡。小家夥坐在浴盆裏,滿身都是泡泡,頭發被揉成一團白色泡沫。
華京把iPad架在洗手臺上, 程硯的臉出現在屏幕裏。
Luca一看見屏幕裏的程硯就興奮地拍水, 兩條小胖腿在水裏亂蹬,泡沫濺得到處都是。
“媽媽, Luca洗澡呢。”
他用小手舀起一捧水,朝鏡頭裏的程硯潑過去, 咯咯笑起來。
程硯在屏幕那頭配合地往後一躲,假裝被潑中了,誇張地抹了把臉。Luca笑得歡樂, 整個浴盆都被他蹬出了小浪花。
華京靠在洗手臺上看着他們母子隔空鬧騰, “霍凜去了蘇黎世, 你就不敢回國了, 以後怎麽辦?我爸說,Luca就留在這給他養好了。”
華林清這幾天帶着Luca去林場、上街玩,逢人就說這是他外孫。每天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Luca在哪, 連看林場的賬本時都讓小家夥坐在自己膝頭, 指着那些老撾文的數字教他念。
程硯聽着,暗自煩惱, 她也完全沒料想到會再次遇上霍凜。
明明世界那麽大。
華京曾說她自己是抱着躍躍欲試的心态重逢黎竟衡。程硯只覺得自己重逢霍凜的時候,有一瞬間的荒謬感, 大腦在那幾秒裏以恐怖的速度飛速運轉, 編織起下一個能圓場的謊言。
程硯說:“反正孩子這段時間跟着你吧。”
華京點頭應着, “黎竟衡今天來這了。他和霍凜是朋友,到時候露出一點蛛絲馬跡,我覺得你這個謊會有一點難圓。”
“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Luca正在給小鴨子洗澡, 又讓鴨子們排隊在浴盆邊緣,嘴裏念念有詞,用的是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的法語混英文、中文。
挂了視頻,華京和付阿姨一起幫Luca換上睡衣。剛洗過澡的小家夥渾身都是暖烘烘的奶香,皮膚白裏透紅,頭發軟趴趴地貼在額頭上,像一只剛從蛋殼裏孵出來的小雞仔。
華京給Luca講了個睡前故事。小家夥窩在被子裏,眼皮越來越沉,長長的睫毛像兩片小扇子貼在臉頰上。
她輕輕放下繪本,替他掖好被角,留付阿姨在一旁照看,便回了自己房間。
書桌上還攤着筆記本電腦,屏幕停留在項目圖紙上,景觀還沒入場設計,整個平面圖還顯得粗糙。
樓下的院子還亮着燈,華京起身走到窗臺往下看。
Léa還陪着華林清在散步,院子不大,他們沿着碎石小徑一圈一圈地走,Léa的腦袋輕輕靠在他肩頭,雙手擁抱着他的手臂,姿态自然親昵,像一對已經這樣散了很多年步的老夫妻。
那畫面很美好,夜風從窗外拂進來,掠過華京的臉頰,刮起心間絲絲澀然。這是一件好事,她想,是一件好事。
華京無法解釋心裏的厭悶,也許她還不夠善良,也許是她骨子裏那點別別扭扭的占有欲在作祟。她還需要時間來适應爸爸的幸福。
翌日清晨,琅勃拉邦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着,綿長的誦經聲從不遠處傳來。
華京起得很早,打算上街去喝杯咖啡。
剛走到院子裏,恰好遇見Léa和華林清晨跑回來。兩人都穿着運動裝,Léa的銀灰色短發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笑着朝華京揮了揮手,用法語腔的中文說早安。
華京也微笑着打了個招呼。
Léa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輛藤編車筐的腳踏車,說:“我有腳踏車,你可以騎。早上的琅勃拉邦很适合騎車。”
華京盛情難卻,點了點頭說謝謝,推着那輛腳踏車出了院門。
陽光淺薄,晨風溫柔拂來,街邊有幾個僧侶赤着腳沿街走過。
她慢慢悠悠地騎着,經過安缦酒店門口時,下意識偏首看了一眼。
某人正從裏面出來,一身休閑裝,米色亞麻襯衫配淺色長褲,難得沒有西裝革履。
兩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離,視線在飄飄蕩蕩的光塵裏撞了個正着。
他單手插兜,半垂的長睫遮去了眼底熬了整夜留下的紅血絲,微風拂過,額前幾縷碎發輕輕晃了晃。
“早。”
晨光熹微,華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隐約約覺得他的話聲中有淡淡的沙啞。
有些事,撞,華京心裏又不免覺得微澀。
“早,自己說,“我請你。”
黎踏車,薄唇淺抿,伸出手:“下來吧,我載你。”
華京依言,讓他接過車把。
十七歲時候的她,,他踩着單車,載着自己穿過星洲騎樓的街道,她側坐在後座,摟着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風,像一面溫柔的帆。
他跨上車座,動作比她想象中熟練,長腿地支在地上,等她坐上後座。她側身坐上去,單手抓住了座椅的邊緣,沒有摟他的腰。
他踩着腳踏板,襯衫吹得微微鼓起,朝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有光暈在輕輕墊腳跳舞。
“我記得你上中學時,就經常踩單車。”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風扯得有些散。
“你沒踩過嗎?”
