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教教我
關燈
小
中
大
席林沉默了好久,他難得在別人的言語之下變得有些無所适從起來,逐漸恢複平靜的身體、想要離紀惟舟更近一點,以撫慰這段時間的寂寞的沖動,都在反哺着這種感受。
同時也覺得很迷茫。
事情的起因是他被紀惟舟發現了謊言,可紀惟舟并沒有對此感到十分生氣,回家之後要求看他的手機,他不給,于是紀惟舟說要跟他離婚。
席林沒太懂紀惟舟的真實想法,不懂他為什麽又說要他又說不要他。
過去他不在意,自我地認為他用片面的、簡單的視角去窺見的人類的感情就是全部,于是席林不懂裝懂,遇到實在看不懂的,就破罐子破摔地表示自己不想去懂,繞道而行。
因為對于他而言,由他開啓的人生太短了。
短到席林僅僅只是個坐在窗臺邊上眺望樓下青樹、蜷縮在被子裏忍受身為異類的痛苦、愛穿金屬風扮俏的——沒有來處和去處的鬼而已。
可現在,席林很少再獨自坐在窗臺上發呆看樹,待在紀惟舟身邊時也不再會感到痛苦,甚至觸摸到了屬于他的、過去的生命邊緣。
因為紀惟舟。
在紀惟舟面前,席林罕見地想要承認自己在情感方面的愚笨。
于是席林低着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摳着指甲邊緣的倒刺,不太好意思地飛快說道:“紀惟舟,我是不明白。”
紀惟舟繃着臉問:“什麽不明白?”
席林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只能擡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扯開話題道:“紀惟舟,你能不能先不要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以前一直是用這種語氣說話的。”
紀惟舟沒什麽情緒,視線飄了飄,從後視鏡中看見剛剛和席林見面的男人從咖啡店裏走了出來,左右張望着。
席林沒注意到,繼續說:“我現在不想聽你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那你把耳朵堵上,我打手語給你。”紀惟舟面無表情地扭頭看他。
“叩叩——”
還沒等紀惟舟和席林聊上不明白的事,靠近席林的車窗驀地被人敲響了。紀惟舟面露不善地看着楊楓逐漸走進,再到他用指節敲響了席林那側的窗戶。
席林扭頭啊了一聲:“楊楓?”
隔着車窗說話,聲音有些模糊,楊楓對着席林說話,可字音大多數都很模糊,他皺皺眉,還沒反應過來,車窗“唰——”地被人降了下來。
“聊吧。”紀惟舟扔下冷冰冰的兩個字,“隔着車窗聊多見外。”
楊楓臉上的表情頓時有點尴尬,席林在紀惟舟和楊楓兩個人之間來回看了看,果斷做出自己認為的、最明智的決定,對着楊楓說:“我老公生氣了,我們先不要說話了。”
楊楓:“……”
紀惟舟瞟了瞟席林。
席林更上道地主動把車窗升上去了,裝作看不見車窗外的人影似的,端坐在副駕駛上、目視前方,直到楊楓離開。
人一走,席林挺得直直的背就塌了下來,沒骨頭似的朝着紀惟舟在的方向傾過去,尖尖的下巴湊近紀惟舟的手臂邊緣。
席林把聲音放得很低:“紀惟舟,我表現得好吧,那你還要不要我?”
