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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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 黎竟衡心裏還盤旋着一個疑問。
Nouvel和他私底下聊過,說華京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建築師之一,但她對黎氏大樓的項目始終只肯做外圍配合, 從不多邁一步。
“黎氏大樓, 我好像沒見你這麽深度參與。除了前期的投标方案,後續, 你好像消失了一樣。”
華京擡眼看他,坦坦蕩蕩, “黎氏大樓是你的夢想,不是我的。”
窗外雪光映在她側臉上,她眉眼清亮動人。
“還有就是, 我才幾年工作經驗?我就做這樣摩天大樓的主創設計, 我自己底氣不足就算了, 行業裏的前輩怎麽看?團隊裏的同事怎麽看?你花了這麽多錢, 投了這麽多資源,難道就是為了給我練手的?”
他垂眸笑着,有些無奈, “我是這樣公私不分的人?我只是覺得你面對我的很多事情很敷衍, 很官腔。”
華京眨着眼,“我對你很官腔嗎?私事方面我給過你好幾個巴掌了。”
“是, 你對我公私分明。巴掌是私事,項目是公事, 分得清清楚楚。”他頓了頓, 擡起眼, 半是認真半是自嘲,“現在呢?我在你那裏,是公是私?”
華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沒看他。
“你沉默是什麽意思?”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就什麽意思。”
他看了她片刻,認真說:“我覺得我什麽都不是。以前是男朋友,後來是前任,再後來是甲方。我在你的人生裏一直在降級。”
華京沒有反駁,安靜地看着窗外的雪,面色就是那結了冰的湖面,風過起不了波瀾。
如此平靜的華京,也是如此冷漠,讓他覺得無奈和害怕。
跳梁小醜也不過如此了。
他黎竟衡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風順的,自認苦頭吃過不少。可那些苦都是硬的,是刀山火海,是他擅長應對的東西。只有她給的苦是軟的,不動聲色地把他拒之門外,他連個還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兩人就在香山飯店用晚餐。窗外的雪又落下來了,餐廳裏暖氣很足,只有他們一桌客人,服務員都閑得靠在吧臺邊玩手機。
黎竟衡問:“什麽時候回去寧城?”
“下周吧。”
“這兒天氣太乾燥,你不适應,忙完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華京把嘴裏的魚肉咽下去,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我自己買了機票。”
“可以退。”
“黎竟衡。”她放下餐巾,擡起眼,“你不用這樣。我今天和你逛飯店、喝咖啡、吃飯,不是要給你什麽信號。我只是覺得我們沒必要每次見面都像仇人一樣。你也用不着抓住每一個機會往我身邊湊。”
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
“鷺鷺,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認真想過。我自認為我們之間的很多問題都可以解決。”
做生意,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人生不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嗎?
華京聽得有些不耐煩,倒不是對他這個人不耐煩,是對這套永無止境的拉扯感到乏味。
“有點煩。”她把腿上的餐巾抽下來擱在桌角,站起身來,“太晚了,早點休息吧。”
黎竟衡盯着她筆直的背影,別過臉,端起桌上那杯白葡萄酒灌了一口。
酸,澀,冰得牙根發麻。
華京冷了他一把,心裏莫名有些爽快。
上樓回了房間,看見那簡陋無比的房間,居然也覺得可以忍忍。
深夜,黎竟衡開着海外會議,屏幕那頭的幾個高管見他臉色不對,彙報時聲音小心翼翼,生怕哪個字又觸了他的黴頭。
他抽着煙,全程板着臉聽,筆記本合上,煙灰缸裏已經戳着好幾個煙蒂,酒杯見了底,書房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香山黑沉沉的雪夜。
