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日

這一切終于歸于安靜。

夜色沉沉鋪在窗外, 窗外偶爾傳來車流經過的聲音，像潮汐漫過城市。

黎竟衡從身後擁着她，下巴抵在她肩窩裏, 忽而低聲說：“生日快樂。”

華京心輕輕一跳。

“28歲的華京, 生日快樂。”

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長盒，深藍色絲絨盒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安靜地躺在他掌心。

“好久沒有給你過生日了。”

他貼着她後背，下巴抵在她肩窩裏, 胸膛的溫度隔着她薄薄的汗意傳過來。

這些年生日總是過得潦草，有時在項目現場，有時在機場候機廳, 有時忙得連日期都顧不上看。爸爸華林清會記得, 朋友會記得, 可她已經很久沒有認真對待過這一天。

華京垂下眼, 看着他修長有力的手指。

那時候他總是記得這些日子。

記得她喜歡什麽花，記得她随口提過的一句話，記得生日要訂哪家的蛋糕。禮物也從不敷衍, 項鏈、手镯、腕表, 她提過一嘴的絕版建築畫冊，還有一支專門定制刻着她名字的鋼筆。

後來他們走散太久。

華京慢慢轉過身。

黎竟衡正看着她, 眼底映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也映着她。

“怎麽不打開看看？”

華京望着他, “我以為你在生氣呢。”

黎竟衡唇角動了動, 似笑非笑, “我們這種關系，我有資格生氣嗎？”

話是這麽說，可昨天晚上他确實氣得不輕。

為了給她過生日, 他硬是從行程裏擠出時間，飛了五個多小時到新加坡。本來算得剛剛好，想陪她吃頓飯，再踩着零點把禮物送出去。

結果人剛落地，她已經在機場準備登機。電話裏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了，連目的地都不肯說。

想到這裏，他輕輕磨了磨後槽牙。

“鷺鷺，”他低頭看她，“你知道我昨天在機場有多氣嗎？”

他快速到櫃臺買她的航班，空姐一再提醒，已經停止值機了，應該趕不上。機場人來人往，他拎着登機牌一路往VIP通道狂奔，工作人員又客氣地攔住他，說登機口已經關閉。

華京眨了眨眼，“誰讓你不提前說。”

“我提前說，你會等我？”

她頓時不說話了，答案顯而易見。

不會。

黎竟衡看着她的反應，氣得想笑，“你看，你自己都心虛。”

華京抿下唇，理不直氣也壯，“我才不心虛，我那是工作。過生日，蛋糕呢？”

男人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先拆禮物。”

“先說好。”華京板着臉，“如果不好看，我是不會感動的。”

黎竟衡看着她，目光停頓片刻，低聲說：“你能收下，我就已經很感動了。”

華京怔了一瞬，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有種說不出的違和。

黎竟衡是誰？

從來都是別人捧着東西送到他面前，別人費盡心思想讓他高興，什麽時候輪得到他這樣小心翼翼。

她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嫌棄開口：“少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肉麻了？”

他輕輕一笑，“你看禮物，我去拿蛋糕。”

“你真買了？”

“今早臨時準備的。”黎竟衡應了一聲，“讓司機從公館送過來的，不然你以為我昨天為什麽氣成那樣。”

他說着掀開被子下床，撈起散落在地上的長褲套上。

卧室門開了又關。

華京抱着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坐在床上，聽見外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玄關門被拉開的聲音。

華京翻開長盒子，不得不說，他很懂她的審美，小小的鎖骨鏈，線條極簡，吊墜是不用細看也知道是展翅欲飛的白鷺，上面肯定一如既往刻了她的名字。

客廳裏傳來細微的響動，過了一會兒，燈光忽然暗下來。

華京擡起頭，黎竟衡端着蛋糕走進來。

不算大，六寸左右，奶油抹得很平整，上面沒有誇張繁複的裝飾，只點綴着幾顆新鮮草莓和藍莓，蛋糕中央插着數字蠟燭，兩簇小小的火焰輕輕跳動。

暖黃色的燭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向來鋒利冷淡的眼睛照得格外柔和。

他把蛋糕放到床頭櫃上，“許願吧。”

華京盤着腿坐在床上，看着那兩根蠟燭，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沒想到二十八歲的生日，會是在這樣一個普通。

