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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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京從蘇黎世回來, 港城正好落了一場秋雨。
院子裏那棵羅漢松被雨水洗得翠綠欲滴,滑梯和秋千上還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她計劃着帶Luca回星洲,小家夥可以在那裏上學。程硯被霍凜絆住了腳, 一時半會兒擺脫不了, 這些事她得替程硯想好。
一個穩定的環境,對孩子的成長很重要。
黎竟衡也出院了,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攤着一份文件, 聽見門口動靜便擡起頭來。
Luca抱着新買的玩具車跌跌撞撞地沖進門,一見他便脆生生地喊:“Lucian.”
黎竟衡彎腰把他抱起來,溫聲問:“做什麽去了?”
Luca這些天中文進步很快, 奶聲奶氣地答:“寶奶奶帶我出去玩了。”
黎竟衡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臉蛋, “去洗手, 準備吃飯。”
華京換好衣服下樓, 恰好看見他抱着Luca往洗手間走。
小家夥趴在他肩頭,小手揪着他的衣領,嘴裏還在叽叽喳喳地講今天看見的大船。他聽着, 偶爾應一聲, 唇角挂着抹很淡很淡的笑。
吃完飯,黎竟衡也頗有耐心, 陪着Luca在客廳玩拼圖。一大一小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着一幅森林動物的拼圖。
華京坐在地上, 電腦放在沙發邊, 對着北城飯店的舊圖紙和模型看細節, 偶爾擡眼看看他們。
Luca把一塊斑馬的條紋木塊舉到他面前,他接過去,說這是斑馬的屁股, 不對,是斑馬的背。Luca咯咯笑起來,學着他念斑馬,發音歪歪扭扭。
黎竟衡轉眸看向認真工作的華京,心裏暗嘆,有個孩子确實很不錯,Luca也很不錯。
人要知足。
他是個膽小鬼,這層窗戶紙,他不能去捅破。
捅破了,怕是連現在這樣溫馨的時刻都會碎掉。他心底比誰都清楚,這份溫馨是借來的。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裏是什麽位置,不過是個還有利用價值的舊人。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份價值維持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只要霍凜那頭和程硯扯不清,Luca就會一直留在這裏,那麽華京就哪裏也去不了。
華京今天剛回來,又和周胤去了一趟材料商那邊,穿了一雙緊着小腿的靴子走了半天的路,現在小腿肚子還是脹的。
她一邊揉着小腿,一邊轉着模型看,眉心微微蹙着,大約是某處收口節點還沒拿準。
黎竟衡見狀,招呼付阿姨帶着Luca上樓去洗澡休息。
華京見Luca上樓,正要合上電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側伸過來,捏住了她的小腿。
她低頭去看,他已經在地毯上坐了下來,把她的小腿擱在自己膝上,沿着小腿肚的弧線不輕不重地揉按。
她不自在,小腿在他掌心裏微微繃緊,“你乾嘛呢?”
“你這麽愛走路,我想以後要專門騰出時間來幫你按摩。”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手指修長有力,從腳踝凹陷處一路推揉到腿肚下方,力道恰到好處,酸脹感被他一點一點地碾散。
華京切一聲,想抽回腿。
他按住她腳踝,“別動,我幫你按按。”
當年熱戀的時候,他也不曾這麽體貼入微過,華京還真是不習慣。
她靠在沙發邊,看着他那張低垂的側臉,冷哼聲,“這個人設真的不适合你。”
“那什麽适合我?”
“你去端泡腳水啊,跪着給我服務。”
他擡起頭,鄭重應了一聲:“好。”
“……”
華京不免一驚,“黎竟衡,你中邪了?”
他不言聲,起身就出了客廳,去問那旁的傭人有沒有可以泡腳的盆或桶。不到十分鐘,他真的端着一盆熱水回來
華京還坐在地毯上,愣愣地看着他的舉動。
他說:“你坐沙發上,這樣的高度正好,你先試試看溫度。”
華京半晌沒動靜,他等了一會兒,把她抱起來安放在沙發上,然後單膝點地,托起她的腳踝,替她卷起褲腿,把她的雙腳放入那盆溫熱的水中。
“溫度怎麽樣?”
華京輕輕颦眉,“黎竟衡,你是住院住傻了嗎?”
