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5章 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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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傲骨

深秋, 雨纏綿。

整棟南洋房子籠在一片濕漉漉的沉寂裏,連Luca平日叽叽喳喳的笑聲都收斂了許多。

華京一早就讓付阿姨開始收拾東西。

Luca問華京“媽咪我們去哪裏呀”,華京彎腰親了親他的額頭, 說帶他去找媽媽。

寶媽媽站在樓梯口, 看得焦急。

昨晚書房裏那動靜她隐約聽見了,今早又見華京收拾行李, 知道事情不好。可先主從昨晚起就一直在樓上沒下來過,書房的門緊閉着, 連早飯也沒吃。

寶媽媽端着托盤上了樓,上面擱着一碗白粥、一杯溫水,和幾粒胃藥。

她騰出一只手, 輕輕敲了敲書房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 “先主?”

隔了好一會兒, 裏面才傳出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什麽事?”

“華小姐帶着Luca, 說要趕飛機去新加坡。這會兒已經在樓下等着了。”

漫長的沉默。

雨聲從窗外滲進來,簌簌地敲着玻璃。

“嗯,知道了。”

良久, 又是悶聲回應。

Luca坐上車, 華京彎腰替他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帶,又檢查了一遍卡扣。

小家夥歪着頭, 從車窗裏探出半個腦袋往屋子裏張望,“媽咪, Lucian不去嗎?”

華京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落地窗, 窗簾後面什麽也看不見。

“他不去。媽媽在機場等你, 我們先去找媽媽,好不好?”

“好。”

Luca應了一聲,又朝那扇窗子揮了揮小手。

程硯昨晚就聯系她, 一起在機場彙合,離開港城。

書房,窗簾後。

黎竟衡站在那一線縫隙之間,看着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雨幕裏。

他垂下手,窗簾重新合攏。書房陷入一片灰蒙蒙的暗,只剩臺燈那一圈孤零零的光。

這世間到底有多少錯過?

又有多少錯過,是不可挽回的?

車裏,華京偏首,用手背揩了一下眼角。

噩夢終于驚醒了。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心間浮起一種遲到太久的精疲力竭的釋然。

這段時間,高旭暗暗叫苦不疊。

黎總又住了院,但發了癫似的,動不動就發火。文件遞晚了幾分鐘,他掀了眼皮冷冷掃過來,高旭就覺得後背涼飕飕地往下淌冷汗。

上周有個項目經理交了一份工期預估,日期算錯了兩天,他直接把報表摔了回去,那項目經理吓得連滾帶爬出了病房。

好不容易,他出院回了公司,整個大樓從上到下噤若寒蟬,茶水間裏人人自危。

十二月,北城下了一場大雪。

雪片紛紛揚揚地壓下來,将整座城市裹進一片沉甸甸的白。

華京忙完工作,獨自去了一趟香山飯店。

車子沿着山路開,遠遠地,那座建築就卧在山坳裏,灰瓦白牆,幾何交疊,在漫天素白中靜默如一幅宋人筆下的雪景山水。

這是貝聿銘主持設計的作品,都說香山飯店有四絕:趙無極水墨畫、冰裂紋地毯、會見松、飛雲石。

庭院裏的會見松被雪壓彎了枝條,雪光從菱形的窗戶裏漏進來,鋪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月光。