她明明就住在樓下,可就隔着千山萬水一般。
心想她說得對,是挺煩人的。
但,煩人,他也放不下。
她心如槁木,他偏就要等春風吹又生。
趁着夜色濃醉,他和無數個深夢裏一樣,把她壓在身下。
酒意在血管裏緩緩燒着,她的手腕被他單手扣在枕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嚴絲合縫。
她仰着臉看他,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裏滿是溫存,她的嘴唇是軟的,舌尖是熱的,回應他的力道恰到好處。
窗外下着大雪,她縮着說冷。他,扯過被子裹住兩個人,在被窩裏一點一點地把她焐熱。
她的腳貼在他小腿上,冰得他嘶了一聲,她就在他胸口悶悶地笑。小腿蹭過他的腰側,涼涼滑滑的,他扣住她的膝彎往上提,她驚呼聲,又笑出來,溫熱的鼻息噴在他鎖骨上。
心,淘氣促狹,說你到底會不會啊。他拿掉她的手,惡狠狠吓唬她,
,就停下來,懸在她上方,一動不動。
她睜開眼,
“竟衡,竟衡……”
那一聲輕哼,軟得像春雪初融,分明是被他挵得舒坦了,嘗了甜頭,卻偏不肯認。他哪裏受得住這般目光和聲氣,只把人按住,又是一陣急風驟雨般的鞭撻。
他醒來的時候被子是涼的。
窗外雪還在落,床的另一半空無一人。
他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把手背搭在額頭上,閉了閉眼。
他掀開被子,赤着腳踩走進洗手間,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心想,黎竟衡你可真行,現實裏連她的手都牽不到了,夢裏倒是挺有本事。
華京早早起來去了一趟香山寺,雪後的寺廟格外清寂。她在佛前上了三炷香,沒有許願,只是在蒲團上跪了一會兒,聽檐角的銅鈴在風裏叮叮當當地響。
回飯店收拾了東西,她便搭車回去市區。恰好,這幾天VA的兩個室內設計師也到了北城,準備入場開始前期工作。
晚上,北城飯店的甲方王先生做東在頤和請吃飯,朱門銅環,曲廊回檻。
酒過三巡,王先生放下筷子,直言他投了這麽多錢,想趁這個機會把北城飯店打造成年輕人喜歡的産品,但Nouvel這次就露了一面,剩下全是視頻會議,話裏話外的意思是,這個法國老頭對這項目不夠上心。
華京端着酒杯聽着,适時接了幾句關于改造周期和材料選型的專業意見,語氣不卑不亢,既不替Nouvel開脫,也不順着甲方的話往下踩。
Nouvel在國際上赫赫有名,事務所同時進行的項目遍布三大洲,他本人年事已高,不可能每個項目都親自駐場,這是行業慣例。
華京今天把頭發全部往後梳,紮了個利落的大光明,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整張輪廓分明的臉。白色高領針織衫,素淨一片,只在耳垂上綴了兩顆小小的珍珠。
她坐在這繁花似錦的屋子裏,描金屏風、掐絲琺琅,滿室濃墨重彩的富貴氣。偏她一個人素淨得像從雪地裏走出來的,反倒比那些描龍繡鳳更讓人移不開眼。
王先生對她印象很不錯,視頻會議裏,她是Nouvel的翻譯,腔調溫軟好聽。
他耐不住,笑問華京是哪裏畢業的,怎麽設計師的嘴皮子都這麽利索。
華京端着酒杯笑笑,随口答了幾句,又說讀了七年建築,剛才那些話都是場面話,專門用來捧甲方開心的。
王先生被她的坦率逗得一樂,舉杯和她碰了一下,不再追問。
窗外雪落無聲。
黎竟衡獨自在另外一個包間,食之無味,覺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輕。人就在隔壁,他倒像個見不得光的,躲在這兒。
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的大衣,他剛才在走廊遠遠瞥了一眼。
飯後,王先生說可以陪着他們幾人在附近逛逛。
華京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大衣,披上的時候沒注意腳下的門檻,靴子絆了一跤,整個人往前一傾。
她本能地伸手去撐,手掌擦過門框沒撐住,腳踝也跟着崴,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門檻上,咚的一聲悶響。
華京疼得眼前白了一瞬。
兩個同事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才不至于在最後一刻撲在地上。
王先生回過身來,臉上還挂着酒意,慌忙道:“唉!沒事吧?”
