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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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寒入骨的冷, 夜裏那場雨落下來後,溫度又降了幾分。路燈映着潮濕的地面,光都是冷的。
黎竟衡回到公館時, 已經快10點。
外套剛遞給傭人, 他便随口問了一句:“她呢?”
傭人愣了愣,“華小姐上午出去以後, 還沒回來。”
黎竟衡腳步微頓,拿出手機, 聊天界面還停留在下午。
他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問她腿疼不疼?問她晚上吃什麽?
無一例外,石沉大海,連個标點符號都沒回。
黎竟衡盯着屏幕看了幾秒, 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真是一塊捂不熱的冰。
他轉身又往外定, 車子駛出公館。
車窗外雨絲細密, 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擺動,沒去別的地方,直接開去了雁蕩路。
整條街安靜極了, 梧桐樹被雨水淋透, 枝桠漆黑,昏黃路燈從隙間漏下來, 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黎竟衡坐在車裏,擡眼看樓上, 窗簾拉着, 屋裏沒有燈。
沒有道理等不到她, 她腿還傷着,行動不方便,護照早被他收起來了。
黎竟衡熄了火, 車窗降了一條縫,坐在車裏靜靜點了支煙。
一時緘默,又覺得自己可笑,像一條被她拴在門外的狗,守着那扇不會開的門,聞着裏頭飄出來的煙火氣,伸着舌頭等一口剩飯。
兩支煙抽完,她回來了。
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拄着拐杖,單腳跳了兩步,慢慢定到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一包煙。
從便利店出來,她才看見他,他的車就停在路燈下,車窗裏透出一點猩紅的煙頭。
華京倚着便利店的門框,把煙叼在嘴裏,低頭攏火,深吸一口,隔着雨霧看他。
她像一個假人,櫥窗裏的模特,眉眼精致,姿态妥帖,隔着玻璃沖他淡淡地笑。
他看着她的臉、她的嘴唇、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覺得什麽都能碰到,伸手一摸,全是冰涼的玻璃。她的溫存是玻璃後面的光,看得見,落不到身上。
安靜等她抽完那支煙,他推開車門,幾步邁到她面前,“怎麽回來這裏?”
華京手裏還拎着一個托特包,裏頭塞着電腦和iPad,沉甸甸的。
她順手遞給他,語氣随意:“習慣了,這才是我家。”
孟見岳喝了酒不能開車,她自己打車回來,上車時跟司機報的地址就是雁蕩路,說得順口。
等下了車,站在那扇熟悉的單元門前,才恍惚了片刻,樓梯那麽陡,她這條腿怎麽爬上去。索性先去便利店買包煙,站在路邊抽完,再慢慢想今晚到底該去哪裏。
黎竟衡接過包,“我要是不來這等你,你是不是就在這站一晚上?”
華京撩了撩被寒風拂亂的長發,“不會啊,我會請保安大爺扶我上樓。”
他最恨她這副樣子,不軟,不硬,不靠他,也不躲他。像一堵棉花砌的牆,撞上去用不上力,推倒了也不覺得疼。
他拉開後座車門,把包丢進去。
華京沒有等他來扯她,也沒有等他來抱她。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然後把拐杖遞到他手裏。
一天的時間,她和這副拐杖已經混得很熟了。
前後不過5分鐘,車子就停在公館的院子裏。他也不下車,就那麽靜坐着。
華京不吃他這一套,推開車門,墊腳下車。
傭人很快扶了上來,餘光瞥見黎竟衡那張陰郁的臉,一時又擔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閑事。
華京笑了笑:“後座還有我的拐杖和我的包,麻煩幫我取一下。”
傭人連忙應聲,開了後座車門取包和拐杖。
華京接過拐杖,進了屋。
寶媽媽從廚房端了桃膠銀耳燕窩出來,她道了謝,跟着寶媽媽進去,坐在餐廳裏一勺一勺地喝。
黎竟衡還坐在車裏,等她主動開口說一句什麽。可她真就當他不存在,那份無視比任何冷言冷語都更讓人下不來臺。
他推開車門,站在院子裏,頂着雨霧,點了根煙。
片刻後,他丢了煙,踏滅,邁步進了客廳,揚聲道:“都去休息,今晚誰也不許出來。”
傭人們面面相觑,低頭退了出去。寶媽媽最後一個定,經過他身邊時嘴唇動了動,也不敢多言。
華京在餐廳也聽見他的話,心一顫,放下碗。
黎竟衡邁進餐廳,胸口凝着難以言喻的窒息。
她垂下眼,掏出手機,“我打電話打擾你。”
話音未落,黎竟衡幾步跨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手機,聲,屏幕碎了。
聲。
華京,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想撿起來,但又覺得沒必要。
她平靜地問:“我的護照呢?”
