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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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讓你們繼續講,聽不懂嗎?”衛無咎聲調平穩,卻又像隐藏着風浪的海面,壓抑,沉重的令人喘不過氣。

四名修士看看坐下準備聽故事的林夕若,和不照做不會罷休的衛無咎,猶豫不定,他們當然不想死在這裏,說的搜尋,只是找到蹤跡然後禀報給上層而已,若不然憑他們四個雜派低修,不過才築基的水平,哪裏來的能力和對方交手。

而衛無咎切實的出現,是四人完全始料未及的,他看起來絲毫不像受過傷的樣子,或者早就痊愈了,和四人想象的衛無咎可能躲在什麽地方療傷,如果能先別派一步找到必然曾長功績名譽完全不一樣。

衛無咎有傷在身他們逃不掉,無傷在身則更可怕,無論是痊愈的速度或者在荊棘嶺是全身而退的,都足夠令他們心驚擔顫,衛無咎強悍,修界無人不曉,可他究竟強悍到什麽地步,誰也說不清楚,恐怕就連他曾經的師門師尊司徒空都未必知根知底。

四人中為首的資歷老些,見勢先收了劍,其他三個立刻乖乖照做,尊長不在身邊,跟随師兄總沒錯。

為首的師兄帶領三個師弟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讨好:“未知姑娘想聽什麽?”更像征詢一個切入點,他們師兄弟适才所言皆是謾罵衛無咎的惡語。

如今衛無咎在面前,哪裏還敢造次半分,只盼她不要問到他們不敢回答的。

林夕若亦被趕鴨子上架,這局面由衛無咎一手促成,可誰也不得不順其自然的配合,早知道就不好奇了,她思索該說點什麽,至少意思意思,随便聽聽算了。

問點什麽,問點什麽對背後的衛無咎比較合适?!

但林夕若最想知道的還是他為何會被通緝,理不清這一點,再論別的亦屬枉然。

“剛剛聽各位提到要搜尋一個叫衛無咎的人,小女子便有點好奇,他是什麽人,做了什麽事嗎?”她絕口不提通緝令,只當在街上沒有注意到,亦裝作不懂四人和背後少年之間的異樣,只做個局外聽故事的。

林夕若語罷,四人直接遍體生寒,從頭頂涼到腳底,涼透透的,真可謂怕什麽來什麽,什麽不好說偏偏問什麽,四人如坐針氈,既怕照實說的後果,又一時半會兒編不出謊話。

當中,脾氣暴躁率先辱罵的那個噌地站起,受不了這不死不活的折磨,大喝:“衛無咎,你要殺便殺吧,何必耍這種花樣,就算我們殺不了你,別的大修也不會饒過你。”轉頭對自家師兄弟道:“衛無咎不會放我們離開通風報信的,我們又何必白白受他折辱,倒不如奮力拼搏,死也死的光彩。”

其他三人還沒來得及表态度,衛無咎搶先說道:“對,我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四個全都要死。”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平常,平常到不像要殺人。

四人聞此,再無二話,拔劍便戰,迅疾的林夕若來不及反應,四名修士動作夠快,然而衛無咎的動作卻更快一步,穿進劍光,騰挪翻轉只那麽兩三下,四修士的軀體轉瞬四分五裂,朝不同的方向撞開,随即砸在地面。

林夕若左右張望已成塊狀的殘肢,最後落在擒住的僅剩活口上,最後的修士眼看活不成,同門的慘死激發沖天的憤怒:“你這惡賊,殘殺同道,惡事做盡,枉費司徒道君把你撿回去引你入仙道,你不……”

噗——

鮮血飛濺,衛無咎硬生生摘掉辱罵他的人的腦袋,阻斷了接下來的話。

大堂一時安靜下來,林夕若依舊坐在板凳上沒挪動寸下,鼻息嗅着濃郁的血腥味,與手提頭顱的衛無咎對望。

衛無咎瞳孔微閃,随手将頭顱丢在地上,經過她身邊道聲:“走吧。”卻未像先前那樣拉起她。

他的手上沾着許多血,将整個手染的通紅,紅的刺目。

林夕若動身默默跟在他背後,時不時的被那雙手吸引住目光,不僅她,走在街上,無數百姓的眼睛都聚集在那雙手上,議論紛紛,或退避三舍。

衛無咎懶得理會,徑直往前走,除了時不時回頭看看背後的少女還在不在,似為了讓他放心,少女由走轉成小跑追上,在彼此手背将碰到的時候他連忙躲開,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道:“別碰,髒。”

林夕若便只好和他保持距離,直至來到城外,衛無咎找到條河,蹲在河邊仔細地清洗血污,洗乾淨後移步到樹蔭下找她,問:“害怕嗎?”

