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愚弄

翌日, Luca活蹦亂跳起來，付阿姨和寶媽媽帶着他客廳玩。他把沙發靠墊全部搬下來搭成一座城堡，自己坐在城堡中央。

見黎竟衡下樓來, 他從坐墊城堡裏探出腦袋, 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Morning, Lucian!”

黎竟衡腳步頓了瞬，盯着他圓潤無邪的小臉蛋, 微微颔首，回了聲“早”。

華京已經用好早餐，在後院的泳池邊和程硯通電話。

晨光初透, 泳池漾着粼粼水波。

她踱步在池邊, 穿了一條牛仔褲, 腿線筆直, 上身是緊身的針織衫，腰身收得很窄，盈盈一握。

黎竟衡站在落地窗邊, 手裏端着咖啡, 看着那道被波光簇擁的身影，目光不自覺凝在她的小腹上。

她轉過身來, 目光遙遙相撞。

黎竟衡此刻真有無地自容的自卑感，垂下眼, 咖啡杯在掌心裏微微發燙。

他一口灌下咖啡, 吞下那問不出口的話。

華京挂了電話, 繞道走進餐廳，“可以安排司機給我嗎？我想帶着Luca出去轉轉。”

他溫聲說：“可以，我會派人跟着你們。”

華京抿唇, 程硯來港城了，她要帶Luca出去見程硯，有人跟着不合适。

許是她思忖了太久，他又開口：“不是跟蹤你們。Luca年紀小，又才退燒不久，有什麽問題他們會幫忙。你不會說粵語，有什麽事情，他們在也方便。就遠遠跟着，不會靠太近。”

他眉宇透着柔和，語氣溫和，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懇切。

華京淡淡失神，她見過他太多面目，淩厲的、偏執的、暴怒的、溫柔的，卻很少見過他這樣小心翼翼。

她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過些天，我會帶Luca回去寧城。”

她明明面色平靜，可眼裏那哀傷和疏離，像一層薄冰，覆在她所有情緒的表面上，透亮、冰冷、看不見底。

黎竟衡只覺得胸腔被這層冰壓得有些窒息。視線跟着掃向那枚戒指，眸光微閃微沉。

“陳崇禮的遺産還沒有處理好，你留在這裏，贏律師會聯系你，很多事情可以處理得更快。”他找了個正當理由，“而且，你帶着Luca在身邊，雁蕩路的房子也小，還需要另找住處，很不方便。留在港城，你也可以遠程辦公。”

客廳那頭，Luca愉悅的笑聲時不時飄來餐廳，他正在和寶媽媽玩捉迷藏，躲在窗簾後面露出兩只小腳丫。

華京思索着，“我帶着孩子，不會亂跑。你讓你的人不要靠太近，我有事會給他們打電話。Luca年紀小，那麽多人跟着，他也會害怕。”

他點頭，“當然。不會打擾你們，就遠遠跟着就行。”

華京休息了一整晚，精神狀态好了不少。反倒是他眉宇間籠着疲倦，眼下兩痕淡青，一只手不自覺地按在腹部，襯衫袖口松松地卷着，露出腕骨上那道凸起的青筋。

華京轉身之際停了一瞬，“空腹還是不要喝黑咖啡。”

“好，我先去公司，晚上我會回來吃飯。”

他放下空蕩蕩的咖啡杯，跟在她身後。

客廳裏，Luca正從窗簾後面探出腦袋，一見到華京便像一顆小炮彈似的沖過來，抱住她的小腿，仰起紅撲撲的小臉蛋，“媽咪。”

華京彎下腰，捏捏他軟乎乎的小臉，“媽咪等下帶你出門。”

Luca眨了眨眼，扭頭望向站在華京身後的黎竟衡，“Lucian.”