驀然間,一道黑影已經大步跨過來,二話不說彎下腰,打橫抱起了她。
視線一晃,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酒香氣兜頭罩下來,她被晃得本能地勾住他的脖頸,擡眼看見他繃緊的下颌線,喉結正上下滾動。
兩個同事自然認識黎竟衡,吃驚道:“黎先生。”
黎竟衡微微颔首,“你們忙,我帶華京去醫院。”
他說完便抱着她往門外走。
王先生站在原地,看看那兩個設計師,又看看那道抱着人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無聲的“啊”。
他步子邁得大,又快又急。
寒風夾着雪粒迎面撲過來,華京被他裹在大衣裏,只露出半張臉。
她疼得眼眶泛紅,忍着淚仰頭看他,聲音被颠得一顫一顫的:“你怎麽又在這兒啊?”
“故意跟着你來的。”
黎竟衡抱着她穿過長廊,往停車場走,司機已經把車開過來了,後座車門大敞着。
他彎腰把她放進後座,一只手墊在她腦後護着車門框,另一只手托着她崴傷的腳踝,讓她的腿在座椅上放平。然後他繞到另一側上了車,啪一聲關上車門,把她受傷的那只腳擱在自己膝上,脫下她的靴子和襪子。
高旭從前面遞來冰袋。他接過來,把冰袋按在她腳踝外側。
她嘶了一聲,腳趾本能地蜷起來。
他問:“還傷哪兒?”
“膝蓋骨也撞到了。”
“嘴聊開心了,眼睛就不看路了是吧?”他語氣不善,“跨個門檻,你也能摔成這樣。”
華京疼得咬唇,不想回答他的話。
她把臉別向車窗,看着窗外街燈下紛紛揚揚的雪片。
“對我就這麽無話可說嗎?”他盯着她的側臉,語氣裏那股子酸勁壓都壓不住,“你剛對那什麽王先生,也不是這樣的。又是敬酒又是陪逛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和我這坐同一輛車裏,連句話都懶得給?”
“我疼得要死,可以先去醫院嗎?”
“就該疼死你!”他脫口而出,聲音又冷又硬。
“那我下車去,你別故意跟着我!”
“你試試看!”
他擡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她,眼底那片被她冷了好幾天的焦躁在這一刻破閘而出。
她離開港城後,他給她發過不少消息,全部沒有得到回應。
華京也喝了些酒,看着他臉上那副兇相,嘴上也寸步不讓:“你真的煩!煩死了,黎竟衡!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老跟着我做什麽?你就算不抱我,我同事或者王先生也會送我醫院。”
“我離你夠遠了!”他連珠炮似的回她,“我剛在隔壁包間吃飯,自己吃自己的,離你夠不夠遠?你摔了我不抱你去醫院,別人抱你就高興了?那個王先生抱你,你就高興了?”
“王先生都四十多了!估計都有家室了。”
“四十多怎麽了?五十多他也還是個男的!”
“也是!你也沒幾年也要四十了吧?”
“……,所以你現在喜歡年輕的?那個許邵嶼年輕,你怎麽沒和他談戀愛呢?”
“你有毛病吧!我華京非要找個人戀愛嗎?我一個人不能好好過嗎?沒有人,我也好好的!”
黎竟衡盯着她,喉結上下翻滾,方才那股子氣勢洶洶的醋意散了,低聲扔出一句:
“沒你,我好不了。”
話一出口,自己先別過了臉。
高旭在前排把腦袋縮得像只鹌鹑,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司機目不斜視地盯着前方路面。
車廂裏驟然安靜下來,只剩暖氣送風的低鳴和車窗外雪片簌簌落下的聲音。
華京把臉別向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街燈的光暈被雪片切成無數細碎的銀屑。
“這五年,”她說,“你也沒死。”
“華京,你咒我很多次了,但我不是陳崇禮那個短命鬼,我命硬得很。”
他回頭來,把冰袋翻了個面,繼續按在她腳踝上,“你盡管咒,咒到氣消為止。”
就近找了家醫院,北城畢竟沒那麽熟悉。急診大廳裏人不少,暖氣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華京是外籍,挂號的小姑娘拿着她的護照翻來覆去看,又擡頭看看她,又低頭看看護照,大概是在核對簽證頁。
黎竟衡站在她身後等了不到幾秒鐘就失去了耐心,伸手去摸手機,要打電話找人安排。
華京按住他,“你別,我不是什麽大事,排個隊很快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回去:“就寧可疼着是吧?”
