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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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衛無咎都被一個問題纏繞着想不通,為什麽司徒空會偏信外人,置他于危難而不顧,明明亦曾和他這個機緣點化的弟子朝夕相處,也曾融洽無間。
他是出色的弟子,司徒空亦是傾囊相授的良師。
而為何會因外人的一句話全變了,衛無咎想,或許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司徒空的為人,所謂的師徒之情對他而言或許并非有多重要,事情的真相亦然,真正重要的是和身為盟友的交代。
交代,只是交代而已!
“初七,初七……”衛無咎聽到有人在叫他,這個名字和叫他的人只屬于某個少女。
他意識卻如泥沙沉海,想清醒卻被什麽拖拽着,直往下沉。
随即聽到另一個聲音:“衛無咎你該死,你該死……”
無數兵刃如密急的雨向他射來,教他避無可避,這些可切肉割骨的靈器中,猶以那無形而揮灑自如的劍意為首,猛若狂龍,席卷而來,欲将他絞的粉碎。
他揮動氣刃去抵擋,可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更遑論成百上千的攻勢,繞他動作夠快,攻守兼備,亦未能逃脫身中數道外傷的結果。
泛着絲絲金色的鮮血噴濺而出,漂浮于半空中,如一朵朵轉瞬而逝的奇異的花,花開花落,由生而敗,向着死亡,在那一刻,衛無咎也以為自己會命喪當場,至此一腔熱血殆盡。
可他不甘心,他的命不該交由這些人決定,從懵懂記事,到存活至今,他的命,從不由人定,亦不由天定,只由他自己。
所以,他不甘願死,無論如何都不甘願就死,哪怕身受多處創傷,哪怕血流再多,他不屈的精神力仍不可摧毀。
而得由這份意志力,縱然萬般傷害加身,之于他亦能如清風徐來,朗月照拂,他似感覺不到痛,又似什麽也顧不得了,持着掌心生出的氣刃,冰冷的游走在無數兵刃組成的林間,而每進一步,血則濺一分,刺鼻的腥味則多一重,往來糾纏也分不清是誰的。
他如同向死一般,又如同要劈開一條生路。
衛無咎自沉默着,所經之處,耳邊的叫喊聲卻振奮着他的神魂。
金光不斷流轉間,他走過了以人堆成的重重阻礙,重見天光,殘陽照在他頭上,帶來的血光更甚,如泣如訴。
衛無咎雙目赤紅,連所處的地方都幾乎恍然不辨,腦子裏某個神經卻在突突的跳動,指引着他非做完一件事不可。
佛家最愛講究因果,而他無端被冤枉,這件事,因起了,果亦需落定。
是老衲錯信了你。
是你要加害我。
衛無咎的腦子裏反複響徹着這兩句話,揮之不去。
攪動的他神經暴脹的厲害,迫不及待的想尋找一個出口疏通。
迷亂間,乾戈又起,衛無咎耳邊響動起一陣雜聲,內容聽來是他最熟悉不過,也是最讨厭的。
夠了,全都夠了。
衛無咎拼着如修羅般的瘋狂,用掌心的氣刃一下一下結束了一切。
解決了事件的起因,衛無咎總算感到舒服多了,他雙目所能接觸到的祥瑞寶剎,而是混合着數不盡的腥臭味的廢墟,加上沉下來的暮色,帶着令人作嘔的窒息。
神智支撐身體恢複清明的一刻,他終于想到身邊少了一個人,僅剩的意志支配着他跨過廢墟,以及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向所念者苦苦行進。
“衛無咎,你不得好死,你會遭天譴的……”
離開時,衛無咎聽到這樣的話,類似詛咒,天譴,殺戮諸多正道,或許因此天譴真的會對他降下。
無所謂了,他置若罔聞,即便天譴要來,在那之前,他也要把所念之人找回來,把她牢牢圈在身邊,而後,便縱有天譴降下又算什麽?!
“初七,初七?”林夕若站在床頭,又叫了一遍,眼見床上昏迷了好幾天的人依舊沒反應,心想是不是該改叫他本名,畢竟初七這個名字是一時興起起的,萬一他忘了呢,以為不是在叫他呢。
可即便不是稱呼名字,叫聲就在跟前,假如清醒了也該給了反應吧。
“衛無咎?”她一改稱呼,這樣叫他。
衛無咎曾說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這點林夕若并未忘記,一直以來她也都是遵循的,可自己的名字終究是自己的名字,得于這個名字的歸屬和命運,是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的。
不是一句不喜歡,改名叫初七,就可以磨滅的。
然而床上的人仍無該有的反應!
