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沒有資格嗎
關燈
小
中
大
席林很羨慕茸茸,茸茸年紀很小、又是一只普通的小貓,什麽都不需要去想,什麽都不需要在意,每天雙手托着席林拿着的奶瓶,把肚子吃得鼓鼓囊囊的,很快又跟暈厥了似的躺進貓窩子裏,腆着肚子打呼嚕。
貓腦袋是很小的,席林希望自己的腦袋也可以變得這麽小,這樣他什麽都可以不用想。
但是席林做不到。
紀惟舟的演技很差、隐藏的技術也十分拙劣,盡管席林沒有當面看見,可好幾次還是在小角落裏、縫隙裏看到了殘留的血滴,沾着血露出一角的紙巾,以及報廢後被扔掉的衣服。
席林知道紀惟舟還是老樣子,陸程明提到的很厲害的、權威的國外專家也并沒有發現異樣,解決問題。
“紀惟舟,你最近有不舒服嗎?”席林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開始學會了拐彎抹角,學會揣着答案問問題,“有沒有再流血了。”
紀惟舟沒回頭看他,專注地盯着電視,給席林挑好看的片子,知道他愛看武俠,也知道他看過哪些沒看過哪些,快速地篩選着,自然回答道:“沒有啊。”
“身體,應該還不錯。”紀惟舟掃他一眼,“還沒有被人纏得精盡人亡。”
席林冷不丁地被他調侃,默默把頭偏開,心裏犯嘀咕,真是不明白為什麽每次跟紀惟舟聊點黑的白的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他側對着紀惟舟,滾了滾喉嚨說:“以後肯定不纏了。”
“不行。”紀惟舟翻臉倒快,就算是調侃、也不敢調侃他太久,“不纏着我你還想纏着誰?纏吧,纏我一輩子。”他笑着将席林的身體輕輕地掰過來,讓席林跟着他面對面,兩手順勢攀上席林軟軟的臉。
紀惟舟最近沒怎麽去公司,主要是不放心。平時就在線上辦公,要麽偶爾趁着席林還在睡覺,上午的時候去一趟,中午再回來陪他吃飯。
席林沒說離不開他,紀惟舟自己這麽覺得的。
紀惟舟捏了捏席林的耳垂,眼下的境遇在他眼裏就像是反了過來似的,上次是他死命纏着席林,現在是席林每天都眨着眼睛,滿臉透着股是見他最後一面的傷心,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着他。他瞧一眼,腿都挪不動。
一輩子。
席林聽見“一輩子”的時候,真的動了動腦筋在想一輩子該有多長,他認真地打量着紀惟舟,紀惟舟的頭發烏黑茂盛、眉毛鋒利濃郁,臉上沒有皺紋。他有點不喜歡人老了的樣子,背會變得有點佝偻、牙齒會松動,從身體的深處,會發散出一股死氣。
如果一輩子是兩個人的事,似乎也很不錯。
席林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說不上是怎麽樣的心情,慢吞吞地回答:“……你和以前真不一一樣。”
“哪裏?”
席林說:“以前你從來不說這種話。”
席林還是更喜歡現在的紀惟舟一點兒。
紀惟舟笑了笑:“我以後肯定天天說。”
“一輩子有多長?”席林說,“有的人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死了,有的人可以活到頭發胡子全白了。”他定定地看向紀惟舟的臉,輕聲說:“我也想看你頭發胡子全白了。”
紀惟舟被他這麽一望,突然想到個很嚴重的問題,捧着席林的臉左看右看:“你會老嗎?”
席林被他問得微微愣了下,乖乖回答道:“不知道呀,我還沒有老呢。”
紀惟舟看了他好一會兒,沒忍住在他額頭上親了個響的。
“紀惟舟,你想變老嗎?”席林乖乖地任他親了下,沒忍住問他。
他看見紀惟舟點了點頭,說話的聲音在席林的耳邊變得越來越模糊,忽遠忽近的。直到紀惟舟的聲音停滞了,席林才堪堪回神,定定望他兩秒,下意識擡手去抱紀惟舟的脖頸,将他往下勾了勾:“我再纏最後一次,之後肯定不纏了。”
紀惟舟親昵地蹭蹭他:“席林,纏到我死吧,如果你不會老的話。”
突然聽見死這個字,席林吓了一跳、猛地驚醒似的從紀惟舟身上往外微微閃了閃,他有點應激,不知道從哪裏發出的聲音:“……老公。”
“怎麽了?”紀惟舟察覺到他閃了下,突然想起什麽,安撫地拍拍席林的背,“醫生都說沒問題了,最近不都是好好的嗎?等過兩天,我帶你出去玩,嗯?去哪裏都可以,去哪裏我都陪着你。”
他突然笑了下,跟席林湊得更近:“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嗎?”
席林主動用嘴唇上的小釘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摩着紀惟舟的唇瓣,小聲說:“好。”
“老公,現在親親我,好不好嗎?”