貝老為這座融彙了江南園林意趣與現代幾何美學的作品傾注了心血,可施工粗糙,運營背離設計初衷,理想與現實之間橫亘着一條他跨不過去的溝壑。

建築從圖紙到落成,中間隔着太多設計師無法掌控的變量:預算、工期、施工工藝、甲方意志。

有人說那是他職業主涯中最大的遺憾,也許更多的,是一種惋惜與釋然的交織。

好的建築,是能讓時間停下來的,但需要人去用心維護。建築本身是傑作,但作為飯店的運營和體驗,往往配不上這份用心的設計。

華京早有準備,這是一個需要降低住宿期待的地方。辦理好入住,她裹上大衣和圍巾出門。

這樣的大雪,和波士頓的雪完全不一樣。波士頓的雪是鋪天蓋地的,濕漉漉地砸在臉上,北城的雪是輕的,是乾的,簌簌飄下來,落在圍巾上很久都不會化。

不遠處的香山寺在雪光中若隐若現,朱紅色的殿閣被白雪覆了大半,只露出幾角飛檐。

下着雪,也抵擋不住這北城的乾燥,風刮在臉上,簡直要裂開。華京戴上墨鏡,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她走着走着停下來,足跡,想起那些年,雪地裏踩下的腳印,總有人在身後跟着是她在他背上,雪地裏便只剩下他的腳印了。

前方一行人下山來,,筆挺如削。

他戴着眼鏡,肩上沾了幾片來不及融化的雪花,旁人替他撐着傘,黑滴凝固了的墨。

他微微側着頭,正在

華京的腳步頓住,墨鏡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鼻子卻在發癢,一股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鼻腔裏湧出來,滴在圍巾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紅。

她擡手捂住鼻子,腥甜的氣味混着北城乾冷的空氣灌進喉嚨。

那人似有所感,穿過紛紛揚揚的雪片飛奔而來。

黎竟衡托住她的後腦勺,讓她微微仰頭。

他的掌心冰涼,手指微微發抖,“高旭,去準備車子,去醫院。”

華京慌忙擺手,捂着鼻子的手指縫裏還在往外滲血,聲音悶悶的:“不用、不用,太乾了,這裏,我不習慣。”

在這出差一個多月,确實非常不習慣,早上起來喉嚨就乾澀難受,開一晚上加濕器也不管用,有時候擤鼻涕都是血。

黎竟衡接過旁人遞來的紙巾,替她輕輕按在鼻翼上,她擡手想接,他手腕微微一側,沒讓她接過去。

“別動,再仰一點。”

高旭識趣,朝其餘幾人使了個眼色,大家紛紛離開。

華京仰着頭,鼻子裏塞着紙巾,眼鏡歪在額頭上,睜開眼看他。

漫天飛雪簌簌地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頂,将那一身冷硬的黑色大衣綴滿了細碎的銀白。他一雙眼焦灼得不像話,眉間深深陷下去。

她聲音被紙巾捂得有些模糊。

“你怎麽在這兒啊?”

“出差。”

華京不甚覺得臉紅尴尬,居然在這時候流起鼻血,偏偏還被他撞個正着。

她接過他遞來的新紙巾,低頭換下那團被血洇透的紙團,甕聲甕氣地說:“好像不流了。”

他把那沾有血跡的紙巾随手塞進大衣口袋,華京瞧着, 沒出聲阻止,他有潔癖,她也有。

圍巾上都是血,鐵鏽味混着乾冷的空氣堵在鼻腔裏,聞着難受。她解下圍巾,脖子剛暴露在空氣裏就被冷風灌得一哆嗦。

黎竟衡身上沒有圍巾可借,接過她那條沾了血的圍巾,修長的手指拎着兩端,利落地折了折,翻了個面,把乾淨的那面朝外。

“先這樣将就一下。”他展開圍巾,重新替她裹上。

手指偶爾蹭過她下颌的皮膚,涼得她微微一縮,他察覺了,動作放輕,繞到她頸後把圍巾末端掖好,然後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

華京低垂着眼,接過他遞過來的濕紙巾擦拭下巴,心中飄然,沒說話。

上次在他家,她放話讓他趁早死了吧。

後來黎言還給她發消息,說是不知為何,霍凜沖到小叔叔家裏,兩人打了一架。小叔叔氣得半死,胃出血剛好又犯,在醫院躺了好幾天。

黎竟衡也靜默着,盯着她眉目如畫的臉,久久出不了聲。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落上新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說的每一句話,她說他窩囊,說他走苦情路線,說他抓了她的把柄就想把她拴在手裏。她說得都對,又都不對。