黎竟衡垂眼看着這個只到他膝蓋的小人兒，唇角微微彎着。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Luca那只還攥着一只橡皮小鴨子的小手，“你好，Luca。”

Luca歪着腦袋嘻嘻一笑，那只被他攥得溫熱的小鴨子在他掌心裏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黎竟衡松開手，直起身，指腹還殘留着那只小手軟乎乎的觸感。他看了華京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秋天，日色融融，曬得人骨頭發懶。

開完會，陳崇恩就等在他辦公室裏。

這個平日裏大氣不敢出的老實人此刻眼眶通紅，見他推門進來便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又急又啞：“竟衡，你真是要逼死老爺子啊！”

黎竟衡關上門，，“坐下說。”

陳崇恩沒有坐，“你是要陳”

這幾天老爺子的意識稍有清醒，喉嚨裏還插着管子，只能用手指在床單上寫字。結果黎竟衡一大早派了律師去病房宣讀陳崇禮的遺囑，老爺子聽完當場又翻了白眼，醫生護士忙了好一陣才穩住。

律師剛走，，黎氏撤走全部投資。

，點了煙。

青煙缭繞間，他看着陳崇恩那張擔驚受怕的臉，恍惚想起幾年前，黎家內憂外患，幾房叔伯虎視眈眈，陳家坐收漁利，他睡覺都把Q放在枕頭底下的日子。

煙從唇間懶懶地散出來，糊了他半張臉。

“舅舅，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非要讓黎言嫁給席越川嗎？”

陳崇恩擰着眉頭，“不就是聯姻嗎？”

“有時候人心太壞。”黎竟衡搖頭，抖了抖煙灰，“我大哥飛機失事，多少人為因素？有些風言風語，我一直沒當真。如果他老人家這次能挺過來，不妨幫我問問。”

陳崇恩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往後踉跄了半步，整個人跌坐進沙發裏，嘴唇翕動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這話什麽意思？”

黎竟衡把煙蒂按進煙灰缸裏，慢慢地碾。

“黎言那時候上學都被跟蹤着，你說什麽意思？”

“老爺子不會！”

“我沒說他會！”他叱一聲，“但總有人會。”

靜默半晌。

他緩過氣來，語氣淡了下去：“回鷺城也不錯，不用四處奔波應酬了，舅舅和舅媽守着那邊的一點産業，安安靜靜過日子。老爺子的身後事，抓緊時間準備。”

陳崇恩盯着他，震驚不已。

黎竟衡不鹹不淡地說：“這次我就不回去了，給陳家充面子的事，不值得。”

一陣動靜，門被甩上，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他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後，窗外港城的天際線在秋日午後閃着冷冽的光，與他眼底的荒蕪遙相對望。

他緩緩抽完指間那支煙，将煙蒂碾進煙灰缸裏，胃裏像有只無形的手在翻攪，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高旭推門進來，将一份文件輕放在桌邊，壓低聲音：“黎總，波士頓醫院那邊……發來郵件了。”

黎竟衡目光一掠，便收了回來。

那張紙上的英文他每一個單詞都看得懂，連在一起卻是一道解不了的題。

他閉了閉眼，撐着桌沿慢慢站起來，指節泛白，青筋在腕骨上微微凸起。

胃裏的翻攪湧到了喉嚨口，一股腥甜頂上來，怎麽都壓不下去。

他猛地俯身——

殷紅的血濺在桌面的文件上，将那些冷冰冰的英文字母染得觸目驚心。

“黎總！”

高旭驚呼出聲。

·

餐廳。

程硯離開後，華京在包間裏多坐了半小時，把Luca抱在膝頭，陪他折了一只紙飛機。

小家夥的手指還不夠靈活，折出來的機翼一邊大一邊小。

數着時間過去，華京抱起小家夥，和付阿姨一起走出餐廳。

不遠處兩個保镖見他們終于出來，緩步跟在身後。

華京瞥見他們亦步亦趨的影子，想着來都來了，也不浪費這幾個人力，乾脆拐進商場逛起來。

她給Luca和自己買了幾身換季的衣服，又給付阿姨和在家的寶媽媽各挑了兩件開衫，付阿姨推辭着說不要不要，她只笑笑，刷了卡。

大包小包全讓那兩個保镖拎着。

他們從商場出來時，兩個一米八幾的黑衣男人手臂上挂滿了購物袋，跟在推着嬰兒車的華京和付阿姨身後，陣仗頗為亮眼。

回別墅時，付阿姨帶着Luca去午休，華京回房間打開筆記本繼續遠程辦公。

Leon發來了修改後的施工圖節點，許邵嶼在群裏圈了她問幾個材料替換的問題，她一一回複，又和Nouvel通了個簡短的視頻電話，确認了幾個待定事項。

下午三點左右，院子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有人送來了不少玩具，一架小滑梯、一座小秋千、一個迷你蹦床，幾個工人正蹲在羅漢松旁邊組裝。