“你再說?我等下氣得要流鼻血了。”
進了診室,華京穿了條緊身牛仔褲,褲腳窄窄地裹在腫得發亮的腳踝上,面料根本卷不上去。
護士剛要開口說隔壁有更衣室可以換上病號褲,黎竟衡已經直接抄起托盤裏那把醫用剪刀,蹲下來,頭也不擡地說:“剪了,我來剪。”
華京小聲說:“我可以換……”
“換什麽?這都是男醫生。”
他蹲在她面前,捏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褲腳從腳踝往上剪開一道口子,剪刀的冷刃擦過她小腿皮膚,她微微一縮,他停了停,又繼續往上剪了寸許。
膝蓋骨也沒好到哪去,淤青發紫,腫得比腳踝還厲害,那一塊皮膚被門檻磕得泛着暗紫色的血點。
值班醫生對着X光片端詳了好一陣,又托着她的腳踝輕輕轉動了幾個角度,每轉一下她就倒吸一口氣。
醫生說韌帶部分撕裂,關節囊也有輕度損傷,建議打個石膏托固定三到四周,免得她下地走動加重韌帶松弛。膝蓋雖然腫得吓人,但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加血腫,養着就行。
醫生開單子的時候,他倚在診室門口,嘴角微微彎着。華京瞥見他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知道他在樂什麽。
護士推來了輪椅,高旭站在門口,很有眼力勁地朝護士擺了擺手,沒讓推進來。反正老板很樂意抱着。
黎竟衡把她抱到車裏,高旭在後面拿着拐杖不緊不慢地跟着。
華京說要回酒店,他冷冷嗤笑一聲,把她那條裹着石膏的腿在座椅上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我有時候真覺得上天待我不薄,你說你跨個門檻都能摔。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走路?單腳跳着去見王先生?”
腳踝上的石膏還散發着沒乾透的微涼,膝蓋上的血腫在冰敷之後稍微消了一點,但整條右腿還是腫得發緊,脹得難受。
華京靠在座椅裏,眼眶和鼻尖紅着,嘴上還是那把不肯饒人的刀。
“說不定,你要是不跟着我來北城,我就不會遇見這樣的事情。因為你出現,我才這樣。你一來,我就流鼻血,現在又崴了腳。你是不是克我?我就說你要離我遠——”
話沒說完,黎竟衡傾身過去,手掌撐在她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腦,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前排的高旭默默升起了擋板。
他舌頭蠻橫地撬開她的齒關,她反應過來,擡手就推他的肩膀,推了兩下沒推動。
她偏頭躲開,他的唇擦過她的嘴角落在臉頰上,他一手扣住她的手,一手捏她下颌,又追纏上來。
她手指蜷起來攥住他的大衣領口。
他退開半寸,嘴唇還貼在她唇邊,呼吸滾燙而紊亂。
“你克我才對。華京,一直都是你克我。”
“那我怎麽沒把你克死啊。”
她嘴唇被他吻得微腫,說出來的話又冷又利。
他擡手,指腹蹭過她微腫的下唇,“死過好幾回了,沒死透。”
華京用力拍開他的手,用手背擦去唇上的濕痕。
車子在頤和門口停下,門童撐着傘迎上來,華京猜到他大抵住在這家酒店。
車窗外雪還在落,無聲無息。檐角堆了白,石獅子的鬃毛染成素色,紅牆碧瓦之間,浮着一層厚厚的寂靜。
也許今晚的雪太像波士頓,又或是是腳踝上的石膏提醒她。人這一輩子,跨個門檻都可能摔得韌帶撕裂,有些話真的應該一次性明明白白說清楚。
她擡手敲了敲擋板,“高助理,抱歉。可以麻煩你和司機先生先下車嗎?”
