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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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竟衡從書房出來, 看見走廊拐角處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她正站在柱子邊接電話,午後的陽光落進來,把裙擺映得格外明亮。
聽見腳步聲, 華京擡起頭, 對電話那頭說了句先這樣,便挂斷了。
黎竟衡走到她面前, “怎麽沒和章先生下棋?”
華京靠着柱子,神情自然, “人家回家啦。”
黎竟衡點點頭,“聊得挺開心。”
華京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笑了笑, “是挺開心的。”
男人眸色沉了半分, “聊什麽了?”
“建築、藝術、倫敦天氣。”她掰着手指數給他聽, “還有騎馬、高爾夫、旅行計劃。”
說到這裏, 她擡眸,“怎麽?黎總也有興趣?”
黎竟衡靜靜看着她,“我有沒有興趣, 你不知道?”
華京彎起眼, “我為什麽會知道?”
他看了眼四周,華林清還在書房裏沒出來, 庭院裏只有個園丁正低頭修剪花木。
他朝前走了一步,距離驟然拉近。
華京還沒來得及反應, 垂在身側的手已經被他握住, 掌心溫熱, 帶着點不容掙脫的力道。
“鷺鷺,”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故意氣我是不是?”
華京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沒有啊。”她回答得無辜極了, “我只是正常社交。”
黎竟衡垂眸看她,“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認真想了想,“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她其實知道,他已經讓步很多了。換作從前的黎竟衡,大概根本不會給她這樣反複折騰的機會。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喜歡他這副樣子。
他太篤定。篤定她會心軟,篤定她舍不得,篤定無論兜兜轉轉多久,他們最後還是會走回同一個地方。
仿佛當年那個被丢下的人不是她,仿佛那五年真的只是一場輕描淡寫的分別。
可她記得,記得那些發出去卻得不到回應的消息,記得一次次落空的期待,也記得自己是怎樣一點一點學會不再依賴任何人。
所以現在看見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她偏偏想讓他失算。想讓他嘗嘗那種抓不住、等不到、看不透的滋味。
愛情,怎麽能不計較?
真愛一個人,會計較。計較那些深夜裏的輾轉反側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委屈,計較自己為什麽被放棄,也計較他為什麽來得這樣遲。
兩人靜靜對視片刻,他敗 下陣來,“晚上和我出去吃飯?我和你爸爸說過了。”
華京悠悠開口:“你和我爸爸說過,那你約我爸爸啊,反正你又不是來找我的。”
黎竟衡捏她的臉,“你這幾年在哪進修的嘴皮子?讀到博後了對吧?”
華京拍開他的手,“少動手動腳。”
黎竟衡低笑一聲,倒也沒再捏,只是垂眸看着她。
兩人離得很近,卻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半晌,黎竟衡才開口:“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華京挑眉,“我答應了嗎?”
“沒有。”他點點頭,“所以我是在通知你。”
“那你求我。”
“華大小姐,求求你。”
他現在倒是越來越不要臉,以前那個高高在上、恨不得別人猜他心思的黎竟衡不見了,纏人得理直氣壯。
傍晚,華京換了身輕便的衣服下樓。
牛仔褲包裹着筆直修長的雙腿,抹胸上衣露出漂亮的肩頸線條和一截纖細腰身,長發随意披散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明豔又松弛,像是準備出門喝杯咖啡,而不是赴什麽鄭重其事的約會。
Léa正坐在客廳插花,看見她時微微一怔。
“親愛的,”她委婉提醒,“上周我們一起訂的裙子不是已經送到家了嗎?”
華京拎起包,在原地轉了一圈,笑眯眯地問:“這樣不好看嗎?”
Léa失笑,“當然好看。”
華京轉頭看向華林清,“爸爸,你說呢?”
華林清認真打量她兩眼。
她眉眼鮮活,神采飛揚,和小時候每次出門前非要問一句“好不好看”的模樣幾乎沒什麽分別。
他笑着點頭,“你覺得高興就好。”
華京滿意了。
下午黎竟衡來過,沒有繞圈子,也沒有玩什麽迂回試探,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很直接。
華林清聽完,只給了一個答案,“你不用試圖說服我,也不用向我保證什麽。我還是那句話,單我個人而言,我女幾肯定值得更好的人,但,這關乎她的一輩子,她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斷力,一切以鷺鷺的意願為準。”
她願意,他不會反對,她不願意,
父親,小時候如此,長大以後更是如此。他會給建議,會表達态度,卻不始終相信,人生這條路,最終還是要自己走。
更何況,現在的華京,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義無反顧飛去波士頓的女孩。
這些年,她摔過跤,也吃過虧。她學會了獨立,學會了取舍,也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或許青春裏的那份孤勇和熾熱依舊還在,只是外面多了一層堅硬的殼。
西車邊,看見華京從門口走出來時,眼皮輕輕一跳。和他想象中的模樣不能說毫不相乾,只能苦澀,又有點想笑,裝扮。
華京走下臺階,看見他一直盯着自己,低頭看了看身上,“怎麽?”