“踩過,但是沒載過女同學。”
哦。我也不是你的女同學。華京在心裏輕輕應了一句。
他又問:“哪家咖啡店?”
“去河邊吧,木腳樓那家。”
“怎麽走,你來指路。”
“你就往河邊騎就行了。”
這兒的街道不平整,總有坑坑窪窪的地方,車輪碾過一處凹坑,猛地彈跳起來。
華京的心顫了兩顫,驚呼一聲,抓住了他的襯衫,又騰出一只手拍他的後背,“喂!你就不能好好騎!”
黎竟衡斜翹唇角,“抱歉,路況不熟。”
“你是沒眼睛嗎?”
“眼睛去找河了。”
一段下坡路,黎竟衡不剎車。
車輪碾過碎石,速度越來越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她的頭發吹得紛紛揚揚。
“黎竟衡!你剎車!”她在他背後喊。
他讓車子憑着慣性往下沖,風把他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黎竟衡聽見她在後面驚叫着抱住他的腰身,終于不是冷冷淡淡的了,他想再多聽幾句。
路邊的雞蛋花樹、賣米粉的小攤、蹲在牆角的貓貓狗狗,全都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塊往後退。
到了咖啡小店,華京跳下車,怒視他一眼,腮幫子微微鼓起,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被風吹亂的長發。
等下一定讓他自己走回去。
她自己踩腳踏車回去。
一定。
河邊木腳樓的咖啡館已經開了門,露臺上擺着幾張老舊的藤編桌椅,正對着湄公河緩緩的流水。
兩人點了咖啡和三明治,黎竟衡看了眼她手裏的現金,“借點錢。”
華京以為自己聽錯,“什麽?”
他打了個手勢,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理直氣壯:“借錢。”
這地方移動支付沒那麽方便,街邊小店幾乎只收現金。他昨晚睡不着出來買煙抽,因為身上沒有現金,沒有買成,最後還是回了酒店拜托工作人員出去買的。包括昨天從機場找到華京住的地方,也是在機場臨時找了個中國人兌換的幾張。
華京看了他片刻,打開身上的小錢包,數了數,其實她也沒什麽現金,這些都是華林清給她的。
她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他反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華京眼風掠過他,從錢包裏數出三十萬基普,擱在桌面上,推過去。
黎竟衡瞥了眼,“這是多少錢?”
“你自己用手機看。”她端起咖啡。
他看也不看那幾張紙幣,就憑這地方的基礎建設和剛剛她付款時掏出來的張數來推算,這點錢估計也就折合百來塊人民幣。
黎竟衡沒動那三十萬基普,反而伸手拿起她擱在桌上的小錢包,不緊不慢地合上搭扣。
“沒收了。”
“喂!”華京放下咖啡杯,伸手去搶,“你這是搶劫!”
他往後靠,藤椅吱呀一聲,錢包揣進了他長褲口袋深處。“你等下一個人騎車回去,把我扔在這兒,我身無分文走不了路。先抵押,回酒店再還你。”
華京:“……”無恥!