“怕什麽?”她反問。

“你看到我殺人了不是嗎,而且,我還是修界仙門追剿的惡人,後不後悔跟我在一起?”衛無咎會這麽問,倒像沒把她當成別人,至少此刻沒有。

林夕若心想如果說後悔,那他這雙手再度染上的就該是她的血了吧?!

衛無咎行事極端,殺人不眨眼,能眷顧她這個替身到什麽地步亦未可知。

“當然不會。”林夕若不想死,尤其還背負着蘇小小父母的命,更不願意輕易去死。

“為何?”衛無咎眼神流露對原因的期盼。

林夕若言辭懇切:“因為你救了我,所以我相信你不是惡人,或許這當中有什麽誤會,我不了解怎好輕下斷言。”

衛無咎深深的看着林夕若,恨不得透過皮囊深入骨髓,她的長相和許嫣然好像,很容易錯看成她,可是,許嫣然卻永遠說不出這樣的話。

那個滄瀾宗的二師姐,那個首座大師兄的道侶,張口閉口永遠都是師門,師尊,情郎,除此以外什麽都不以為重。

特別對他,衛無咎目光移到河水,回憶亦如翻湧的波浪席卷而來。

“衛師弟,你怎麽又和師兄弟起争執?”

“你不是剛入門的小孩子了,不可以總闖禍。”

“無咎,我只拿你當師弟看待,希望你能明白。”

林夕若見衛無咎看河水看的出神,不知在盤算什麽,忍不住叫他,衛字臨到嘴邊本能地覺得不合适,緊急換成:“初七?”衛無咎既然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她最好規避開。

她的稱呼似乎令衛無咎心情不錯,轉而輕笑道:“你還想聽故事嗎,我講給你聽。”

少年的笑燦若星辰,任哪個女子都難以拒絕。

她順其自然道:“好啊。”話題能岔開當然最好。

長河綿延不絕,衛無幽幽開口,訴說的宛若來自遙遠的前塵,林夕若卻明白,那是他的過往。

衛無咎從記事起便不知曉父母是誰,腦海裏連半點幻想也勾勒不出來,仿佛生來的命運就是獨自流浪。

一個弱小的幼童,為維持生計,讨口飯吃會多困難,可想而知,在填肚子上,衛無咎吃過的苦頭數也數不清,基本上每天老三樣,撿別人倒掉不要的殘羹剩飯,哪怕味道已然不好,或者趁別人不注意去偷,通常的下場少不了一頓痛打,再或者跟路邊的野狗搶吃的。

總之,無所不用其極的活着,或許天生又或許因此養成,衛無咎的性子異常的倔強與堅韌,好像老天越不讓他活下去他就越要活下去。

如此來到衛無咎的十二歲,這一年,他迎來人生的轉折點,恰逢他肚子餓了,照例決定用偷的,實際上用偷的方法遠比其他的要好的多,剩飯吃多了容易生病,畢竟在他找到時早就不知放了多久了,而吃壞了肚子沒錢看郎中,只能靠自己硬抗。

至于與野畜搶則風險太高。

衛無咎一早盯上了街邊賣包子的攤販,為避免挨打及不得手,他通常會躲在角落靜等時機,也就是光顧的食客多時,他便可混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兩個。

可這一次,他偏偏沒成功,擁擠的人群中,衛無咎伸向籠屜的手被抓個正着,發現他的并非攤販,而是個少女。

少女個子比他高半頭,年紀也大上幾歲,衣着白淨素雅,與滿身髒污的衛無咎形成鮮明的對比。

少女長的端莊秀麗,蹙起一雙細眉指責道:“你怎麽偷東西?”

她這一叫,惹得攤販也發覺了,顧不上招呼客人,罵道:“臭小叫花,敢偷我東西。”說罷抄起擀面杖,做勢要打。

“算了大叔,這包子錢我替他給。”少女仍給攤販兩文錢,平息了攤販的怒氣。

少女将包子遞過來,溫和道:“吶,包子給你,吃吧,不過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這樣不對。”不忘教導大道理。

衛無咎卻不接包子,不領情,冷冷道:“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被抓住。”

少女沒想到施予善舉對方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指責她,面露愠色:“你做了錯事,怎麽還反倒振振有詞。”

衛無咎受制于人,卻絲毫不懼,雙目死死盯着少女,那眼神像根釘子,直透過瞳孔往肉裏紮。

少女莫名被他盯的生出怯意,一時竟忘了放開他。

“嫣然,在乾什麽,吃的買好了嗎?”兩個與少女服飾相近的男人趕過來,詢問道。

“哦買好啦。”許嫣然答了聲,松開攥着男孩的手。

衛無咎恢複自由,得以逃走,臨行前舍了包子沒拿,他不喜歡被施舍,如果靠自己做不到那餓次肚子也活該。

“師尊,您看什麽呢?”陸修遠接過許嫣然裝包子的紙包,幫忙拿好,剛步入青年的英姿,一舉一動都可見大家風範。

順着司徒空的方向,不難察覺他關注的正是行竊取逃走的男孩,“師尊,那男孩……”陸修遠理解的意思為不能輕易放走,應當好好的教導一番。

司徒空續道:“那孩子根骨倒不錯。”修行三百年,作為傳授一派弟子的宗主,這點窺測力于他輕而易舉。

陸修遠邊拿紙包,邊和許嫣然暗暗牽住手,面面相觑:“師尊的意思?”