,淡淡道:“沒什麽。”
華京坐進去,他關上車門,繞到另一側上車。
法式餐廳,上了個小蛋糕,中間插着一根小蠟燭。
華京托腮看他:“你不許願?”
黎竟衡垂眸看着那點跳動的燭光,“不想許,怕願望破碎。”
華京忍不住笑,“你怎麽這麽悲觀了?”
黎竟衡擡起眼,燭火映在鏡片後面,讓那雙眼顯得格外深,“不是悲觀,是經驗。”
華京怔了怔,忽然有些猜到他說的是什麽。
可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伸手把那枚小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替我許。”
“憑什麽?”
“因為你比較靈。”
窗外夜色沉沉,餐廳裏鋼琴曲緩慢流淌。
隔着一簇微弱燭火,兩人安靜地對視。
華京閉上眼,雙手輕輕合攏,燭火映在她臉上,将濃密的睫毛染上一層暖金色。
願望似乎很長,她的眼閉上了很久,久到鋼琴曲都換了一首,都沒有睜開,黎竟衡耐心地等。
良久過去,她睜開眼,裏面似乎有了盈盈水光,“許好了。”
黎竟衡望着她,“我沒有那麽貪心,實現一個願望就夠了。”
華京笑一瞬,“那不行啊,我貪心,我怕你遺忘了33個願望沒有許,我都要幫你許了。”
黎竟衡心口軟得塌了一角。
“不能吃虧對不對?”她笑着說,“而且我還額外多許了一個。”
男人喉結滾動,“什麽?”
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鋼琴聲裏,“你生日在春天,我希望那個孩子已經找到爸爸媽媽了。”
黎竟衡手裏的刀叉脫手而落,金屬碰撞餐盤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華京擡起頭。
他看着她,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失去了焦距,許久,都沒有開口。
華京別開視線,望向窗外的燈海。
“對不起,華京,那個孩子,我沒有感知過,從我知道起,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沒辦法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也沒辦法感同身受你的恐懼。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安慰都遲到了這麽多年。”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支快要燃盡的蠟燭,聲音有些發啞。
華京靜靜聽着,“沒關系,我知道孩子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很茫然,只不過我知道TA和失去TA,是同一天。所以連高興都來不及,更來不及想象未來。”
黎竟衡心碎了一地,又覺得胸口像被什麽狠狠攥住,喉嚨艱澀。
她說得平靜,可正因為平靜,才讓人難受。
那些真正熬過去的傷口,從來不會聲嘶力竭。它們只會變成這樣,像舊年的雨,輕輕落下來,把人一點一點浸透。
黎竟衡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滾燙,帶着微微的顫抖。
華京沒有掙開。
黎竟衡低聲說,“如果有一天,我能見到TA,我會告訴TA,爸爸媽媽不是不想要你,是爸爸太笨,錯過了。”
華京眼眶熱,眼淚無聲滑下來。
黎竟衡握緊她的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夜色流淌,蠟燭燃到盡頭,輕輕熄滅。
從餐廳出來,黎竟衡半摟着她,“我送你回去?”
華京翻了個白眼,心裏升起一股氣。剛剛在餐廳裏,她已經把自己最柔軟、最不願意觸碰的一部分拿出來給他看了。在她看來,那幾乎算得上是這一年來最徹底的一次坦誠,沒有一句怄氣話。
可到了他這裏,居然還是一句——我送你回去?
華京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聽懂,又或者聽懂了,卻還是不敢往前邁那一步。以前是她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他裝聽不懂,現在是開始裝傻了。
憑什麽她主動?
她偏不要。
華京此刻的心境明亮非凡,彎腰坐進車裏。
黎竟衡替她關上車門,一路上,他開車,她看窗外。
等車停到華家門口,黎竟衡解開安全帶,“到了。”
“嗯。”
華京伸手去拿包,又被他抓住手腕。
男人看着她,她也不動聲色地等着,兩個人像在進行某種無聲較量。
黎竟衡開口,“明天我要回港城。”
華京點頭。
“下周還要去倫敦。”
“哦。”
“可能會待半個月。”
“挺好。”
黎竟衡有些無奈地笑,“到時候,我回來新加坡找你?”