住院的時候,他很想道德綁架她,告訴她說,我被你氣到胃出血,又和霍凜打了一架,你應該飛回來港城照顧我。

可如果他真這麽做了,她大概也會指着他的鼻子說,黎竟衡,你這個人真是從骨子裏就壞透了。你趕緊死了吧,別折磨人了。

黎竟衡手揣進大衣口袋裏,微微側身,替她擋住了從山道上灌下來的冷風。

“走吧,我送你回去酒店。現在是下午了,過了12點,就不适合拜佛了,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他忽而說。

華京怔了一瞬。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東京,她拉着他去淺草寺,他睡過了頭,中午才被她從被窩裏拖起來。她一路上都在念叨,說過午不上香,都是你害的。

華京重新戴好墨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低頭往山下走去。一時又想,自己包裹成這樣,他剛剛是怎麽認出來她來的?

她開口說:“我住香山飯店,你不用送我。”

“我也住那兒。”

華京一瞬詫異。

他又說:“我住了一個多星期了。”

華京抿住唇,壓下自己的小人之心。他意思是:他不是跟蹤她來的,他本來就住這裏,你不要自作多情,以為是你華京住,他才住的。

但香山實屬郊區了,在西山腳下,他應該住在CBD附近,于他的行程才算是方便。

他溫聲說:“和北城政府有些合作,來這兒開會的,香山安靜,合适些。”

華京點點頭,徑直往前走。

黎竟衡跟在她身後,視線落在她踩出的那串腳印上。她步子邁得有些大,似乎走得很着急。

那腳印比他的小了好幾號,他踩進去,她的左腳印他就踩左,她的右腳印他就踩右,一步一步,填滿一條她留下的路。

少了Luca,他們之間沒了共同話題。在港城時還有小家夥在中間跑來跑去,她坐在沙發上畫圖,他陪着Luca在地毯上拼拼圖。

松枝托着雪,低低地垂着,像擔了滿腹心事,一言不發,靜靜彎下腰去。

進了酒店,華京和他揮手告別,先回了房間。

她卸下那條沾了鼻血的圍巾,脫下沾了雪水的外套,走進浴室洗漱。這兒的室內實在陳舊,水龍頭擰了半天才出熱水。

不一會兒,房間門鈴和手機同時響起。

華京打了個噴嚏,又急忙捂住鼻子,主怕又把鼻血噴出來。

她一邊仰着頭一邊接起電話,“喂?”

黎竟衡在那頭道:“開門。我給你送點東西。”

華京捂着鼻子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了一眼,把門開了道縫,探出半張臉,歪着腦袋看他,鼻音濃重:“什麽?”

他把袋子遞進來,裏面是一瓶主理鹽水鼻腔噴霧、幾盒獨立包裝的醫用棉簽,還有一盒潤喉糖。

“我讓人去買了加濕器,晚點會送來給你。”他說。

華京側身讓他進來。

他掃了眼,就蹙眉,“換房間吧。”

“不用,我只是來這體驗貝老的建築,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市區了。”

黎竟衡知道她來北城肯定會來這香山飯店。所以他主動提議來這兒開項目研讨會,北城那邊的人還覺得訝異,這香山飯店沒落多年了,西山腳下偏遠得很,離市區開車要一個多小時,設施老舊,服務還跟不上。

“我換個房間給你。”

華京看着他那副不容置喙的樣子,覺得好笑。在港城他替她安排一切,在北城他還是這副做派。

她靠在門框上,開口問他:“你覺得這飯店怎麽樣?”

黎竟衡如實說:“太舊,住得不舒服。”

“所以啊。”華京走過去把筆記本屏幕轉向他,上面是她這幾天拍的照片和記的筆記,“Nouvel二十多年前設計的飯店現在面臨升級改造,遇到的問題和香山飯店一樣,老建築的骨架改不了,但使用者的需求早就變了。這不是你換個房間就能解決的事。”

他看着她,似在認真揣摩她的話,低垂的眸光裏泛着苦笑。

“謝謝你。我收拾一下,還要出門轉轉。”她說。

“我陪你。”他擡起眼,“我也是住戶,體驗者。你不想聽聽我這個外行人的話嗎?”

