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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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京在港城也沒閑着。
黎竟衡之前随口提的那句外立面改造, 正好推進到裙房鋁板選材的階段,她人恰好在港城,便順理成章接手了這邊的現場對接。連續幾天, 她帶着圖紙跑, 和供應商一塊一塊地比對鋁板的色差與肌理。
Nouvel還給她安排了一個新項目,下個月去北城出差。二十多年前, 他在北城設計了一座飯店,如今需要升級改造。
但黎竟衡已經消失幾天了, 就連Luca有時候會歪着腦袋問“Lucian呢”,寶媽媽只說他出差了。
華京獨自出門,去材料廠和周胤碰面。
周胤嘆了口氣, 說自己好些年不畫圖, 現在看市面上這些材料, 都有些費勁, 現在最會的技巧就是如何給設計師提意見。
華京笑笑,“做甲方不好嗎?動動嘴皮子就讓乙方熬夜畫圖。”
“诶,我們的項目, 黎總要求高, 但周期足夠,從沒催過你們。”周胤為自己正名。
“沒說你們項目, 說的別的。”
“說起這個——”周胤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語氣随意, “黎總住院了, 也不知道好了沒有。”
華京正彎着腰比對兩塊鋁板的色差,手指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來,詫異地望向他。
周胤隐約知道華京和黎總關系不一般, 還想從她這裏探知一點消息,結果轉眸看過去,她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乾咳一聲,往會議室方向退了兩步,“那個……我們進去開會吧。”
散了會,華京回了車裏,把包和電腦都丢在副駕駛上。
她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手指,拿起手機,又放下。
回去別墅,Luca正在蹦床上玩樂。
他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頂毛茸茸的小熊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兩只圓圓的熊耳朵豎在腦袋兩側,随着他一蹦一跳顫巍巍地晃。
見華京回來,他從蹦床上跳下來,“媽咪。”
華京彎下腰,把他那頂歪掉的帽子扶正,“熱不熱啊?這個天氣戴帽子。”
Luca晃着小腦袋,又問了一遍那個已經問了好幾天的老問題:“媽咪,Lucian呢?”
“你想見他?”
“想。”
華京抿唇,思索片刻,拿出手機,翻到那個深藍色海的頭像,“那你給他打電話,問問看他在哪?”
“OK!”
那頭幾乎是秒接,聲音沙啞,似有些激動,“華京?”
“Lucian!”Luca湊近鏡頭,小熊帽子幾乎占滿了整個畫面。
“……,Luca。”他把視頻翻轉,對着天花板,看不見臉。
“Lucian,你在哪裏?”
“我在外面,媽咪呢?”
Luca把手機塞回華京手裏,小手拽着她的袖子,“媽咪,我們去找Lucian。”
華京接過手機,索性挑白了話,“你在哪家醫院?”
周胤說,總裁辦都在傳黎總怒火攻心,胃出血,吐的血把桌面上的文件都染紅了,起因是和他自己的親舅舅吵了一架。
到了醫院,高旭下樓來接他們。
這個平日裏做事滴水不漏的總助罕見地有些欲言又止,黎總真是一邊豁達,一邊又暗自氣出血。
他說:“這幾年,黎總的胃一直不好,上次是氣狠了。”
華京聽見他的話,腳步一頓,折了回來,“稍等,我去門口買束花。”
高旭:“黎總正在等你——”
“我們是來探病的。買個果籃還是花吧,合适一點。”
高旭無言,心說樓上那位自從接到電話起,先是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放下手機就調高了床頭角度。那個精氣神明顯好了不少,哪還需要什麽果籃和花。
付阿姨抱着Luca等着她。
華京立在花店門口,看着店員從冷櫃裏取出幾枝香槟玫瑰,配上一束尤加利葉和兩枝白色洋桔梗,用牛皮紙一層一層地包好,紮上麻繩。
她要來卡片,寫上祝福語,落款處是VA。
深秋,天色通透,風也溫柔。
高旭推開病房門,然後識趣地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他穿着醫院淺藍色的病號服,領口松垮垮地敞着,手背上紮着點滴,床頭櫃上攤着一份還沒看完的文件,眼鏡擱在文件旁邊,像是剛才還在處理公事。
幾天不見,他瘦了一圈,
“L他就喊。
付阿姨把他放在地上,小家夥小跑到病床前,踮着腳巴望着他。
黎竟衡揉揉Luca的小腦袋。
華京抱着花站在病床前,風衣的腰帶松松系着,褲線筆直 地垂,嘴唇是淡淡的粉,冷清的豔。
她把花束往前遞了遞,主,祝你早日康複。”
他無視她假模假樣的話,伸手接過花,把眼鏡挪開,給花騰了個位置,擱在床頭櫃上。
他抽出那張夾在尤加利葉之間的小卡片,指尖輕輕一轉,目光掃過上面那兩行字,“怎麽不寫你自己的名字?”
“沒必要。”她淡聲說,“你怎麽不和寶媽媽說一聲?她會照顧你。”
“沒必要。”
“可你胃出血,應該讓寶媽媽給你做些藥膳。”
黎竟衡聽不下去,心裏是翻江倒海的悔恨、自責、後怕。他想問的話太多了,那時候疼不疼,為什麽不告訴他,是來不及還是打了電話,他沒接?