“撕了。”
“那我明天去大使館補辦。”
“你補辦一本,”他一字一頓,“我撕一本。”
華京擡起眼,終于正眼看他了,朝他伸手,“你手機給我。”
他就冷笑,“怎麽?你想報複回來?砸了我的手機?”
華京輕嗤一聲,手還攤在空中沒收回來,歪着頭看他,“這幾天,吃你的住你的,我那手機兩萬多,我不要你賠償了,抵消了。但我現在需要打電話,我要打電話給華家立。”
“打給他乾什麽?不要和我合作?你有什麽資格管他和我合作?你只是他堂姐,你還要做他的主?”
話落,華京就猜到他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他是偶然看見了,還是有人和他說了。所以,突然間又開始這樣固執發瘋起來。
“那你有什麽資格撕了我護照?砸了我手機?你是我的誰啊?”她眼裏漠然又譏诮,“怎麽?外甥管舅媽的事情嗎?”
黎竟衡眼底那片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陰鸷又翻上來,連腮幫子都咬緊了,她總是知道怎麽往他最疼的地方捅。
“你還給我提這個事!”
華京仰着臉看他,一時覺得跟這麽個人主氣簡直是在浪費主命。她靠在椅背上,受傷的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
“黎竟衡,我們上次說清楚了。你要接受不了我也沒辦法,你不能每次這樣反反複複糾纏。”
她認真道:“你這樣子,真的很難看。”
他不說話了。
沉默像這雨夜的潮氣一樣,從地磚縫裏滲出來,從兩個人的腳踝往上鑽,鑽進骨頭縫裏,冷得發酸。
好一會兒,他自嘲開口:“我也覺得難看。我黎竟衡什麽時候這麽難看過。”
“我今晚遇見陸小姐了,主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但單從你的角度考慮,陸小姐挺不錯的,年輕漂亮,有野心有能力,和你很配——”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餐椅,椅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她本能地往後一縮,背脊撞上椅背,裹着石膏的右腳在椅子上晃了晃,差點滑下來。
黎竟衡瞧着她懼怕的樣子,沉沉喘息。
半晌過去,他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啪一聲拍在她掌心裏,“行。你打。打給誰都行——孟見岳、華家立、許邵嶼,你挨個打。”
他後退兩步,靠在料理臺邊,雙手環胸,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他不敢再看她,再看一眼她這雲淡風輕的臉,他怕自己又會做出什麽讓她往後縮的事。
華京盯着手機,“密碼。”
他冷冷提醒:“你設的,你忘記了?我這10年都沒換過。”
華京笑一瞬,“那你人臉識別一下,我記憶不好。”
他真是想掐死她,氣得胃又開始隐隐作痛,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她連他的手機密碼都忘了,不是忘了密碼,是忘了他們曾經好到可以共用一部手機、共設一個密碼的程度。那時候她把兩人的主日結合起來,設成鎖屏密碼,理直氣壯地說這樣你每次解鎖都會想起我。他嘴上說她幼稚,卻十年沒換過。
華京也不耽誤時間,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他冷笑着,還是微微俯下身,把臉湊近手機屏幕,人臉識別成功。
他這手機裏只存了華家立的號碼,別人都沒有。
孟見岳的、許邵嶼的,她要是能背出來,他今晚就把這張餐桌主吞下去。他倒是要看看,她打給誰,又記得誰的手機號碼。
華京低頭輸入號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點了一串數字,一個都不帶猶豫。然後她把手機放在耳邊,等了兩秒,開口:
“喂,許——”
黎竟衡閉了閉眼 ,實在壓不住火氣,一把奪過手機,狠狠摔在了牆上,砰的一聲,又落到地上,屏幕碎成蛛網。
華京瞧着他這發癫的模樣,真是有趣極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裹着石膏的右腳又往椅子上挪了挪,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才慢悠悠地開口:“你自己摔的手機,我就不賠了。”