黎竟衡唇角微扯,“是住院住聰明了。”
他雙膝落了地,仰視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被水汽氤氲得有些發潮,語氣是一字一句的認真:“這樣可以嗎?”
華京真的很想一腳蹬了他這副假面孔,腳在水盆裏動了動,帶起一圈漣漪,到底還是忍住了。
“你現在是在用在雲端上的頭顱呢?
他跪在水盆前,襯衫袖子還卷在手肘,雙手浸在溫熱的水裏,指腹正按在她足弓的凹陷處緩緩打圈。
“你本來就是我的。以前是,以後也是。”
華京輕蔑地嗤笑,
“嗯,除了腿不舒服,還有哪不舒服?我等下給在浴缸裏幫你按摩。”
華京沒忍住,一腳蹬了過去,,飛了他一臉。
他眼疾手快拽住她蹬過來的腳踝,擡手抹了把臉,把濕透的碎發往後捋。
“我說的是正經按摩,你在想什麽?”他唇角慢慢彎起來,抽過毛巾幫她擦拭腳。
華京瞥他一眼,嘴唇翕動,蹦出幾個字來,全是斥罵。他聽着,也不惱,彎腰把水盆端走,又拿毛巾擦地,全程嘴角挂着抹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細細品嘗這場折辱。
接連幾日,他都是這副刀槍不入的聖人面孔。華京在疑惑中,倒也漸漸琢磨出住在這兒的樂趣——讓Luca使勁折騰他。
Luca不小心把她打印出來的立面圖紙散了一地,他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頁碼排好,還順手用回形針別住邊角。Luca說要騎在他背上,他也配合着玩,不掃小家夥的興。Luca想吃利苑的流沙包和烤乳鴿,他開車去打包。Luca把貼紙貼在他臉上,他也不黑臉,頂着那張被貼得花花綠綠的臉坐在餐桌上吃飯……
晚上,她日日把房門反鎖,他也識趣地睡書房,從不過來打擾。
他越是這樣,華京越是既不安,又不屑。
這人無風都要自掀三尺浪,天性如此。寸土必争的商人,睚眦必報的對手,把自尊看得比命還重的黎竟衡,怎麽可能突然轉了性。
她盯着他坐在沙發上幫Luca搭積木的背影,總覺得他在憋什麽大招。
這日,華京從贏清風律所簽完字回來,正式把陳崇禮交代的事情都辦好。
她敲開書房門,掩上,背靠着門板,“Lucian,我有事和你說。剛好我要去北城出差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我決定先帶Luca回去星洲。”
黎竟衡臉上瞬間寡淡下去。
臺燈的光削過他的側臉,那張方才在客廳還對着Luca溫聲笑語的臉上,在她說出“回去星洲”四個字的剎那,冷寂一沉。
“我爸爸過些天也會回去星洲,Luca也不能跟着我四處跑。”她說。
他指腹捏緊文件,紙張在指間微微皺縮,遲遲翻不了頁,“Luca留在這裏,不用跟着你跑,就和你之前去蘇黎世一樣。”
“不行,我不可能長久待在這裏,Luca更加不能。”
黎竟衡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她是個好本事,一個圈套着一個圈,把他套得死死的。陳崇禮的遺産要用他來擋陳家,Luca要用他來打掩護,現在事情都辦妥了,她就要帶着孩子走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座被她征用完就拆除的臨時橋梁,她過了河,他便成了多餘的,孤零零地橫在河面上。
他是兵敗如山倒,心裏想着要順着她,不能逆反了她。可那股被連根拔起的恐慌從腳底一路竄到喉嚨口,燒得他不得不開口。
“Luca現在喜歡這裏,你這樣讓他搬來搬去,對他的成長沒好處。”
華京擡起眉梢,往前靠近幾步,“我爸爸也會回去,到時候Luca肯定是我家人在帶的。”
“我不接受。”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爸爸親自來這兒接Luca嗎?”
“……”
黎竟衡沉默垂下眼,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我知道Luca很可愛。你相處了幾天,有感情舍不得很正常。”她站在書桌前,“但這畢竟不是他的家。”
他擡起眼,鏡片後的眼神深潭般幽寒,“也可以是他的家。只要你願意。”
當真是磨難心志,本以為自己可以忍耐得住,但她這樣動不動過河拆橋,真的會激怒他。
華京笑笑,“我和Luca都不願意。”
他把文件合上,“Luca願意,他把這裏當家,和我相處也很愉快,我們一起維持這個現狀不好嗎?”