高旭二話不說,推開車門就下了車。司機緊随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門廊。
車廂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暖黃的閱讀燈從頭頂灑下來,将她的側臉籠在一圈溫柔的光暈裏,她那條裹着石膏的腿還擱在他膝上,他沒挪開,她也沒抽回去。
華京看着窗外頤和園的紅牆在雪夜裏洇成一團暗沉的朱砂,一時俱靜。
她平靜開口:“黎竟衡,關于孩子的事情,我就說這麽一次。你估計心裏也有千萬個疑問要問我,才會這麽契而不舍地追到北城來找我。”
黎竟衡心頭一凜,默然不語,等她下文。
“孩子是意外,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懷孕了,所以我和平常沒什麽區別,照樣上課下課,和同學扛着模型在廣場上搭建。那天,我吃了個冰蛋糕,肚子很疼,我以為是月經來了……”
眼眶發熱,華京偏過頭去,把視線藏在車窗玻璃折射的雪光裏。
“我躺在浴室地板上,流了很多血,比你昨天在我圍巾上看見的多得多。我打了好多電話,你一次都沒接。後來我打的911,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快沒有力氣開門了。”
他坐在那裏,擱在她膝彎下的那只手掌僵住。他不敢動,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她就停下來,而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裏憋了五年。
“當然,這事責任主要在我,我比較粗心大意,才會有那樣的意外。”
他喉結微滾,聲音低啞:“不在你,鷺鷺。”
“我上次就說了,我不想算這個舊賬。但你好像非要和我要一個沒關系?每次歇斯底裏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華京回過頭來看他,“其實本質的問題很簡單。從始至終,我對這段感情付出很多,心裏自然渴望得到同等的回應。可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找不到你。你知道那種無助的感覺嗎?你躺在浴室地上,血一直在流,你盯着天花板,心裏害怕得發抖。你腦子裏只有一個名字,你喊了無數遍,但那個人,不接電話。”
真是讓人無地自容的坦白。
他聽着,每一句都像刀刃剜肉,刀刀見骨。
華京眼眶裏漸漸蓄着淚,“當然,其實在那之前,我已經攢了太多這樣的時刻了。你忙起來的時候我給你發的消息,你每次都很敷衍。”
黎竟衡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眼底像打翻了墨,倒映着車窗外的白雪皚皚。
他真的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視線從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她蒼白的嘴唇上,兜兜轉轉,就是不敢對上那雙眼睛。他怕看見裏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個讓她受苦的自己。
“還有Luca,你也知道我的手術單是程硯簽字的。陳崇禮是短命,但他也是真的實實在在幫了我和程硯很多忙。所以,我也真心感謝他。什麽婚姻,我沒那麽看重,一張紙的東西,不傷人。傷人的,是人。”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無名指上那圈摘下戒指後留下的淡淡白痕,“我花了五年才把自己從那個浴室地板上拉起來,我不想再躺回去。”
“對不起。”他聲音乾澀。
華京擦去淚,“沒關系。也是怪我之前不成熟,爸爸說的沒錯,我小時候就是被家裏保護得太好了,所以才會栽了跟頭。”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總結別人的故事,可他腦子裏全是她茕茕落落的身影。站在沙發上,眉眼憔悴,色厲內荏地和他說分手。是他自己讓她獨自承受了所有恐懼和痛苦。
空氣寂靜。
車窗外,飛雪盈天,心,空曠無比。
華京說:“你道歉,我接受了。這次就真的結束了。”
她說“結束”的語氣,用的是句號,在通知他結果。
黎竟衡坐在那裏,低頭看着她那條裹着石膏的腿還擱在自己膝上,溫熱真實。觸手可及的人,已經做好了和他訣別的所有準備。
半晌,他慢慢輕輕地把她的腿從自己膝上擡起來,放到一旁。
然後擡眼,直視她。
“那就當結束了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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