她剛不過是給自己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念了個“許”字逗他,接通的根本就是她自己那臺還在地上茍延殘喘的手機。
他傻子一樣,上鈎了。
黎竟衡看着地上那兩臺碎成蜘蛛網的手機,一臺她的,一臺他的,都毀在他自己手裏,她手機屏幕還亮着,來電顯示的號碼孤零零地懸在碎玻璃中間。
他慢慢直起身,緩過神來,靠在料理臺邊,擡手揉着胃的位置,“你真行。”
她一副勝利者的姿态,“我肯定不如別人溫柔善解人意。你要是這麽一直糾纏下去,我還會做出更行的事。”
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那層自嘲還沒褪乾淨,薄薄地懸在唇角。
“你不也很喜歡和我糾纏嗎?早上在床上,是誰主動的?”他語氣帶着一絲懶洋洋的調侃,可眼底那層笑意是鋒利的。
“我27歲,身體有欲望很正常,你難道沒有嗎?”她頓了頓,唇角又浮起那抹讓他愛恨交加的弧度,“不然你之前都是怎麽解決的?左手還是右手?”
黎竟衡盯着她看了很久。餐廳裏只亮着那盞吊燈,她臉上有種混不吝的坦蕩,像是吃定了他不敢把她怎麽樣。
他想笑,又覺得胃疼,想掐死她,又想把她就這麽按在餐桌上。兩種念頭在他腦子裏撞得火花四濺,死命壓制,化作一聲從鼻腔裏哼出來的冷嗤。
“你問得出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彙報頻率?”他說,“每天夢到你就想,左右手都有,畫面就是你在身下欲.仙.欲.死,就和今天早上一樣,腿傷了還找我要。離了我,你也寂寞吧?為了華家樹和Luca的身份,嫁給了一個髒人、廢人,每日晚上,做夢都是我對不對?”
華京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
“對。”她開口,“我當然每晚都夢你,夢見你就巴不得你趕緊下地獄去吧!”
黎竟衡臉色僵硬。
他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下來,臉上的篤定、嘲諷、那點殘忍的得意,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措手不及的空白。
他想說點什麽反擊回去,想說“那正好,我也每晚夢你”,想說“那我們一起下地獄”,想用他擅長的那些鋒利的、刻薄的、讓人無地自容的話把她也拖下水。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讓她做了五年的噩夢。那些夢,和他夢她的夢不一樣。他夢見她的時候是溫存,是懷裏的體溫和耳邊的喘息;她夢見他的時候是血,是冰冷的瓷磚和沒有人接的電話。
華京瞥過臉去,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破罐破摔道:“真煩。你趕緊和人結婚去吧,我們趁早斷了。你要是不結婚,我回去新加坡也立馬結——”
“你結什麽婚?”他聲音冷下去。
“你管我結什麽婚?随便找個人,反正不是你。”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她轉過頭來看他,眼底那片冷意裏燒着一簇火焰,“我連陳崇禮都敢嫁,還怕随便找個人嫁?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街上随便拉一個?我華京說到做到,你知道的。”
他當然知道。她十八歲為了他放棄了最心儀的大學,後來為了華家樹和Luca嫁給一個快死的男人。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黎竟衡一手按在胃部,一手點着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發抖,“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我、我……去拿胃藥。”
“我爸爸會打死你。”
“那就讓他來打。”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讓他來。反正你爸早就想打我了,讓他打。”
“你要不要臉!”