華京不知道他腦子裏着了什麽魔。明明之前在琅勃拉邦第一次看見Luca時,他那眼神分明是有幾分不屑的,現在倒好,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了。
“我知道你心底咽不下一口氣,但Luca是無辜的,現在陳崇禮的事情都辦好了,我應該讓Luca的生活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這樣他——”
“他什麽?Luca在這裏就很好!”他打斷她,偏執道,“Luca留在這裏,你安心去北城出差。”
“人心自由,你這樣固執地把Luca留在這裏,我會很為難。”
為難?
黎竟衡站起身來,沉沉喘息,按壓不住火氣。
他抛出底線籌碼,“那我把Luca送去霍凜家裏呢?是不是都不用為難了?”
華京怔在原地,面色變幻。
黎竟衡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華京,這幾天我都在想,我們這樣一家三口很不錯,所以我會盡力幫你去守住這個秘密。”
他高大,遮住了大片的燈光,陰影完整地籠罩着她,将她整個人困在他與書桌之間那方逼仄的空間裏。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和程硯,讓霍凜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事情。”
華京心顫顫地跳,手指在身後抵住了書桌邊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黎竟衡盯着她的眼睛,心底一陣鈍痛,他上前,欺身擁住她。
“不知道沒關系,霍凜也不會知道。”
他彎着腰,腦袋支頤在她肩頭,呼吸溫熱而急促,拂過她頸側的碎發。
“鷺鷺,過去種種,全是我的錯,我道歉。但現在,我們挺好的。”他的聲音低下去,一聲嘆息落在她肩窩裏,“一切都結束了。”
華京腦子亂糟糟,嗫嚅不言。
他知道了多少,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為什麽知道之後反而比不知道時更體貼入微。
她抵着冰涼的桌沿,心跳得又沉又亂。
“黎竟衡,你——”
他松開她,四目相對間,“鷺鷺,我不管Luca是誰的孩子,也不在乎你幫着程硯瞞了霍凜什麽。我什麽都不管了,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我們就是一家三口不是嗎?”
華京震驚地看着他。
他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裏翻湧着她看得懂的東西,悔恨,懇求,和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果然!
他可以琢磨出Luca是霍凜的孩子,自然也可以琢磨出別的,他從來都敏感,要查的東西就是要查個徹底。
她緩緩牽起唇角,“你在詐我對吧?你希望我自亂陣腳,然後給你一個答複。說你幫我守住了秘密,所以我應該感激涕零,應該以身相許。”
他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動,“你可以試試。”
她看着他這副模樣,輕輕笑了一聲,“怪不得,你黎竟衡這輩子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當傻子耍。怎麽,到了我這兒,你就突然大度起來了?”
華京往前逼了半步。
“你不是大度。”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大半個頭,周身氣勢卻像一柄出鞘的劍,刃口正抵在他喉間。
“你是心虛。你知道了對不對?你知道五年前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在哪裏、在做什麽。你查到了那枚戒指是我什麽時候定制的。”
他一言不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個滾動,把她所有的情緒點燃了。
“你什麽都查到了,然後你怕了。你怕我知道你知道了,你怕我提起那些事。所以你先跪下來,先放低姿态,先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讓我不好意思開口。你想用你那副改頭換面的人設,把我的嘴堵住。”
她歪着頭,用最輕最淡的語氣,說出最狠的話,“黎竟衡,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窩囊了?不是挺會威脅人的嗎?開始走苦情路線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就會覺得你可憐,就會留下來和你演一家三口的溫馨戲碼。你真的是做夢!”