日頭漸升,河邊漸漸熱鬧起來,這兒當真是惬意得很。
僧人們已經結束了清晨的布施,三三兩兩赤腳走過街道,橙黃色的僧袍在日光下像一簇簇安靜移動的火焰。
游客疏疏落落,多是金發碧眼的老外,穿着短褲和涼鞋,惬意地坐在河邊的露天咖啡館裏曬太陽、翻書、低聲聊天,偶爾有幾個當地小孩赤着腳從石板路上跑過去。
回去的時候,是一段上坡路。
華京坐在後座,看見他後頸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沿着脊椎的溝壑往下淌,襯衫的後背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把裙擺往膝蓋上攏了攏,免得卷進車輪。
他喘着氣,斷斷續續地說:我以為——你會稍微客氣一下。”
華京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加油,快到了。”
終于到了一段稍微平整的地方,黎竟衡把車速放慢,騰出一只手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襯衫。襯衫被汗浸透了大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他喘勻了氣,聲音沙啞無奈:“下次還是走路吧。”
華京心裏默默接話,沒下次了。
晃神的功夫,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們面前,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華林清那張儒雅而嚴肅的臉。
華京猛地跳下車,有些失聲,“…爸爸……”
華林清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那個正從腳踏車上跨下來的男人身上。
黎竟衡走到車邊,凝神站定,微微颔首,“華叔叔,好久不見。”
華林清眼波不興,盯他片刻,“黎先生怎麽來這兒了?”
華京抿着唇,手心抓緊了腳踏車把手。
他說:“來這找華京。”
華林清面色不虞。好一會兒,沉聲直言:“不合适,別再找來了。”
空氣忽然靜了。
或許沒人料到,一向紳士儒雅的華林清會這麽直接,這麽不留情面,就在這大街上。
黎竟衡站在車窗外,身形微頓,喉結滾了滾,像在咽下什麽不該外露的情緒。
他偏垂下眼,又擡起,聲音低而沉:“華叔叔,我——”
“我想面對這樣的事情,我應該直接一點。”華林清截斷他的話,“也許是我從前太仁慈,太好說話,才縱得我女兒無法無天,做出那些出格的事。黎總也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了,每一步該落在哪兒,心裏該有考量。從前華京年紀小,你也年輕,那些糊塗賬,我可以不翻。但這幾年,我女兒吃了多少苦頭……黎先生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瞬,目光掠過黎竟衡,看向臉頰微紅的女兒。
“鷺鷺,早點回家。Luca還在等你。”他語氣緩下來,像剛才那番話從未發生過,“我還有事,先走了。”
末了,車窗緩緩升上去,車身擦過黎竟衡的襯衫。
風吹衣動,他靜靜地立在那兒。
華京扶着腳踏車把手,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那一截被汗洇濕的襯衫領口。她一時猜不透他的神情,是惱怒?是緊繃?是尴尬?
興許三者都有,被他用後腦勺一并擋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占據了她最美好的青春時光。十七歲認識,十八歲在一起,二十二歲分開,二十七歲重逢。十年了,他站在她人生最長的跨度裏。
爸爸剛才那番話,是在幫助自己加速了斷,她就順勢做那個沉默的受益者就好。
華京輕輕呼出一口氣,“Lucian,我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走回酒店吧。”
黎竟衡轉回身來,波瀾不驚地望向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騎車很快。”
華京跨上了腳踏車,一只腳踩着踏板,另一只腳點着地,随時準備蹬出去。
陽光越來越烈,胸腔堵得無法呼吸,黎竟衡微彎唇沿,“好,我回酒店也要處理工作。”
華京微微一笑,踩着腳踏車遠去,背影越來越小,轉過巷口消失不見。
黎竟衡在原地立了片刻,轉頭看向路旁那棟木質小樓,酒吧還沒營業,藤編桌椅倒扣在露臺上,門口挂着一塊手寫木牌,用粉筆寫着下午三點的營業時間。
他仰起頭,望向遠處寺廟的金色塔尖上,塔尖在日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半晌,他收回視線,拐向了那條通往寺廟的小道。
華京回去的時候,付阿姨和傭人已經帶着Luca在院子裏玩鬧了。
她從屋裏搬出筆記本電腦,坐在陰涼下辦公,她才回了兩條消息,微信便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A和黎氏大樓的設計群裏,他早就在裏面了,但他從來不言聲。
他頭像還是之前那個,一片深藍色的海,申請消息是:咖啡及腳踏車租賃費。
華京點了通過,等他發了錢過來,也立即點了收款,回了他兩字:收到。
深夜,白天那條沿河的小街已經換了一副面孔,酒吧的木窗推開,暖黃的燈光從裏面淌出來,混着老撾啤酒的麥芽香和劣質音響裏漏出來的爵士樂。
衣着清涼的姑娘們三三兩兩坐在露臺上,見一個身形修長、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的男人獨自在角落坐下,便大方地端着酒杯過去搭讪。
他坐在靠河的欄杆邊,唇角銜着煙,手裏轉着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
姑娘用夾生的英 文問他從哪裏來,他心神凝遠,眼裏淡薄的冷意,唇角卻笑說:“sorry.”
