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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要跟你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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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要跟你離婚

席林吼出一句,卻覺得還不夠,還不夠。

他死死盯着文嘉的臉,越來越覺得難過、委屈,他原本沒想覺得難過,也沒想覺得委屈,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快點讓所有的事情都畫上句點。

可文嘉的話卻像導火索一樣将他所有的不滿全部都引了出來。

席林努力呼吸着、試圖讓自己反複起伏的胸口平靜下來,低聲嘶啞地說:“難道是我不想傷心,難道是我不想像普通人一樣活着?你覺得像我這樣稀裏糊塗地活着、像我這樣找不到方向,像我這樣永遠都泡在巨大的未知裏被別人推着走很幸福?”

他說着說着,有點兒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席林擡眼望着文嘉,看着他,臉上飄着濃重的迷茫、不解,似乎是在向文嘉追尋一個答案,想要讓文嘉來論證他過得有多麽“幸福”,他繼續說:“我24歲就死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麽死的、被誰害死的,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像現在這樣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不會害死紀惟舟……”

“文嘉,你覺得我死了嗎?”席林記得他很久以前問過文嘉這個問題,那時候他覺得和紀惟舟待在一起,生活與常人無異,就像是活着一樣。

可席林現在覺得,他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活過,他的生命是從死後開始的,因為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煩惱、過去,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因為他可以從紀惟舟的身上,汲取并學習到什麽叫人的情感。

在他生命終結之後,他終于活過來了。

而這份二次生命,卻又好似随時随地會招招手離去。

即便是這樣,他難道沒有資格嗎?

文嘉稍微冷卻下來些許,倚靠着牆不說話,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片刻後,他沒有選擇接席林的話,或者說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文嘉試圖以另一個角度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席林,如果你是我的話,如果面臨今天這種選擇的人是你的話,你也會想這樣做的。”

“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着她就這麽去死嗎?換做你你會眼睜睜看着紀惟舟去死嗎?”

席林聽完他的話,木了好一會兒,最後油鹽不進地回答他:“她已經死了。”

“她沒有!她還有機會活過來,她的機會就在你手上,你為什麽就不肯給我、給她一個機會!”

席林快速接話,大聲道:“她根本就不願意活過來。”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在哭,但是她哭不出眼淚了,她被你留在身邊一點也不幸福、不快樂,從一開始她就在哭,直到現在她被你逼成這個樣子,你到底還要怎麽樣才肯承認她根本就不願意為你活過來。”

席林說:“她要不要有這樣的機會,是她的選擇題,不是你的。”

四周尖銳的剮蹭聲清晰可聞,席林的呼吸聲慢慢變平,根本沒有心思再跟文嘉扯東扯西。

他目光緊鎖着失神地望着那片小陣的文嘉,眼疾手快地抄過旁邊的花瓶、沖着文嘉的腦袋惡狠狠地掼了上去!

沉重的花瓶被揚起時裏面潑出一道水柱,瓷器壓在文嘉的頭頂頓時四分五裂、瓷渣飛濺,文嘉一個不留神被砸得趴在地上,頭上瞬間冒了許多血出來,汩汩而下。

想不到席林會下黑手,文嘉摸着額頭的血,頭暈眼花地喊:“席林,你乾什麽?!”

席林不回答他,快速從文嘉家裏翻出來好幾條領帶,拿出了捆豬的架勢,把文嘉捆得死死的,讓他動彈不得。文嘉頭直接被砸出個鮮紅的坑來,疼得他臉直直地皺,倒吸着涼氣,他眼前一片眩暈,躺在地上甚至只能看清席林的短靴。

眼前影影幢幢,席林垂下眼,安靜又沒什麽情緒地說:“睡個好覺吧,文嘉。”

文嘉預感到他要乾什麽,在原地頓時掙紮起來:“席林,你不準!”