可每一句都不敢問。
問了就是重新掀開那道傷疤,而他有什麽資格。
他目光轉向已經自動爬上沙發的Luca,喉嚨裏艱澀難堪:“不是什麽大事。”
華京拉開病床邊的椅子坐下來,從包裏拿出手機翻到贏律師發來的郵件。
“贏律師聯系了我,說讓我抽個時間去趟蘇黎世。”
“是該去。”他靠在枕頭上,“早點解決好,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她點頭,“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再過幾個月就要過年了,爸爸會帶着Léa回星洲,也許會有個小婚禮。她和華家立也會回去。
一切都會回到正軌,像他說的,重新開始。
“Luca就留在港城,我會派人跟着你和贏律師一起去蘇黎世。“他接着說,“你早點辦好,就早點回來。”
他頓了頓,看着她的側臉,補了一句,“一個星期,應該足夠了。”
那語氣平靜而克制,只不過在替她規劃一趟再尋常不過的行程,偏生他擱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節微微蜷動。
華京沒想太多。她倒是無所謂,就是擔心Luca。小家夥前些日子剛生過病,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确實不能跟着她四處跑。
從蘇黎世回來,她還要飛去北城出差,Nouvel已經把原始圖紙發過來了,改造方案的前期調研不能再拖。
程硯那邊也忙得脫不開身來,把Luca留在港城反而是最好的安排。這裏有寶媽媽,有付阿姨,有他剛剛适應的兒童房和院子裏那架還沒玩夠的小秋千。
她問:“你胃出血,這段時間肯定也要靜養吧,我要是把Luca留在這裏,你——”
“我會照顧。”他打斷她,語氣很輕,卻篤定,“我們早晚都要習慣的,不是嗎?”
窗外,暮色蒼茫。
病房裏,床頭燈那一圈暖黃的光,将他的側臉籠在明暗交錯裏。
他的眉眼真誠而忐忑。
華京可恨自己是個長情的人。
有時候光是看見他,眉頭便不自覺輕輕攏起。那些事,總歸是忘不掉的。
可她也貪戀。貪戀他不動聲色地把一切麻煩都擋在外面,貪戀有他在的時候,自己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怕。
但人不能一輩子依附他人,就連爸爸身邊都有Léa了。
她垂眸淺笑,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喉嚨裏,“說得好像我去了蘇黎世之後就不回來接Luca一樣,你放心,我今年的工作都安排滿當了,我從蘇黎世回來還要飛一趟北城,那還有個飯店改造項目。”
他靠在枕頭上,已經恢複那種君且随意的語調,“你放心和贏律師去蘇黎世。我會照顧Luca。”
華京心裏翻了個白眼,“你別添亂就行,陪他玩玩就好,他有自己的作息時間,付阿姨會仔細照顧他。”
“我有分寸。”
“不許在他面前抽煙。”
“知道,你以後也戒掉。”
……
華京和贏清風飛往蘇黎世後。
黎竟衡空了就讓人把Luca接到醫院來,起初只是在病床邊鋪一塊地毯讓小家夥玩積木,後來乾脆把隔壁的休息室騰出來,布置了一個小小的游樂園。
動靜有些大,不想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霍凜過來看他,就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撅着屁股趴在爬行墊上搗鼓拼圖。
黎竟衡神色坦然,大言不慚地介紹:“我兒子,Luca。”
霍凜笑笑,戳他心窩,“按輩分,是你表弟吧?”
圈子裏都知道黎竟衡這段時間風風火火的事情,不過也見怪不怪了,畢竟幾年前,他對自己的叔伯也是毫不手軟的,至于他外公家,他這樣的動作,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誰都沒想到,他毫不避諱地把華京和已故的舅舅共同收養的孩子,當親兒子養。這段盤根錯節的倫理關系在他眼裏就是空氣。
黎竟衡聽這話,幾分蔑笑,“他喊華京媽咪,就是我兒子。”
說着,他對着Luca喊:“Luca,過來。”
Luca皺巴巴一張小臉,“Lucian,我還沒拼好。”
“你把拼圖抱過來,我們一起拼。”
Luca終于擡起頭,想了想,兩只小手端起那一整盤拼圖,小心翼翼地走到病床邊。
黎竟衡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位置。小家夥把拼圖盤擱在床單上,自己手腳并用地爬上床沿,趴在他身側,把雲朵木塊塞進他手裏,指揮他:“你幫我找星星。”
黎竟衡依言,幫他找,又把他小身子往床上抱,怕他溜下去。
霍凜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清Luca的臉,濃眉長睫,鼻梁挺秀,這麽可愛的孩子,父母居然舍得領養出去。
他眯起眼,語氣閑閑地問:“孩子長得真好,他怎麽不喊你爹地?”
“這不關你的事。”
霍凜放下腿,起身,“行吧,我還約了人吃飯,先走了。”
黎竟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恍然間想起為什麽覺得程硯眼熟了。不是因為當年在港城見過她幾面,在波士頓的時候,應該就見過,她和華京認識。
他撥通高旭的電話,“問問波士頓那邊,手術單是誰簽的字。”
挂斷電話,他擡起Luca的小臉蛋,指腹輕輕托着他的下巴,細細打量。
Luca正專心致志地往拼圖盤裏摁一片星星木塊,被他這樣擡着臉端詳,很是不滿,小眉頭皺起來,奶聲奶氣地抗議:“Lucian,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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