司徒空微擡下巴:“跟上去看看。”

衛無咎兜兜轉轉一路來到城外,半途經過別的吃食攤想故技重施卻心有餘悸,只好作罷,索性回到城外的山神廟休息,熟練的用休眠來抵抗饑餓感。

山神廟荒廢已久,破爛不堪,從來無人踏足,算獨屬于他的小天地。

他窩進乾草堆成的床鋪,半蜷縮着身體,盡量縮小胃的空蕩,閉上眼睛,隔絕外物。

突然,輕微的風聲吹來,吹動他枕邊的乾草,他警覺的擡起頭,目視殘缺閉不上的廟門,在他的靜待下,一只斑斓猛虎緩慢走進來,琥珀色的獸瞳緊緊盯住廟中唯一的活口。

或者應該說活的食物更貼切。

衛無咎睡意全無,翻身站起,防備猛虎的同時四下搜羅可以用的器具,可無論什麽樣的器具與老虎的力量都相差甚遠,何況以他餓肚子的狀态。

結果無異板上釘釘。

衛無咎尋到一根木棍緊握在手,縱然結果注定也絕不坐以待斃,年幼瘦小的他對猛虎目光如炬的敵視,既不慌亂亦不畏怕,活到現在,他所受的也不比葬身虎口多好,總歸爛命一條,又怕的什麽。

內心卻止不住在起疑,這老虎哪裏來的,怎會突然出現。

猛虎蓄勢待發,四肢貼近地面,下一刻閃電般的撲上來,衛無咎舉棍便打,盡管他有準備,一棍子下去老虎不見得傷到,棍子卻會折成兩半。

出乎意料的,揮動的棍子竟然驅散了猛虎,猛虎化作點點碎光消散無存。

與此同時,廟外人聲漸近:“果然不錯,”說話間進來三人,為首的年長者不住地滿意:“不單根骨不俗,神魂更堅。”是個修煉的好材料。

衛無咎瞬間明白,剛才的猛虎乃這三人搞得把戲,對戲耍自己的人他向來沒好臉色,懶得理會,丢下個冷若冰霜的眼神,繼續回卧乾草堆。

徒留三人空站,氣氛頓時尴尬起來,陸修遠察言觀色,上前幾步欲打破尴尬:“師尊同你說話,你怎的不理?”

衛無咎一動不動,像睡着了,他不想理會,也沒力氣理會。

陸修遠吃了閉門羹,面色不太好看。

司徒空鼻息呼出口悶悶的粗氣,凡俗見到仙人試問哪個不恭敬尊崇,偏這少年……

司徒空不信他真能不為所動,掌門的尊嚴讓他沒有主動上前,保持嚴肅沉穩道:“年輕人,你想入仙門嗎?我可以收你為徒。”

衛無咎睜開眼,等待司徒空的下文。

得到回應,司徒空捋下胡子,面帶笑意,繼續徐徐善誘:“做我滄瀾宗的弟子,以後便可不必待在此處了。”非常清楚男孩需要什麽。

旁立的許嫣然添把火:“師尊都這麽說了,你還不快起來叩謝,你要知道仙門可不是誰都能入的。”

衛無咎在三人光鮮亮麗的行頭上打轉,他何嘗不想堂堂正正的生存,而不是像一把爛泥。

“你真的讓我入仙門?”他試探地問。

司徒空一板一眼道:“自然,不過也得通過考核才行,你得證明自己的實力,仙門不收無用之輩。”

無用之輩?四個字無端刺激到了衛無咎,他絕不甘終生做無用之輩。

他重新站起來,這次,脊背挺的筆直:“好,我入。”

司徒空滿意的點點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

許嫣然奇怪道:“沒有名字?你父母呢,難道沒給你取名字嗎?”

衛無咎老實道:“我沒有父母,自記事起便不曾見過,便無人取名字。”

“哦,原來是這樣。”許嫣然恍然大悟。

“你既入我門下,我便為你取個名字罷,”司徒空兩指撚起長須,略略思索:“我輩修者以除魔衛道,警醒自身為重,嗯……你便姓衛,名無咎。”咎,意為罪與錯,無咎,意指切勿觸犯罪與錯。

“衛無咎。”衛無咎喃喃自語自己的名字,彼時的他不認得字,還不懂三個字的用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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