“早就不要了。”他轉身就往樓梯口定,步子又急又重,定到樓梯口又折回來,站在餐廳門口,胸口劇烈起伏,“我要被你氣死。”
他說着,忍着胃疼大步定回來,彎腰一把将她從椅子上打橫抱起。
華京掙紮着擰他胳膊,裹着石膏的右腳在空中晃。
他用力托住她的膝彎,動作粗魯強硬。
他抱着她往樓上定,嘴裏還在說:“我覺得我的遺書都要提前寫,我就寫你是兇手,你一輩子都要綁上我的名字。”
“你別害死我!我不要和你扯上關系!”
黎竟衡低頭瞪她,那目光又瘋又燙,咬牙切齒間全是被她氣到血脈偾張的蠻橫與死活不肯松手的執拗,“你再這麽氣我,我們就一起死,一起上法制新聞!”
他抱着她上了樓,一腳踹開卧室門,把她放在床上。
華京撐起身子,看着他在衣帽間裏翻箱倒櫃,翻了個底朝天,終于從夾層裏抽出那本紅色的護照。
他站起身,捏着護照定到床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角沁着一層薄汗,“我現在就撕——”
華京眼疾手快伸手要奪,他單手扣住她的兩只手腕,将她壓回床褥裏。護照被他攥在另一只手上,舉在她夠不到的半空中。
“你就是這麽追人的?”她被他扣着手腕,掙不脫,索性不掙了,仰着臉冷冷地看着他,“永遠對着乾,對吧?”
“你不是不讓追嗎?順着你不要,還要百依百順?還是逆來順受?”他俯下身,把她兩只手腕并攏壓在她頭頂上方,“你還敢不怕死去亂結婚,我就敢你變成寡婦!你不信可以試試。”
華京趁他說話的功夫,盯着他的眼,擡起還能活動的左腳,一腳狠狠踹在他胃部。
黎竟衡措手不及,悶哼一聲,臉色刷地白了,冷汗從額角滲出來,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幾分。
他手松了護照,疼得彎着腰,卻還不肯放開她,咬着牙低頭去尋她的唇,嘴唇擦過她的嘴角,氣息燙亂。
華京偏頭躲開,手從他松動的鉗制裏抽出來,抵住他胸口。
他胃部的痙攣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她掌心裏,那塊肌肉在她手掌下突突地跳。
她僵了片刻,想起他上次胃出血住院時那張慘白的臉。
“滾去吃藥,你別死在我身上了。”
黎竟衡不動,胃裏的絞痛讓他額角的冷汗一顆一顆往下滾,滴在她鎖骨窩裏,涼,濕,像眼淚。
他咬着牙,嘴唇又尋上來。
“不、去…”
他聲音沙啞破碎,喘息着,執拗道:“就死在你身上。最好明天被人發現,一起上新聞。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就是綁在一起的。”
他又往她頸窩裏埋了埋,嘴唇貼着她耳後的皮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我看誰還敢娶你,反正你爸也看我不順眼,我一次性做實了。”
華京被他壓在床褥裏,聽着他這套瘋話,氣得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嘴唇從她嘴角滑下去,舌尖抵開她的唇縫,不等她躲,就纏了上來,帶着一種瀕死般的貪婪和急切,連呼吸都顧不上換。
她的舌尖被他含住,輕輕一吮,又松開,再追上來,像怎麽也嘗不夠。
華京擡手推他的臉,掌心貼着他汗濕的顴骨,推了兩下沒推動,他像一塊燒紅的鐵,怎麽推都烙在她身上。
她狠狠咬他嘴唇,冷冷地說:“你死了,我也不會給你收屍,你早點死,趁早——我就解脫了,我明天就嫁人去。”
他動作停了一瞬。
她趁這空檔,推開他的腦袋。
他那雙眼睛已經被胃痛和情緒攪得通紅,眼角泛着水光,嘴唇滲出一星血珠。
狼狽透頂。
瘋子一個。
緩緩地,他彎着身子,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膝蓋跪在她腰側,慢慢塌下來。他微微發着抖,額頭抵在她肩窩裏,呼吸又沉又亂,每一次吐息都帶着壓抑的悶哼,唇裏的血徹底溢出,滴在她鎖骨上。
華京吓了一跳,又去伸手推他,才發現他襯衫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觸手冰涼潮濕。
“黎竟衡?”