姑娘聳聳肩,端着酒杯扭着腰走了。
另一頭,華京卻是慌了神,Luca突然發起熱來,小臉燒得通紅,他難受,一直哭。
華林清和Léa全部陪同着去醫院。華京和付阿姨抱着Luca坐在後座,用濕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額頭。
值班醫生是個年輕的當地人,英文說得磕磕絆絆,聽診器在Luca小小的胸口上移了好幾個位置,眉頭越皺越緊。Luca被冰涼的聽診器一激,又開始哭,嗓子已經啞了,哭聲像小貓一樣細弱。
華京抱着他來回踱步,低聲哄着,嘴唇貼着他滾燙的額頭,眼角酸澀得發疼。
這兒的醫療不發達,她不放心,問華林清能不能開車去機場,要回中國去。
華林清神色一正,“怎麽這麽慌,先鎮定。現在半夜沒有航班。”
醫生只說也許是水土不服,先退熱觀察。孩子體質弱,東南亞氣候濕熱,外來的人容易不适,不是什麽大病。
華京接受不了這樣的“也許”。Luca被護士接過去喂了退燒藥,退熱貼貼在他額頭上,哭聲漸漸弱了。小臉還是通紅,眼皮腫腫的,時不時抽噎一下,在付阿姨懷裏一伏一伏的。
這地方蚊蟲多,她上網一查,越看越害怕,登革熱、瘧疾、乙腦,每一種症狀都讓她心驚肉跳。
她把手機遞給華林清,聲音還啞着:“爸爸你看,這個症狀和Luca有點像……”
華林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遞回去:“網上查病,小感冒都能查成絕症。別自己吓自己。鷺鷺,你這樣慌神,豈不是讓程硯遠在蘇黎世空着急?”
電話那頭,程硯也安撫她放心,華京還是放心不下。
幾人在醫院熬到淩晨三點,Luca的燒終于退了些。護士又量了一次體溫,說可以回去觀察了,按時吃藥就好。華京卻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思來想去,當即表示要回去收拾東西,帶Luca回去中國做全面檢查。
華林清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按住她肩膀:“鷺鷺,遇事不要慌。你以前的機智呢?”
華京悶聲搖頭,她沒有機智。遇上這種容易要了命的事情,她就是慌張,就是沒辦法理智,沒辦法冷靜。
Luca那麽小,很多詞彙根本表達不清楚,這裏醫療也不發達,她不能僥幸冒險。
她打開手機查航班,最近的一班是下午四點,還要在滇省轉機。
所有成年人的铠甲全部作廢,她擦去眼淚,手指滑了幾下,停在那個深藍色海的頭像上,撥通了微信電話。
黎竟衡的聲音沙啞,似有幾分剛從睡夢中被拽醒的迷茫,只聽見她啞着嗓子問他能不能立即安排飛機,回寧城或者港城也行。
他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華林清看着她無措打電話的樣子,暗自搖頭嘆息。
不知道黎竟衡是如何周旋、如何調度的。上午九點,他們已坐在飛往港城的飛機上。
艙內有一位随行的兒童醫生,重新為Luca做了一遍檢查。華京自始至終紅着眼眶看着。
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實在不放心,等到了港城可以做個全身檢查。華京把臉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塌了下來。
黎竟衡一言不發,坐在過道另一側,目光凝在她身上。
宿醉的太陽xue還在突突地跳,昨晚他在那家河邊酒吧坐到淩晨四點多,他閉着眼接起電話,聽見的是她沙啞顫抖的聲線。
陽光從舷窗斜射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把Luca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裏,嘴唇貼着他的指節,眼睛紅腫得像哭了一整夜。
此刻的她一點也不像一個領養孩子的母親。
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親生母親都更像母親,比他記憶中自己的母親,還要令人心碎,還要令人不敢多看。
醉了酒的思緒格外活躍,心間隐隐約約有個他想都不敢多想的猜測,奢望又遺憾,可喜又可悲。
他怕一想就收不住,更怕收不住之後發現,那不過是一場空。
黎竟衡側過頭,透過舷窗望着外面翻湧的雲海,如堕煙霧,神魂飄蕩。
從港城最好的兒童醫院出來,正值暮色正濃,華燈初上。
小家夥趴在付阿姨肩頭睡着了,小臉終于恢複了正常的粉白色。
華京站在屋檐下,撥通程硯的電話,低低地報了平安。
轉過身,黎竟衡站在幾步開外。
他靠在車門邊,單手插兜,戴着眼鏡,頭發淩亂,幾縷碎發搭在額前,襯衫也是皺的,袖口卷得一邊高一邊低。剛亮起的路燈從頭頂瀉下,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鋪在臺階上,恍惚間,似有落拓街頭的蒼涼。
從淩晨四點多接到她的電話到現在,他不知道打了多少個電話。
琅勃拉邦沒有私人飛機的停機條件,他先是聯系了當地的航務代理,臨時從萬象調了一架灣流過來,又打給港城方面申請加急航線。
半夜三更的國際協調電話,他和對方一條一條地核對起飛窗口、降落時段、醫療設備配備,中途還托人找到了一位剛好在萬象休假的兒童醫生随行。等一切落定,天已經亮了,他連換件襯衫的功夫都沒有。
這一整天的人仰馬翻,華京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哀傷像一層透明的紗,輕輕地蒙在她的眼裏眉間,讓她整個人都顯出一種隔着水霧看花的朦胧。
他開口:“放心了?有胃口吃飯了嗎?”