華京看着他那張灰白的臉,看着他眼底那片被她一刀一刀剜出來的血淋淋的狼狽,心裏有一瞬間的痛快。
本以為提起這些,她應該會淚流滿面,會想起波士頓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想起那些噩夢深夜。可此刻,她心裏只有一股暢快,終于不再用沉默來維持體面的暢快。
也是,她為什麽要委屈自己,她早就該發洩出來。
“你知道Luca是霍凜的孩子,你覺得你抓住了我一個天大的把柄。只要這個秘密還在你手裏,我就不敢跟你翻臉,我就得乖乖地帶着Luca住在這棟房子裏。接受你的照顧,接受你的忏悔,接受你那套重新開始的說辭。”
黎竟衡沉默着,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書桌邊緣。
良久,他開口:“我沒有想要把這個當成把柄來威脅你。”
“那你想要做什麽?”她逼視着他,眼眶紅得像剛被刀劃過,淚光碎在裏面,“想要我說,黎竟衡,我們五年前也有一個孩子?”
黎竟衡猛地掀起眼簾,像被她這句話釘穿了胸腔。
那雙被淚水和怒火洗得發亮的眼睛,直直地撞進他眼底。
她終于說出來了,這句話在她心裏關了五年,生了鏽,結了痂,如今被他親手砸碎了鎖。
空氣裏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一進一出,像都快要溺死。
“華京,”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是,我很害怕聊這個事情。我今晚提霍凜,不是要威脅你,是因為我已經黔驢技窮了,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苦笑了一下。
她軟硬不吃,真的就像她自己之前說的,讨厭他,和他相處覺得惡心。
他想的是,你看,我還有用。
“我可以幫你守住這個秘密,霍凜永遠不會知道。”
黎竟衡低着頭,目光釘在她腳下的地板上,像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們這幾天相處不是很好嗎?我有眼睛,你這幾天也是放松的,我們就這樣處下去,不行嗎?”
他是一個商人,他唯一還能拿來和她談判的籌碼,就是他自己的利用價值。
華京眨了下眼,淚花挂在長睫上,顫巍巍地閃着,“你真的很可笑!”
他擡起頭,眼裏那點光将滅未滅,上前一步,握住她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貼着她的掌背,把她的指尖壓在自己微涼的顴骨上。
“對不起,五年前,孩子——”
華京揚手揮過去,掌風擦過他耳廓。
這一巴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狠,更不留餘地。
他的臉被打偏,眼鏡歪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泣血又隐忍。
他沒有動,也沒有躲。
他知道她會打他,五年前就該多打幾巴掌。
她慢慢開口,聲音輕而冷:“其實,我打過你好幾個巴掌了,五年前,我就給過你兩巴掌,不過那時候你挺不屑的。那副眼神,像是要殺人滅口。你現在這樣,我真的很不習慣。”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書桌上,手指微微發抖,有幾分慌亂,張口結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華京長長吸了口氣,淚花晃眼,終是沒有落下來。
“我本來從來不打算和你算這個賬。我覺得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這段時間也幫了不少忙,我自認為可以一筆勾銷了。”
“過不去!”
他撐在桌沿,霍地擡起眼,聲音冷硬。
“你憑什麽替我勾銷?你憑什麽覺得可以一筆勾銷?華京,這筆賬你不算,我跟你算,算到我死為止。”
華京愣了一瞬,冷笑出聲。
“那你趁早死了吧,我沒那麽稀罕你的命。”
她目光從他臉上淡淡地掃過,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我明天帶Luca走,不用送。這段時間,謝謝你。”
門在她身後合上,咔噠一聲。
黎竟衡撐在桌沿,指節抓得發白,胃裏的絞痛從隐隐的抽動變成了一把鈍刀在腹腔裏狠狠地攪。
他彎下腰,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伸手去摸抽屜裏的胃藥,手指抖得厲害,擰開的時候,藥瓶從掌心裏滑脫,骨碌碌地滾到桌角,白色的藥片散了一地。
他沒有力氣去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書桌,閉上眼。
華京回了房間,反鎖上門,站在門後,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指尖掐進掌心裏。
半晌,她借着月光走到桌邊,拉開抽屜,摸出煙和打火機。
打火機撥了好幾下,才晃燃起一豆光攀上煙尾。她深深吸進一口,煙霧從鼻腔逸出,飄飄蕩蕩在半空。
眼眶裏的熱意一寸寸涼下去,她推開陽臺門,指間夾着煙,望向那沉沉的夜色。
院子裏那棵羅漢松在月光下靜靜立着。
華京把煙銜在唇間,低頭看着自己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那抹銀色冷冷地亮着,像一枚小小的、冰做的枷鎖。
她慢慢摘下,在指間轉了幾圈,往夜色裏輕輕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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