席林沒有聽他的,在文嘉的家裏翻箱倒櫃,找到了文嘉珍藏的結婚證。

上面的女人笑得溫暖和煦,是一張漂亮溫馨的照片,他扭頭又看看正在那處掙紮的臉,将指尖挪到了女方姓名的位置:霍敏燕,二十八歲。

“席林,你要是真這麽做了我跟你沒完,我跟你這筆賬算不清!誰讓你多管閑事的,走開,走啊!”

席林在文嘉的嘶吼、聲嘶力竭之中走到霍敏燕身邊,替霍敏燕寫了一份訃告,找到文嘉家裏剩下的幾件女裝,挑了一件霍敏燕的生前遺物燒到了地下去。

随後他開始寫屬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請,在張不大不小的黃紙上寫下霍敏燕的名字、出生日期,目前在世的親人文嘉,以及簡短的概況。

他把屬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請燒掉,登上系統确認霍敏燕死亡、排入投胎流程。

等這一切都做完,文嘉已經滞在原地不動了,他怔怔地看着席林面向的方向,發狂失去理智的霍敏燕依舊在抓地板,喉嚨嘶啞地大叫。

直到席林做完了,他半跪在地上、用毛巾将那地上的血跡都擦掉,新舊交疊的血跡廢了他一陣力氣,等他終于擦乾淨,耳邊一陣哀嚎似的痛叫,霍敏燕從裏面掙出來了。

掙出後,卻忽然不動彈、站在原地,直直地板着身體。

“……完了,完了。”文嘉口中呢喃道,“毀掉了。再也沒機會了,我沒機會讓你活過來了。”他自言自語片刻,慢慢将僵硬的視線、心如死灰的眼睛挪到席林的身上。

席林分不清他眼中究竟有什麽,知道過段時間就會有人來處理霍敏燕,而霍敏燕只需要等待就好。

“霍敏燕,走吧。”席林輕聲說,“再見。”

他将手中用剩的東西,全部都甩到垃圾桶裏去,餘光瞥見滿臉不可置信的文嘉,他眼神亂飄,沒了霍敏燕撓地板的聲音,他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席林抿抿唇,拿過紙巾,走到文嘉面前捂在他那還在冒血的傷口上,給他擦了擦血。

文嘉卻掙紮地厲害,猛地扭動着、崩潰地大聲沖他吼:“你乾什麽,你乾什麽!”他太信任席林,信任席林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信任席林根本沒有所謂的同情心可言,以至于他認為席林根本不會這樣做。

席林的世界裏有死板的、條理般的概念,可一旦涉及到情感的問題,大腦就會宕機。文嘉以為席林依舊會像上次那樣兒,走個過場似的告訴他這是不對的,但又不會多管閑事。

可席林就是管了。

席林見他不想擦,默默地把毛巾扔掉了,有點兒脫力地坐在地板上,跟他面面相觑。文嘉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淚涕縱橫,狼狽地重複着單調的話語。

席林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文嘉,注視片刻,将臉撇開了。

等席林緩過勁兒來,他扶着地板站起身來,聲音不輕不重:“文嘉,你怪不怪我都可以,你是我的朋友。”

“……是我真正的,第一個朋友。”席林安靜地說,“紀惟舟和你,對于我來說都是重要的人,可能以前我不知道什麽叫重要,可能你覺得我什麽都不明白,但我一直是這麽覺得的,現在也這樣覺得。”

“你說得對,我沒有幫過你什麽,作為朋友我也什麽都沒給過你。你剛剛笑,我也看明白了,你覺得我說你是我的朋友這句話很可笑。”席林站起身,茫然地抓抓頭發、摸摸臉,不自覺地做了一堆小動作,“……所以你別再幫我了。”

文嘉抽噎的聲音逐漸平靜下來,依舊無法抑制聲音的抖:“你什麽意思?”