她一天幾乎沒吃東西,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張弓,除了盯着醫生和抱着Luca,什麽也顧不上去理會。
按照華林清的話來說,就是有些失智了。
華京恍兮惚兮,站在臺階上,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那回家吃飯吧,寶媽媽給Luca炖了湯。”
昨夜束手無策的恐懼似乎終于散去了,她也無法解釋這樣興師動衆的決定。她也想成熟理智一點去處理,不過是小感冒,水土不服而已,也許很多孩子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她也不應該這樣讓遠在蘇黎世的程硯擔憂,還要反過來安撫她。
上中學的時候,她曾陪着一個同學帶着貓去寵物醫院。同學坐在車上哭了一路,說貓貓嘔吐不舒服。到了醫院,寵物醫生檢查完說沒什麽大問題,貓嘔吐其實很正常。但同學還是抱着那只橘貓哭得停不下來,把貓毛都哭濕了一大片。
那時候華京坐在旁邊,遞紙巾遞了一路,心裏其實不太明白,醫生都說沒事了,為什麽還要哭。
現在她懂了,有些恐懼跟理智無關。
又回來這棟南洋風格的房子。
華京抱着Luca上了樓,付阿姨和寶媽媽跟上來,也許是怕她情緒還沒緩過來,黎竟衡讓那位随行的兒童醫生也住下了。
付阿姨幫着Luca擦拭身子,安排在客房住下。
華京回了房間洗澡,熱水沖在臉上,把這一天一夜的汗、淚和醫院走廊裏沾上的消毒水味道一并沖走。水珠順着她的發梢往下淌,她閉上眼,站在水幕裏,終于有時間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洗過澡出來,房間的小陽臺上,像上次一樣擺好了晚餐。
他還穿着那件皺巴巴的襯衫,胡茬微微冒頭,指尖夾着一支煙,聽見她推門的聲響便轉過頭來。
“先吃飯吧。Luca有付阿姨和寶媽媽照顧,不用擔憂。”
華京在藤椅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又放下,擡起頭看着他,“今天謝謝你。”
他微微點頭,沒吱聲,把手裏那支煙撚滅,坐在她對面。
秋日晚風婉約,兩人沉默着吃完飯。
華京只覺得他是因為上次被華林清甩了眼色,傷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畢竟她自己都替他覺得難堪。
現在她又帶着孩子住在他的房子裏,用他的飛機,承他的人情,這樣不對。
她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望着他,“我會——”
“就住這。”她才起了個頭就被他截住了話。
他靠在椅子裏,眼鏡摘了擱在桌角,眉骨的弧度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Luca也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不是嗎?換來換去,又水土不服了怎麽辦。”
她輕聲:“謝謝。”
程硯一時脫不開身,她是應該把Luca帶在身邊。
黎竟衡微微偏首,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神情中窺出幾分情緒來。她今天的脆弱易碎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
認識她到現在,他見過她撒嬌,見過她生氣,見過她紅着眼眶說分手時咬破的下唇,卻從沒見過她渾身發抖、連手機都握不利索的樣子。
從一開始,他就琢磨過陳崇禮蓄謀已久的惡意。所以華京時不時言語刺激,他也當作耳邊風,不過是一個他親手折斷的廢人罷了,他順藤摸瓜查查,總能清楚那個死人到底想做什麽。
可華京不是,通過季澤南知道華家樹的消息時,他更多的是心疼,是後悔。心疼她一個人扛了這麽久,後悔自己沒能早一點看穿。
如今如了陳崇禮的意,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憤怒。是被死人算計了一把,但因為有華京在,他心裏那筆賬,怎麽算都扯得平。
憤怒是直的,是有出口的。可他此刻的情緒彎彎繞繞,在心口四處流竄,躁郁、陌生、無從下手。
他偏首呼吸,耐不住問:“Luca的父母都是華人?是出意外了嗎?怎麽會給你們收養?”