“誰想要一個騙子,”紀惟舟沒躲他,任由席林離他越來越近,直到手也抱上他的手臂,“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實話的騙子。”
“老公要。”席林接話接得快。
紀惟舟嗤了一聲:“老公也不要。”
席林無言,用腦袋蹭蹭他。
紀惟舟被他用腦袋蹭了好幾下,也明白席林是個順杆子往上爬的好手,但凡在他面前心軟、露出空隙一丁點兒,他都能精準地利用這個空檔往裏鑽。
紀惟舟抑制住自己想要草草了事的沖動,他明白有些事情撕開一個口子、不撕到底的話,未來只會變本加厲,這次不教好,下次席林還是會這樣。
“席林,如果直到現在你還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紀惟舟的話戛然而止,望着鈴聲突兀響起的手機。
是宋秘書的電話。
紀惟舟停頓了兩秒,沒有立刻接,也許是某種特殊的感應,他隐隐覺察自己的心突突跳了兩下。
席林跟着紀惟舟一塊兒到了醫院,急救室外有很多人,給紀惟舟打電話的宋秘書在、紀敏也在。
他們離席林很遠,在遠處彙聚成個小型人群,在争吵之中,每個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他站在距離紀惟舟好幾丈之外,靠在冰冷冷的牆壁上,目不轉睛地盯着紀惟舟。
紀惟舟站在人群裏個子突出、身形挺拔,表情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時不時冷硬地回上一句,大多數時候都保持着沉默。
急救室外人來人往,席林右耳邊是旁人的啜泣、哭泣聲,還有喧鬧的争吵聲,從柴米油鹽開始争吵,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嘩啦啦的輪子聲傳過來,又有人急哄哄地推着病人往裏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席林的眼睛一直盯着紀惟舟。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久到席林覺得腿都有點麻掉了,搶救室的燈牌才熄滅。
紀敏帶着人争先恐後地迎了上去,然後席林看見紀惟舟的視線也緊緊跟着紀敏去的方向,最後在看清醫生的口型後,才收回視線,和遠處的席林對視上。
紀真章沒事,但也沒有太多時間了。
席林甚至能夠大概地聞出來,不會再超過半個月。
紀敏淚眼婆娑地一路跟到病房,獨自在裏面待了一會兒,又抹着眼淚從裏面出來,迎面對上站在門口的紀惟舟。
紀惟舟沒進去,病床上的紀真章在這段時間裏瘦得相當厲害,俨然一副油盡燈枯之相,原本還算硬朗、看得過去的身形變得消瘦無比,他身上插着管子,鼻下連接着續命的呼吸機。
他還在繼續看,卻突然被紀敏擋住了視線。
紀敏把眼淚擦掉,本來應該尖銳的聲音因為哭腔變得有些鈍了,故作輕松地問:“怎麽,你很失望?”
“我為什麽要失望。”紀惟舟擡眼和她對視上,“失望他這次沒死,還是失望他馬上就要死了。”
紀敏笑了兩聲:“……紀惟舟,你真是個伥鬼。”
“我有時候真是很好奇,在你沒回來之前,我爸為什麽還是好好的,怎麽你才回來半年,事情就變成這樣了?小晉走了、爸馬上也走了。”
紀敏說話時竭力保持着平靜、鎮定,她明明得償所願了,在今天之前,紀真章立下的遺囑中把大部分的財産、錢都留給了她紀敏。
從二十七歲離婚、毅然決然帶着封晉回到家裏,在紀真章眼下費勁千辛萬苦,苦苦堅持熬了快二十年,從今天以後她終于可以如釋重負了,她終于要得到小時候她想得到的、本來注定屬于她哥哥的一切。
紀敏是很痛快的,與此同時,在身體裏沉積多年的不痛快也在一瞬間翻湧出來。
紀惟舟看着紀敏的表情,面對她似有似無的、有意無意的指責,竟然一句話也沒說。
紀敏低頭,沒兩秒又收拾好表情,恢複到平日裏盛氣淩人的模樣:“紀惟舟,我從前最讨厭的人就是你爸,不管他做事情有多讓老頭不滿意,老頭最偏心的還是他。所以得知他離開家裏、一個人出去白手起家的時候我高興壞了,馬不停蹄地帶着封晉回來了。”
“後來他死了,你說是我一手策劃的。我承認我确實很多次都想讓他去死,你覺得老頭偏心嗎,偏心小晉嗎,可我覺得不夠、還不夠。”紀敏面無表情地盯着他,“比起過去偏心你爸,我覺得一點也不夠。”
紀惟舟頓頓,語氣加重得厲害:“所以你讓他們去死了。”
可紀敏卻低聲笑了半天,這麽多年,直到現在依舊矢口否認:“紀惟舟,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害過他……”
“他們是被你害死的。”
“當初你被生下來的時候,我在心裏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你爸怯懦、沒擔當,只會追求虛無缥缈的破愛情,你剛活過來的那幾天,他都不敢抱你。第一個抱你的人是我,紀惟舟,是我!”