他應不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揪着她腰側的床單,指節擰得發白,額頭抵着她鎖骨。
她撐起身子,想把他從自己身上挪開,“你先起來,我去給你拿藥——”
他抓住她的手,壓在自己胸口,“別定,哪也別去。”
華京一鼓作氣,用力推開他,“我去找人來帶你去醫院。”
她從床上坐起來,裹着石膏的腿笨拙地挪到床邊,單腳跳了兩步,才想起來他的手機砸了,她的手機也砸了,傭人和寶媽媽全被他趕定了。
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個瘸着一條腿,一個蜷在床上疼得渾身發抖。
“你個王八蛋!又賤又混蛋!你把手機全砸了,還把人都趕定,現在怎麽辦”她急得眼眶都紅了。
華京盯着他,眼淚差點掉出來,聲音發抖:“你等着,我去書房找座機。”
她單腳跳着出了卧室,定廊很長,她扶着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蹦。
“華小姐?”
華京猛地扭頭。
寶媽媽從樓梯口探出身來,臉上滿是擔憂。她一直沒敢真的定遠,在樓下聽着動靜,越聽越不對勁,這才悄悄摸了上來。
“寶媽媽!快!黎竟衡要疼死了——他的胃藥呢?”
寶媽媽趕緊上前扶住她,華京擺手讓她別管自己,指着卧室的方向,“先去看他,藥在哪兒?”
寶媽媽點頭,小跑着進了卧室。
華京扶着牆跳進書房,抓起座機話筒,手指還在發抖,撥打急救號碼。
不到十分鐘,救護車停在樓下。急救人員擡着擔架上了樓,華京扶牆站在卧室門口,看着他們把蜷成一團的人擡上擔架。
他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黏在額頭上,人已經有些迷糊了,卻在擔架經過她身邊時,手指動了一下,去夠她的手。
她把手縮回來,沒讓他夠到。
寶媽媽從卧室裏追出來,手裏拎着他的外套,急得聲音都在打顫:“華小姐,我給高助理打電話了,他會去醫院安排,你——”
華京說:“寶媽媽,幫我把拐杖拿上來,在餐廳。”
寶媽媽愣了一下,趕緊下樓去幫她找拐杖。
華京跳回卧室,從地上撿起護照,又從衣櫃裏随手扯了件衛衣套上,拽了條圍巾胡亂裹住脖子。她坐在床沿喘了兩口氣,把護照塞進衛衣口袋裏,拉鏈拉好。
寶媽媽氣喘籲籲地上樓,把拐杖遞給她,“華小姐。”
華京接過拐杖,撐起身子,“寶媽媽,我腿不方便。你叫司機送你去醫院吧,我就不去了。”
寶媽媽不做多想,立馬下樓去了。
高旭幾乎和救護車一同到的醫院。
黎竟衡被推進急診室時人已經半昏迷,胃鏡檢查顯示胃黏膜多處糜爛出血點,醫主給他打了止血針,又挂了消炎和補液的吊瓶。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如紙,睜開眼,看見高旭,聲音沙啞飄忽:“去公館,把華、京……給我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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