華京低垂着眼睫,“不清楚,這是陳崇禮安排好的。”
“Luca這麽可愛,你沒想過幫他找親生父母嗎?”
華京擡起眼,看了他一瞬。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清清亮亮,覆着一層薄薄的、他非常熟悉的疏離和厭惡。
她語調索然:“這不關你的事。”
他眉心擰着,抽出一支煙就着燭火點燃,煙入肺的那一下,苦味從喉嚨裏返上來,他慢慢吐出來,看着那縷煙散在空氣裏。
“好,不關我的事,我不問了。”
黎竟衡起身,把煙咬在齒間,又拿下,聲音含混而沙啞,“傭人會來收拾,你早點休息。”
他慢慢走出去,又輕聲合上房門。
走回書房,他撥通了席越川妹夫的電話,那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房東回憶着,華京确實在五年前的3月,打過911電話,救護車來過。
黎竟衡靠在椅背上,仰着頭,把煙舉在眼前看了一會兒,才送進嘴裏。吸得很深,吐得很慢,煙霧從唇縫裏懶懶地溢出來,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他盯着某處空無一物的牆角,煙灰落了一地。
前所未有的驚慌失措感,在血液裏四處奔騰不息,身體是涼的,是虛的。陰冷從骨頭縫裏一點一點往外滲,怎麽都捂不熱。
細數時間,應該是跨年夜。
他在紐約談事,原定當天返回波士頓,但雪太大了,車子在路上堵了幾個小時。他給她打了電話,說今晚可能趕不回來。
她說沒關系,讓他先找個酒店住下,第二天回來也不遲,反正他們也不缺這麽一個跨年。他手裏确實很多工作,沒有時間耗在路途上,給她發了個酒店地址,說第二天一定趕回去。
深夜,他忙完工作,洗了個澡,剛披上浴袍,門鈴就響了。一個怪腔怪調的女聲在門外說:“Room service.”
這層樓是行政層,閑人上不來。他沒理會,打了電話去前臺,前臺唯唯諾諾地道歉,說可能是其他房間叫的服務按錯了門鈴。
門鈴依舊持續,叮咚,叮咚,叮咚——
他擦乾頭發,目光一剜貓眼,像刀子似的刮過去。
只一眼,當即開了房門。
她裹得像個雪娃娃,厚厚的羽絨服,帶着帽子圍巾,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烏溜溜地轉,媚裏帶俏,俏裏帶笑。
華京拉下圍巾,寒風把她的鼻尖吹得泛紅。
她跺了跺腳,吸吸鼻子,仰着臉看他,“乾嘛這麽久才開門!”
他一把将她拽進來,撲在牆上,一腳踢上房門。
“竟衡,想不想我?”
他飛回港城好些天,又停留在紐約處理工作,兩人快有一個多月沒見面了。
她後背撞在牆上,羽絨服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不停地吻她,低聲問她下着大雪,怎麽來的紐約?
華京捏他腰側緊實的肉,踮起腳,齒尖輕輕咬了一下他滾動的喉結。
“坐火車呀。”她的聲音低低柔柔,唇貼着他脖頸上那層薄薄的皮膚,“坐了四個多小時呢。你笨死了,都不知道坐火車回來波士頓。”
身上的羽絨服、雪地靴、圍巾、帽子、毛衣……落了一地。
她被推得後退幾步,膝彎撞上床沿,整個人仰面倒進酒店雪白的被褥裏,頭發散開,鋪了滿枕。
一個多月沒見,他比平時更兇,也比平時更慢。
小別勝新婚,放肆幾回還不夠,去了浴室,她依舊挂在他脖子上,雙腿盤在他腰間,不肯落地。
她手掌撐在滿是水霧的玻璃上,留下一對淩亂的手印。
他眸光幽暗,喘着氣說沒東西,等下再給她。
華京不肯,腰肢款款折下,長發傾瀉,半遮半掩地籠住側臉,只露出一截耳廓,白得像透了光。
她嘴唇微張,舌尖在齒間閃動,“你快點嘛——你最後在外面呀——”
一瞬,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
作者有話說:
521快樂
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蘇轼《念奴嬌·赤壁懷古》
詩是正經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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