窗外是寧城的夜色，客廳裏還堆着沒收完的紙箱，床邊

黎竟衡伸手彈了一下她額頭，“發什麽呆？”

，瞪他一眼。

“說出來就不靈了。”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燭光落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輕輕顫動。

黎竟衡安靜地看着她，“生日快樂，鷺鷺。希望你以後每一年生日，都有人陪你吹蠟燭。”

華京擡起頭，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燈光裏輕輕撞上。

黎竟衡笑了笑，語氣難得溫和，“如果那個人剛好是我，就更好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輕輕親了一下，“這是壽星給你的獎勵。”

黎竟衡問她：“你想吃蛋糕嗎？”

華京搖頭，“不想吃。”

他又說：“你生日，還是吃點吧。”

他挖了點奶油，不由分說地點在她臉頰和鼻尖上。

她皺起鼻子瞪他，伸手要去擦，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扣在枕邊，偏垂下臉去舔，舌尖掃過她的鼻梁和顴骨，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皮膚上，又攪進她的唇裏。

哪怕生日過後的第二天醒來，身邊還殘留着某人的體溫，清晨的那縷陽光也在提醒她，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加坡辦公室還處于前期籌備階段，招人、磨合團隊、對接當地資源，每一項都需要時間。好在有許邵嶼坐鎮，大部分事務都能妥善推進。

Nouvel決定在新加坡設立辦公室，本就是因為接下了一個分量極重的項目。一座私人島嶼上的度假酒店，業主買下整座島，希望打造一個兼具隐私性與藝術感的頂級度假目的地。從總體規劃到建築設計，再到景觀與室內，幾乎都交由VA負責。

這樣的項目可遇不可求，對于任何建築師而言，都有着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華京自然不願錯過，因此，在正式回新加坡之前，她必須先将寧城這邊的工作收尾。該交接的項目交接，該完成的會議完成，該處理的文件處理妥當。

黎竟衡昨晚讓司機送蛋糕過來的時候，順便把換洗衣物也帶了過來。洗漱完便直接去了公司。

華京卻仍舊維持着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她向來不是晨型人，上午效率平平，真正進入狀态往往是在午後。一杯咖啡，一臺電腦，整個下午到深夜都是她思維最活躍的時候。

Leon也是如此，準确來說，VA大部分建築師都習慣這樣的作息。圖紙不會因為太陽下山就停止修改，靈感也很少在朝九晚五之間準時出現。對于他們而言，下午才是一天真正開始的時候。

春日多雨，霡霂連綿。

華京最愛這個季節的寧城，喜歡這種濕冷，裹着大衣撐傘走在梧桐樹下，雨絲細細密密地飄下來，風從傘沿掠過，世界都籠在一層淡青色的霧氣裏，輪廓模糊而溫柔。

她陸陸續續将大部分東西打包好。

黎竟衡約她吃飯，餐廳臨江，窗外雨水順着玻璃緩慢滑落。

服務生剛撤下前菜。

他問：“我那裏還有一些你的書，你想帶回去新加坡，還是留在寧城，方便你下次過來？”

她勺子微微一頓，這個問題問得實在耐人尋味。

華京低頭喝了口湯，神色不變，“我要是帶走，需要花錢跟你買嗎？”

黎竟衡看着她，“你覺得呢？用什麽買合适？”

“不好說。”華京慢悠悠地攪着湯，“畢竟黎總現在做生意講究得很，項目要收費，時間要收費，說不定連倉儲費都要收。”

窗外雨絲連綿，玻璃上映着江面的燈火。

說實話，上次她生日的時候他就想把戒指掏出來，但被她反複拒絕過好幾次，他心裏已經有陰影了，有些怕又要大半夜下樓去找戒指。

求婚戒指，她丢了，他撿回來了。

那枚她自己定制的戒指，他也找回來了，但他沒有底氣提這個事情。

他怕自己一旦單膝跪地，她又會歪着頭用那種清清亮亮的眼神把戒指甩出陽臺，到時候被丢掉的恐怕就不是戒指，而是他自己。

甜品上來，華京拿着小叉子戳了兩下，興致缺缺。

黎竟衡深知她的性子，“走回去？”