紀惟舟盯着他不說話,眼睛軟了點下來,他心想,要是對面有個鏡子,他絕對能透過鏡子裏看見自己瞳孔都是冒愛心型的。
為什麽呢?他怎麽看席林怎麽可愛,怎麽看席林怎麽漂亮,每次看都感覺自己要變成神經病了,一邊想拉着席林出去公展、表示席林是他的,一邊又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要把世界轟炸只剩他和席林兩個人。
紀惟舟說:“席林,你有點學壞了。”
竟然學會用百分之一百成分的撒嬌來令紀惟舟騎虎難下,一顆心撲通撲通跳着說好想好好愛他親親他,又蹦着跳着叫嚣欺負死他讓他不敢再這樣。
“我只是有一點壞。”席林順從地回答。
席林躺在紀惟舟懷裏,濕漉漉的發抵在他的胸膛,他閉閉眼,換作窩進紀惟舟懷裏的姿勢,有點兒出神。
身體的歡愉褪去後,留給席林的之後一片望不到頭的空虛和迷茫。
“睡午覺,”紀惟舟在他耳邊輕語,聲音裏帶着點兒困意,“老公眯一會兒,等會醒了我們去吃晚飯好不好?”他手下意識地拍着席林的腰,想要為這具已經平靜下來的身體帶來一點兒精神上的安撫。
席林“嗯”了一聲,趁他不清醒,又問了一遍:“紀惟舟,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紀惟舟小幅度搖搖頭,下意識地去吻了吻他的後頸:“好……”
席林頓頓,忽然理解了為什麽以前自己說謊的時候,紀惟舟總是會生一段時間的悶氣,現在他也很想揪着紀惟舟、把他喊起來然後質問他為什麽要騙自己,為什麽要瞞着他?
可這種話席林說不出來。
等紀惟舟徹底熟睡後,席林蹑手蹑腳地從床上下來,打開了自己已經關機很久的手機。
手機裏還剩下點兒殘電,席林就地坐下來,捧着手機一條條認真地閱讀着消息。有披薩店邀請他領取某日會員優惠券的、充值話費多少多少積攢多少積分的、甚至還有從前在路上随意加的整形醫院的營銷廣告。
席林動動手指給整形醫院回複了一條:“你眼光真差。”誰需要整形?
往下劃沒兩條,看見的就是無數條的消息轟炸,臨着關機前,席林曾經和文嘉打過一通電話。文嘉問他到底什麽情況,變着法兒地催促他。席林不太負責任的挂斷了他的電話,留下空空的一句:“我不想再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文嘉很生氣,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剝地吃了,一大段又一大段的消息砸過來,席林抗拒溝通,将手機關了機。
他把自己死之前留下的日記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席林确認,日記裏反複提及的、能看見的東西是鬼,他從出生開始就看得見鬼,而從自己去過一次松溪之後,他開始逐漸想起過去的事情,最後在二十四歲的夏季,獨自前往松溪,死了。
席林沒有等到無意義的二十五歲,在連他本人都記不清的意外之中,人生被迫結束了。
縮在殼子裏做烏龜很舒服、做井底之蛙用一葉障目很舒服。
喜歡紀惟舟很舒服、和紀惟舟在一起、紀惟舟愛他也很舒服。
可有席林在,紀惟舟不舒服。
逃避會讓很多人都不舒服,席林決定不逃了。
席林輕手輕腳地從衣櫃裏拿了衣服,抓着手機出門。他手機裏沒有幾個電,打到目的地付完錢沒多久,手機就沒電了,他沒法兒給文嘉發信息表示自己已經到了,只能憑着記憶去找門牌號,最後在文嘉門口站定。
門內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席林敲門的手頓了頓,低頭去看腳下的門縫,總覺得門縫處有什麽東西在擠、在竄,他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莫名感覺有股濕濕的、陰涼的陰氣從裏面滲出來,下意識地皺皺鼻子又聞了聞。
席林聽見腳步聲逼近,慢慢地直起身來,門也不敲了,靜靜等待着文嘉開門。
鎖舌彈起,面前那扇略顯笨重的門吱呀兩聲,席林甚至還沒有看清楚眼前有什麽、瞬間被一股陰冷的風撲了滿臉,以及一聲相當尖銳、刺耳的女人尖叫聲,聲音中夾雜着些粗啞,仿佛是剛剛學會開口不久,如生鏽的木鋸在瘋狂撕拉。
席林皺皺眉、偏偏頭,再回頭看過去的時候,盯着黑眼圈、滿臉陰郁的文嘉正定定地看着他。
席林眼珠微動,挪到屋內的鬼影身上,距離上次見面,女人原本慘敗的臉變得有些發青發紫,嘴唇透着黑,眼睛深紅,似乎下一秒就要噴出血來。
她落在原地,不像上次那樣沒有腳,被禁锢在小範圍的圈裏,無法再往外出一步。
她憤怒地用尖銳的指甲去刮擦地板,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音,凄厲又憤怒地哀叫着,覺察到席林的視線時,猛地撲上來、卻受制于範圍內,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猛地,文嘉冷漠的聲音打斷了席林的視線:“你看夠了嗎?”