回來?
華京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字。
她心裏湧動,面上卻半點不顯,只哼了一聲。
“誰知道呢。”說完便推開車門,“我走了,晚安。”
黎竟衡眉心一跳,眼疾手快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繞過車頭大步走過來。
華京還沒來得及把車門關上,就見一道身影已經擋在面前,動作快得吓人。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乾什麽?”
黎竟衡一手按住車門,垂眸看着她,“我話還沒說完。”
華京莫名其妙,“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快說,說完,我就回去了。”
夜風吹過來,兩人站在車邊對視。
黎竟衡明明追得氣勢洶洶,真到了跟前,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華京等了好一會幾,沒等到下文,頓時失去耐心。
她撇了撇嘴,“神經!”
說完轉身就走。
黎竟衡伸手去拉她,華京反手就是一甩,“別動手動腳——”
話音未落,手啪地一下掃過去,正正打在他眼睛上。
“嘶——”黎竟衡立刻捂住眼睛。
華京僵住,不會吧?她真打傷了?
剛才那一下純屬條件反射,根本沒控制力道。
“你、你沒事吧?”
她剛才還理直氣壯,這會幾頓時有些心虛。
黎竟衡一手捂着眼,一手扶了扶被打歪的眼鏡,過了幾秒才緩過來。
“你什麽力氣。”他咬着牙,“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華京愣了瞬,瞪圓眼睛,“什麽意思?我力氣大有錯嗎?你自己突然沖上來拉我。”
黎竟衡被她氣笑,眼睛還疼着,她倒先委屈上,“我眼睛差點被你戳瞎。”
“那你活該!誰讓你拉拉扯扯!”
黎竟衡閉了閉眼,算了,跟她講道理永遠講不贏。
他捂着眼站在那裏,路燈從頭頂照下來,莫名有幾分可憐。
華京偷偷瞄了兩眼,“真那麽疼啊?”
黎竟衡沒說話,華京又往前挪了半步。
“我看看。”
“不給看。”
“……,不是你自己撞上來的嗎?”
“……”
“黎竟衡。”
“嗯。”
“你不會是裝的吧?”
男人緩緩放下手,鏡片後那雙眼睛微微發紅,眼尾被刮出一道細小的紅痕。
華京瞬間閉嘴,心虛地摸了摸鼻尖,還真刮到了。
黎竟衡看着她。
華京咬着唇,小聲嘀咕:“你嫌我打你力氣大,你乾什麽追着我跑?你去追力氣小的女孩子啊,反正只要你——”
他伸手把人拽到身前,低頭便咬住她的唇。她齒關緊了一下,他沒耐性等,舌尖硬頂進去,撬開她的伶牙俐齒,把她那條不饒人的舌頭拖出來含在嘴裏用力吮吸。
黎竟衡摟着她的腰,把她抵在車身上,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吻得又重又深。
華京起初還象征性掙了掙,很快便放棄了,呼吸紊亂之後,只剩下被迫跟上的節奏。
良久過去,他松開她。
華京擡手揪住他的襯衫前襟,仰起臉瞪他,“黎竟衡!”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有病!”
“因為我愛你!”
“你王八蛋!”
“因為我愛你!”
一句接一句,根本不想再講道理。
華京一下被堵得說不出話,擡手又要打他。
黎竟衡卻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額頭抵下來,和她貼得很近,呼吸有些亂。
“鷺鷺,重新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十年前,你都願意給那個狂妄自大、什麽都不懂的黎竟衡一個機會。”他聲音低下去,“那現在也公平一點,我來求你,再給我一次。”
華京紅着眼瞪他,“不都是你這個混蛋嗎?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十年前,你喜歡的那個黎竟衡,确實混蛋。但現在——我改了,你能不能不要拿以前那個我,判現在的我死刑?”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似有卑微的固執。
夜色很深,風裹着薄薄的潮意和暖意。
華京偏垂下眼眸,“我又不是法官,怎麽會判人死刑。”
“那我回來新加坡找你,你同意嗎?”
“又不是你家,說什麽回。”
“我的意思是,”他聲音低軟無比,把她往懷裏又攏了幾分,“如果以後我長期在新加坡,算不算回來?”
華京心口輕輕一顫。
黎竟衡靜靜望着她,“港城有辦公室,寧城有辦公室,再多一個新加坡,也不算什麽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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