她欣然點頭。

夜雨潺潺，司機撐着大黑傘一路小跑過來，把傘遞給黎竟衡，又繞去把車開走。

江邊比白天安靜許多，兩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傘面很大，可風裹着細雨斜斜吹過來，還是在兩人的肩頭洇出一點潮意。

路燈映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拉成長長的金色光帶。遠處高樓的燈火倒映在江面，随着波紋輕輕晃動。

華京把手揣進大衣口袋裏，低頭踩着地上的積水玩。

黎竟衡撐着傘，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最近忙得厲害，來回飛了好幾個城市，人似乎又清減一點，下巴尖尖的，長發松松垂在肩頭，被潮濕的風吹得微微淩亂。

他略帶自嘲開口：“你怎麽從來不問問我的工作計劃？”

“我又不是你們公司的什麽部門總監，還得關心老板的計劃。”

黎竟衡笑着，“那我擠出時間陪着你共赴巫山雲雨，萬一你想要的時候，我很忙，飛不過來怎麽辦？”

她停下腳步，眉眼彎彎地望着他，“所以就要斷了這層關系了啊。”

黎竟衡閉了閉眼，調整呼吸。果然，她總有本事一句話把他堵得胸口發悶。

華京心情好，踩着積水往前走，長筒靴濺起細小的水花，“怎麽不說話了？”

“在想違法犯罪的後果，比如把你綁起來關着。”

華京笑出聲，“黎總，法制社會。”

“是啊。”他淡淡道，“所以我只能忍着。”

江面霧蒙蒙的，遠處輪船鳴笛聲低低傳來，夜風吹得這昂貴無比的傘輕輕作響。

兩人走過一段被梧桐遮住的路，樹影濃重，燈光也暗了下來。

從這裏這樣慢慢悠悠走回雁蕩路，居然走了一個小時，華京倒是無所謂，長靴本就是防水的。黎竟衡卻不同，皮鞋沾了水，褲腳也濕了半截，一身講究徹底毀得七七八八。

黎竟衡理直氣壯地要華京賠。

華京站在門廊下的臺階上，淺淺笑着，“賠不了，我也不要你陪，晚安，Lucian。”

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着燈，玻璃窗上映出街邊潮濕的樹影。黎竟衡站在細雨裏，想開口邀請她抽煙，卻又作罷。

煙不是什麽好東西。

夜風夜雨，兩人之間安靜了一陣。

如今想見她一面，已經不是從前下樓開車幾分鐘，或者在她樓下等個幾個小時的事了。她要回去新加坡，在任何一個有項目的地方。想和她好好吃頓飯，幾乎都要漂洋過海了。

黎竟衡撐着傘往前一步，伸手虛虛攬住她的腰。

華京沒躲。

他看着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低，“我明天要出差，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嗯。”

“回來以後我給你打電話。”

“嗯。”

黎竟衡沉默片刻。

以前是她追在他身後問行程，問什麽時候回來，問能不能陪她吃飯。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他站在這裏，一句一句和她報備。

“如果你還在寧城，”他說，“我下飛機就來找你。”

華京依舊點頭，“嗯。”

“如果你回新加坡了。”他說到這裏停頓一下，雨絲落在傘面，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

“那我也過去找你。”他望着她，“你出來和我見面，好不好？”

從前的黎竟衡從不會這樣說話，他習慣發號施令，習慣掌控局面，習慣別人遷就他。

可華京不一樣，她總能把他的計劃攪得一團糟。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笑笑，“再說啊，大家都很忙呢。”

那扇門還是在他面前關上了。

孟見岳幾個人建了個群。起初只是約牌局用的，後來季澤南有了龍鳳胎，群裏漸漸被兩個小家夥占領。今天是學走路的視頻，明天是啃玩具的照片，群裏越來越熱鬧，不知何時，也把華京拉了進去。

華京回了新加坡以後，也越來越忙。

她像是真的把黎竟衡抛在了腦後，華林清介紹的人，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直接拒絕，約吃飯，看展，打高爾夫，騎馬，有空就出門。

偶爾還會在群裏發照片，餐廳的甜品，畫展的門票，黃昏時分的馬場，還有和朋友們舉杯碰酒的合影，每一張都過得很開心。

期間，黎竟衡打了幾個電話，吃了閉門羹。

電話接倒是接了，只是每次聊不上兩句，華京就會用各種理由結束通話，他開口要去新加坡找她，她就說在小島上勘測，沒時間。

黎竟衡最近脾氣很不好，眉眼間總壓着一層陰雲，像暴風雨來臨前沉沉的海面。

黎言看得都有些不忍心，“小叔叔，要不然我們辦個Party吧？”