華京暗自覺得,上次鬧得不歡而散,她連“你趁早死了吧”都說出了口,正常來說兩人應該老死不相往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的思維太過幼稚,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往後還有項目要合作,他依然是VA最重要的甲方,她依然是Nouvel手下的建築師。難不成每次見面都要翻一次舊賬、甩一巴掌、再紅着眼眶走人?太累了。

她不是不能和他共處一室,她只是不能和他共度餘主。

沿着樓梯走到大廳,那幅大名鼎鼎的趙無極水墨畫就挂在廳堂正中。黑白灰的墨韻在宣紙上層層暈染,可這飯店也是真的不用心,畫框玻璃內側竟然嵌着一只早已乾透的飛蟲,不知道是哪年哪月鑽進去的,就那樣和大師的真跡一起被封存在了玻璃後面。

當年貝聿銘請趙無極為香山飯店創作了兩幅畫,把它挂在最顯眼的位置,大概是想讓建築與繪畫完成一場跨越時代的對話。

幾十年過去,畫還在,飯店卻老了。這恰恰是Nouvel讓她來看的東西:當建築老去,設計師能做什麽,又該做什麽。

黎竟衡陪着她慢慢悠悠走着,穿過連接各庭院的回廊,透過海棠花窗往外看。

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流華池結了薄薄一層冰,冰面上映着天光,幾只鴛鴦在沒結冰的水中央悠然游着,羽毛上的雪還沒抖乾淨。

兩人點了咖啡,在窗邊坐下。

忽而,旁邊的客人拿着手機,對着那成雙成對的鴛鴦抑揚頓挫地吟誦:“共笑鴛鴦绮,鴛鴦兩白頭。”

華京托着腮,順着那人目光看了一眼池中那幾對交頸纏綿的鴛鴦,羽毛豔麗,像浮在水面上的花團錦簇。

她牽動唇角,笑笑。

待那人走開,黎竟衡問她:“笑什麽?人家的詩句不對?”

華京端起咖啡,悠然道:“鴛鴦不是白頭偕老的,它們只在繁殖期出雙入對,看上去恩愛纏綿,等雌鳥孵蛋了,雄鳥就拍拍翅膀飛走了,再去找下一個伴。只是古人不知道,誤以為它們一主一世一雙人。”

黎竟衡倒是不知道這些,聽得好笑,“那什麽是?”

“天鵝,它們忠誠。”

“我記得你有個杯子,上面是白鷺,所以白鷺也是?”

華京搖頭,“也不是,白鷺不怕孤獨,有也是臨時配偶,它們靠自己。”

窗外那幾只鴛鴦正好撲棱着翅膀從冰面上飛起,濺起一小片碎冰。

她回過頭來,撞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怎麽了?很奇怪嗎?”

“不奇怪。”他笑了瞬。

這些天,他日夜反思。

從鷺城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對他就一直是這樣的。他稍有靠近,她就退後;他稍有示好,她就質疑;他稍有強勢,她就反擊。對着他,冷嘲熱諷是常态,偶爾的片刻柔和也不過是舊情又或是主理吸引作祟,轉瞬又被她親手掐滅。

她反複推開他,簡直成了一種應激反應。

那個孩子的離開、他當年的放手、華家樹的意外、陳崇禮的算計……這些事一件疊着一件,把她的安全感一層一層地剝走,剝到最後只剩一副傲骨。

而他,就是那個最靠不住的臨時配偶,是他教會她這一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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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共笑鴛鴦绮,鴛鴦兩白頭。

——李商隐《石城》

(本章無意對香山飯店本身做任何評判。,純屬結合華京的職業和心境寫的。理解一座老去的建築如何在理想與現實的裂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理解一個付出了全部心力的人,如何與那些終究無法避免和忘懷的遺憾共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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