Luca午休起來，耐不住興奮勁，非要湊到前面去看，工人組裝，他就蹲在一旁。

一直到餐廳擺好了晚餐，黎竟衡也沒有回來。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華京還是給他發了條消息。

那邊的回複很快——

「臨時出差了，過幾天回來。剛好我不在，你和Luca也自在些。」

華京擡擡眉梢，他什麽時候這麽善解人意了？

早晨出門時還說回來吃飯，現在就主動出差了。

她不做複雜猜想，放下手機。

寶媽媽和付阿姨已經幫Luca系好了吃飯的圍兜，小家夥坐在加高的兒童椅上，雙手捧着一只湯碗喝得香噴噴，臉都快埋進了碗裏。

醫院。

窗戶框住了一角秋日晚霞，霞光來得薄，來得淡，冷冷地鋪在天際。

醫生進來交代了幾句，胃出血，急火攻心，這幾天必須禁食靜養，再這麽折騰下去，鐵打的胃也要穿孔。

護士替他換了點滴瓶，出去後又把門帶上。

黎竟衡靠在病床上，手背上紮着點滴，臉色灰白，閉着眼沒說話。

席越川坐在沙發裏，翹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病床上那個難得脆弱的男人。

“你可真行啊。”他慢悠悠地開口，“胃病能整吐血，當年的鬧得最兇，盯着你腦袋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不要命。”

黎竟衡掀起眼簾，目光冷虛。

他望着天花板，刻薄開口：“我當年要是選擇待在美國不回來，你娶不到黎言。”

席越川冷嗤一聲，交疊的長腿放下來，“當年你要是沒回來，你和華京也不一定可以走到最後。你那些叔伯，哪個是省油的燈？你大哥一走，他們恨不得把你們連根拔起。你父親那個樣子，你比我更清楚。那幫人早晚會找到美國去，與其等你翅膀硬了再對付你，還不如趁你根基未穩就把你摁死。你以為華京就會好過嗎？他們連你大哥的飛機都敢動手腳。”

窗外那片寡淡的晚霞褪盡了最後一絲顏色，只剩下灰藍色的暮霭沉沉地壓在天際。

黎竟衡複又閉上眼，不再言語。

當年，他騰出空飛去波士頓，華京說分手，他答應得順理成章。

他在港城的血雨腥風裏，如果固執地扯着她不放，那些豺狼般的叔伯遲早會嗅着他的軟肋，找到波士頓去。他不會冒險。

她研究生畢業那年，港城的一切終于塵埃落定。該送進監獄的送進監獄，該掃地出門的掃地出門。

他飛去波士頓，看見她笑顏如畫和許邵嶼在一起。

那一刻，他破天荒地退縮了。

因為華林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從一開始，年少懵懂的華京就是因為他，才放棄了最心儀的夢想大學，偏離了她原本最順遂、最純淨的人生軌跡。他不能太自私。

可命運愚弄，兩年後，她又出現了。在陳崇禮的葬禮上，穿着一身黑裙，以未婚妻的名義站在靈堂前。

她眉眼盈盈處，總似籠着一層薄煙。

後來的一連串信息——華家樹的意外、蘇黎世的婚姻登記、名下的孩子、陳崇禮那份把他也算計進去的遺囑……全部砸過來，砸得他措手不及。

真是機關算計，不如命運這輕描淡寫的一筆。

何其荒誕，何其可笑。

席越川起身，把外套拎起來搭在臂彎，“你住院的事，我還沒跟黎言說。我聯系寶媽媽，讓她——”

他聲音沙啞而平靜：“不用。誰都別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