黎竟衡低頭看文件，“沒時間。”

黎言不死心，“給你過生日也不喜歡嗎？”

他翻文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我什麽時候過過生日？”

這倒是實話，小時候沒人替他過，長大以後也沒人敢替他張羅這些。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也就在波士頓那幾年，華京給他過了幾次。

“但我們可以邀請華京啊。”

黎言悄悄觀察他的表情，果然，剛剛還一臉“沒興趣”的人，此刻已經開始思考可行性了。

半晌，黎竟衡淡淡開口：“她不會來。”

但他有借口去找她了，管她見不見，他都要和她讨要一份生日禮物。

禮尚往來，她總不會欠他的。

當日，他直接飛了新加坡，這次沒驚動任何人，下飛機後直接開着酒店的車去了華家。很不巧，她家有客人，上次在婚宴上的章瑞豐。

客廳裏氣氛融洽，華林清正在和章瑞豐下棋，Léa坐在一旁看書，偶爾笑着插兩句話。

聽見傭人通報，幾人同時擡頭。

華林清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竟衡來了？”

黎竟衡颔首問好。

華林清起身替雙方介紹，“瑞豐，你們見過的。竟衡。”

章瑞豐站起來，伸手與他握了握，态度溫和從容。

“黎先生。”

“章先生。”

都是場面上的人。

倒是華京有些意外，她從長廊那頭匆匆走來。

他怎麽突然來了？來的時候居然連電話都沒打一個。

她今天穿了條明黃色連衣裙，顏色鮮亮得像春日枝頭剛剛盛開的花。長發松松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耳邊垂着兩枚珍珠耳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她整個人都浸在光裏，鮮活、明亮。

黎竟衡坐在客廳，看見她的時候，心裏那點準備好的興師問罪散了大半。

這些天電話不接，消息愛回不回，朋友圈倒是發得勤快，騎馬、看展、吃飯、曬太陽，過得有滋有味。

如今見了面，更是氣色極好，顯然沒有半點思念他的跡象。

華京朝他彎起眼睛笑了笑，“Lucian.”

客氣得不能再客氣。

黎竟衡覺得，自己這趟飛五個多小時過來，多少有點自取其辱。

華林清看了眼華京，說道：“竟衡是來找我的吧？正好，我有些事也想和你聊聊。”說着又轉向華京，“鷺鷺，你陪陪瑞豐。”

華京應了一聲，“好。”

黎竟衡沒說什麽，只是微微颔首，跟着華林清往書房走。

經過沙發旁時，兩人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華京站在那裏。

他也沒有停留，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西裝衣角輕輕蹭過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輕得像一陣風，華京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再擡眼時，人已經走遠了。

章瑞豐替她倒茶，笑着問：“最近很忙？”

華京收回視線，“還好。”

華林清推開書房門，回頭看了黎竟衡一眼，“坐吧。”

黎竟衡站在窗邊，目光掠過花園，透過落地窗，剛好能看見客廳的一角。

章瑞豐不知道說了什麽，華京彎起眼睛笑了。

黎竟衡收回目光，慢慢扯松領帶，這趟新加坡來得不是時候，又或者，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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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下一本，計劃是《偏騙》，篇幅較長，從相識相愛寫到分開重逢，裏面有萌娃，感興趣的老師，歡迎點個收藏。

以下是文案：

程硯 x 霍凜｜狡黠戲言 x 鄭重其辭

都說霍凜遇見程硯是着了魔，

丢了生意，丢了心，還差點兒丢了半條命。

最後還騙他說：“你孩子早沒了。”

她人間蒸發，三年無蹤。

重逢後，他第一次失态，砸了滿屋東西，把她逼在酒店落地窗前。

“繼續騙我！說這孩子不是我的！”

“我唯一沒騙你的，就是從來不愛你。”

“那就從現在開始騙。”騙他一輩子。

——理智騙徒 x 自願入甕

——她每次騙他，都說得像情話。

☆年上6歲｜帶球跑｜古早狗血、天雷滾滾

☆身心雙潔，非完美人設，高道德感慎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