席林将視線收了回來,看向反常的、對于他來說格外陌生的文嘉:“文嘉,告訴我她的名字,我可以幫你。”他不覺得再把這個人留下來是一件對的事、是一件可以被忽略掉的事情。
席林甚至有點後悔當時答應了文嘉不管這件事。
文嘉卻像是被他一句話點燃了怒火,死死地盯着他,卻還是壓抑着怒火讓席林進來再說。
席林走進屋子,更仔細地看清了女人腳下的東西,是用血畫成的、小型的陣圈,旁邊有乾涸的血跡,又新添上過,不知道反反複複補了幾次。
“她叫什麽名字?你沒法做到,我可以幫你。”席林固執地問。文嘉強行讓她留下來太久,她變成厲鬼了。
文嘉頓時爆發似的轉身、扭頭,陰冷地問:“和你有什麽關系?”
“文嘉,你是我的朋友。”席林輕聲說,“我不可以讓你這樣。”
文嘉被他的話隐隐逗得想笑,可席林卻不知道是哪句話戳到了他莫名其妙的笑點,他獨自笑了一會兒,搓搓臉表示:“你可以幫我?你現在最該幫我的事情就是把我想要知道的、想要得到的東西統統拿給我!而不是在這裏冠冕唐皇地說這些話,你口口聲聲說我說你的朋友,可你是怎麽對你的朋友的?”
席林沉默了一會兒,似乎突然明白了文嘉執着地探尋這些是為什麽。他偏偏頭,将視線落到依舊在發狂的女人臉上,對方的臉上早就已經沒有半點兒神采,烏青發黑,逼人的戾氣直往外冒,恐怖地大叫哀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對方滿臉苦澀地沖他、沖唯一看得見她的人打手勢。
過去他從不在意旁人,見過的沖他哀嚎、痛苦的鬼太多太多,勾不起一丁點兒的憐憫之心,大多數時候總是動動眼珠、裝作沒看見。可現在,席林好像長出了點過去并不存在的東西,在望向她的時候,忽然很想嘆氣。
席林說:“文嘉,你想知道的我不知道。來這裏之前,我是想告訴你,我會把自己找回來,然後把答應你的事情都做好,但是我現在不這樣想了。”
“你想要的,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席林殘忍地宣布了他的态度,“你做夢,想都別想。”
猛地,文嘉撲上來一把揪住了席林的衣領,吼道:“席林!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不想告訴我!這就是你說的把我當朋友?我告訴你我們倆早他媽的在一艘船上了,你要是不告訴我、你要是不幫我,我有的是辦法玩死你。你這條命是我撿回來的,我救了你兩次!你過得幸福了、好了,于是就對我不管不顧了?”
“席林,我告訴你,你乖乖地把一切都想起來,把方法告訴我……以後你身上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的。你和你的紀惟舟好好地生活,我和她好好地待在一起,這個世界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根本也不會有人發現,沒關系的、根本就沒關系的啊。”文嘉聲音急促,“我們這樣互相幫助不好嗎?不要把事情鬧得那麽難堪,好嗎?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現在跳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席林被他猛地一勒,呼吸甚至有些不暢,皺着眉緊緊注視着他:“把手松開。”
文嘉不由自主勒得更緊,步步緊逼,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你答應我!”
席林被扯得難受,捉住文嘉的手往下狠狠一扯,身上薄薄的短袖頓時被扯出道豁口來,他猛地甩開他,潔白的脖頸上迅速地爬上一抹紅,失去重心後,他踉踉跄跄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我讓你把手松開!”
文嘉撞在牆上,靠着牆深呼吸、劇烈地喘着氣,視線死死地咬着席林:“你要是不答應我,我不會放過你的、也不會放過紀惟舟……”
他突然笑了起來,口不擇言地說道:“席林,我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人沒心,是個喂也喂不熟的。你結了三次婚吧?三個男人都被你害死了,你怎麽知道紀惟舟不會是第四個?他們死的時候你傷心過嗎,沒有吧,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你第一任丈夫死的時候,你跑到我面前跟我說他死了的那種眼神。就像在說,太可惜了、太沒用了。”
“你現在這麽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如果有一天死的是紀惟舟呢?你敢保證你不會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嗎?”
“你是不是要說,你是為了我好?可是你現在不是活着嗎?可是你明明死了你還活着,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嗎?”
席林腦袋突然嗡地一聲炸開,在文嘉口無遮攔的、直接的指責之中,他心底忽然湧現出種名為憤怒的情緒,橫沖直撞地溢出來,他甚至不知道他憤怒的是哪一句。
糊塗又難過地大聲駁斥了文嘉的最後一句:“我沒資格嗎?!”
席林有點委屈地吼出來,從想起紀惟舟,不,從他看見自己的曾經居住的地方被弄成那個樣子、看見自己留下來的日記的時候,這種不滿、憤怒就已經壓在心底很久很久。難道他過得很好嗎?
難道他擁有多麽多麽完美多麽多麽幸福的人生?
難道他擁有重新來過的機會的同時,就沒有失去什麽嗎?
那為什麽他會像現在這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