林夕若見叫不醒人嘆口氣,沒辦法,只好繼續拿濕布給衛無咎擦擦臉,他臉上的熱度已經消了下去,身體上的則比臉上的更快些,本來也不需要泡了涼水的布再擦,可幾天下來,從開始的每時每刻降溫擦拭,她卻已然習慣了,突然不做也不知該做什麽。
她一遍一遍輕柔地用軟布拭過他的臉頰,額頭,到下巴,希望這涼涼的觸感能讓他覺得舒服些,能盡快醒來。
林夕若擦了好幾遍,直到手擡的有些酸了,才堪堪停下,坐在床邊,呆呆地望着衛無咎昏睡的模樣。
聽着他均勻的呼吸聲,而若非這呼吸聲,她真要以為衛無咎會支撐不住,就那麽過去了。
林夕若也不想這樣杞人憂天,可他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雖然不足以致命,但看着實在太吓人,好像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了,而大量的血浸染的黑衣不留一片乾淨處。
若是普通衣服簡直沒法要了,好在仙衣就是仙衣,沾上的血污,幾天裏竟然自行消化了,不用幫忙洗衣服,林夕若當然是開心的,但更開心的無異是衛無咎的一息尚存。
她不想他死,一點都不想,無論外界會如何看待她都好,她與他的命是連在一起的,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這點,他若死,她也難活,保命是第一點,而除此之外,他的所經所受又如此令人憐憫。
而既然這世上無一人憐憫于他,她便只好做這個唯一,哪怕他并不需要。
“林姑娘,”正此時,門外忽然走進來一人,林夕若聽到有人叫她,一回頭,見門口多了個男人。
男人約莫二十幾歲,正是精壯的年紀,因常年乾農活,皮膚曬的黑黢黢的,長相倒不算醜,不過跟即便在昏睡中的衛無咎相比,那也是一個天一個地,不足以相提并論。
林夕若見他粗布做的袖子挽的老高,露出常乾粗活鍛煉出的肌肉小臂,随着手提的一桶水的重物,愈加顯得結實有力,那人提着水桶走進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憨厚:“我幫你提了點水來,你看夠用不,不夠我一會兒再給你提來點。”
來人讨好着,随即想到什麽又補充道:“對了,這水可涼呢,是我沿着河流在一個洞子裏找到的,那洞子陰密,裏面流進去的水也涼的很呢。”
“謝謝你啊王大哥,”林夕若跟他道謝,“不過這桶水應該夠了,其實我也可以自己打的,你不用太跟我客氣,我們能住在你家已經很麻煩你了。”
這個姓王的青年叫王泰,林夕若因帶着衛無咎逃亡,輾轉來到一處荒僻的山村,村落裏所住的人家不多,那日她翻過半座山腰,疲累饑渴下便恰巧遇到了這戶人家,給帶了回去,好心收留下來。
這戶人家只有母子兩個,王泰的父親不知因何故去世,只和母親住在村落的農舍,母親王氏平常在家做些針線活和一日的三餐,剩下的家長裏短則全由王泰操持。
王泰個子高大,乾活也麻利,最重要的是熱心腸,對住在家裏的外方客人亦顧前顧後的。
白吃白喝不算,人家還忙前忙後的幫忙,這讓林夕若好生過意不去,心道噩運過去總會迎來好運,這回真是碰上好人了。
王泰對上林夕若迎面的容貌,臉上一紅,只是由于皮膚黑不太明顯,他眼神閃躲着,不敢直視,又忍不住偷偷地探去幾眼,借着提水的借口而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不看豈不是白費了功夫。
“林姑娘你別跟我客氣,你住在我家就是客,我應該好好招待你的。”王泰抓着後腦勺,努力裝作再自然不過的樣子。
抓了幾下頭,王泰視線越過林夕若,看到床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人,一下變了神情,表面盡量掩飾,關切道:“你夫君還沒醒啊,他的傷看來是失血有點多咯。”
林夕若不吱聲,只盼他別再問受傷的細節,剛遇到時,衛無咎這一身傷可給王泰吓得不輕,問起原因,她只好編了謊話,說是路上遇到了劫匪,衛無咎這身傷是被劫匪所砍的。
王泰不疑有他,便信了,只是熱心想幫忙找大夫給林夕若攔住,不免一頭霧水,在林夕若解釋只是些外傷,家夫體格好,我幫他包紮好傷口止了血,慢慢會養好的。
她這般說了,王泰便打消了找大夫的念頭,林夕若以為王泰沒再懷疑什麽,卻哪裏知道這王泰另有自己的想法。
王泰今年已有二十五了,村子裏的青年像他這麽大的,大多都娶了媳婦,更快的娃都會下地跑了,反觀他卻至今仍是單身,他不是不想娶媳婦給家裏延續香火,然而這土僻山荒的小山村裏本就住戶不多,加上又是男多女少,所以輪來輪去沒輪上他。
王泰自問條件也不差,村裏人娶親講究的第一條便是男方小夥子要勤勞能乾活,他完全附和,可再論及第二條的家境就跟不上講究了,這小村子自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嫁娶須得父母雙全,雙雙在堂,才會圓滿幸福。
而今王泰父親早就因病亡故多年,莫說村裏沒有待字閨中的年輕姑娘,就是有也不願意嫁給個人丁短缺的人家。
王泰因而亦曾郁郁寡歡多時,可如今不同了,他看着床上外形比他俊俏許多,更為和林夕若匹配的少年,将死之人,再如何好都沒用了,只要他這一咽氣,眼前這貌美少女既成了寡婦,到時無依無靠,不管用盡什麽辦法他都要把人留下。
王泰眼珠子移回林夕若那裏,眼前的少女雖非黃花閨女,但模樣猶勝過村子裏的每個年輕姑娘,便是寡婦,他也求之不得。
他這頭已幻想上今後的美妙日子,猝不及防床上将死的人卻睜開了眼,往他這頭斜睨而來,眼神如同長着毒刺的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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