紀惟舟的胸口忽地一沉,仿佛有塊巨石壓了下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開始充血、死死地盯着紀敏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到謊言的痕跡。
但是沒有。
他竭力維持着即将崩裂、斷掉的弦,轉身朝着席林在的方向走去。
席林跟着紀惟舟身後走着,他不知道紀惟舟要去哪裏,從急救室門口一路跟到街上,周圍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瘋狂閃爍。
走了沒多久,紀惟舟又調轉方向要打道回府,他帶着席林又回到醫院停車場,駕駛着車輛回到家裏。
席林才走沒多久,兩個星期都沒有,可重新踏進來的時候覺得異常冷清。
紀惟舟一言不發地脫掉外套,毫不見外地脫掉了裏衣,徑直走向浴室,很快,裏面傳來了淅淅瀝瀝的淋浴聲。
他在裏面待了很長的時間,席林甚至已經從別的房間洗完回來了,紀惟舟還待在裏面。
席林怔怔地看着浴室的方向,裏面已經沒有什麽動靜了,他聲音不高不低地喊道:“紀惟舟,睡覺了。”
浴室裏靜了兩秒,只聽見紀惟舟“嗯”了一聲,從裏面打開門走出來。
席林都沒心情欣賞紀惟舟的身材,眼睜睜看着他走到自己身邊,翻身上床,平靜地喊他:“席林,過來睡覺。”
“好的。”席林聽話地從床尾挪到床的正中間,鑽進被子裏。
這段時間他都是一個人睡覺,沒黏着誰、沒靠着誰,他也想離紀惟舟近點,可今天卻忍住了。
席林的世界裏第一次出現“不合适”這三個字。
他還是沒那麽理解紀惟舟,紀惟舟現在是什麽心情,什麽想法,怎麽了?和白天那點兒湧現的求知欲不同,現在的求知欲完全是爆發式的。
席林很想明白一下紀惟舟,他片面地意識到紀惟舟面臨着親人的即将離世,直觀地感受到紀惟舟的世界很複雜。
而他被堵在門裏出不去。
忽然的,席林感受紀惟舟擡手抱住了他,把他往懷裏兜了兜,就像是還謹記着之前席林說的:“你抱着我睡覺的話,我就會很舒服。”
“紀惟舟,”席林喊他,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這次我不會再做騙子了,我想明白你在想什麽。”
“你讓我知道吧,你教教我。”席林輕輕翻了個身,面向紀惟舟。
他面向着紀惟舟的喉結,呼吸噴在上面,話音忍不住變得急促起來:“你教教我,我亂掉了。”
席林抓住紀惟舟的胳膊,重複道:“我被你搞亂掉了。”
紀惟舟的呼吸變得沉重,他一時間沒吭聲,席林卻變得越來越急切,他拼命地想要打開堵住自己的這扇門,想要打開門去看看紀惟舟,可越是用力越是徒勞。
他被鎖在門內,貧瘠到連該說什麽都不知道。
席林也想知道,他想知道難過、痛苦、悲傷、憤怒、喜歡、愛、恨,想知道很多很多,不想再泡在空洞的、乏味的生命裏。
紀惟舟什麽都沒說,低頭準确無誤地、用嘴唇貼附上來,是輕柔的、寂靜的,和上次截然不同的親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