席林眨了眨眼,有點突然地笑了下,瘦削的臉頰上蘋果肌微微鼓起,他迎上文嘉的視線:“随便我吧,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

“我走了。”席林走上前,替文嘉把腳上的領帶解開了,好讓他等會兒能行動、能找人,而不是坐在這兒等着腦袋一直流血。他才把那如鹹菜乾的領帶扔在地上,文嘉正要爬起來,忽然腿上又挨了一腳,不輕不重的,剛好能把腿軟的文嘉蹬地上。

文嘉大叫一聲:“你乾什麽!”

席林說:“踹你一腳,你剛剛講話我很生氣。”

說完,席林頭也不回地走了。

席林在街上有些格格不入,他手上沾着深深淺淺的血跡,有星星點點落在衣服上,雙眼無神、放空地在街上亂晃。他今天穿了一雙走路不太方便的黑色短靴,好看,但是走久了腳底很痛,沒一會兒,席林就挑了個路邊的花壇坐下了。

他蹲坐在花壇邊緣,縮起來像是埋在了灌叢裏,安靜地盯着腳前成群結隊搬食的螞蟻,屏氣凝神地看着,嘴裏碎碎念着:“嘿咻嘿咻嘿咻……”等注視着長長的螞蟻隊伍從他眼前離開,席林的腳就沒有那麽疼了。

可席林還是不想起來。

文嘉說的話不好聽,可偏偏每句話都落到席林心裏面。

他趴在自己的膝蓋上,靜靜地望着一處空地,腦海裏久違的再次空白起來,他什麽都沒想,腦袋裏不由自主閃過過去無聊的時候,在電視上看見的各種紀錄片。有綠意盎然雨水充沛的雨林,廣袤無垠的草原……席林把眼睛閉上,耳邊好像響起悠揚的、綿長的民謠。

席林好想變成躺在貓窩裏的茸茸、揪着藤蔓蕩秋千的猴子、慢悠悠走在草原上吃草的牛、撲騰翅膀到處飛的小鳥,是什麽都可以,好像都很簡單,沒有席林那麽複雜。

他維持着這個姿勢良久,久到天色黑了,席林終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慢慢地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席林站在門口滴滴滴滴地輸入密碼,門一開,頭一擡,直直和擋在門口等待的紀惟舟對視上。

紀惟舟好像早就已經穿上了衣服,一直在門口等。

席林甚至沒完全看清楚紀惟舟的表情,整個人就被紀惟舟的手臂往裏一撈,撈到了他懷裏,無聲抱了片刻,又敏銳地聞到席林身上的血腥氣,準确無誤地捉起他的手:“席林,你乾什麽去了?”

席林不說話。

“席林?”紀惟舟皺着眉,試圖去叫醒他。

可席林沉默了好一會兒,默默地從紀惟舟的懷裏掙脫開,無聲走到一樓的洗手間、打了洗手液,安安靜靜地搓着手。紀惟舟跟在他身後,不容拒絕地抄過席林的手,不輕不重地給他揉洗,洗了很久,才用涼水沖乾淨。

他低頭聞了聞,确認沒有血腥味,又抽紙給席林擦乾淨。

“席林,跟我說你乾什麽去了。”紀惟舟要解他沾着血的衣服,“怎麽弄得這麽多血?是誰的血?”

席林哦了一聲,慢吞吞地說:“是文嘉的血,我把他的頭打破了。”

紀惟舟聞言手頓了頓,又繼續手上的動作:“嗯,那沒事。”

“然後呢?為什麽打他?”紀惟舟見席林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又忍不住追問,“到底怎麽了,席林?”

“席林,你不能一聲不吭地跑出去,電話打不通,人找不見,回來之後弄得亂七八糟還什麽都不說。我不是說過,你有什麽事情都要告訴我的嗎?”紀惟舟找了件乾淨衣服給他套上,“你現在滿臉的不高興,又什麽都不說,我猜不出來。”

“我為什麽要什麽事情都跟你說?”席林茫然地擡頭,突然問道。

紀惟舟的表情頓住了,有點兒懷疑自己的耳朵,皺皺眉:“你說什麽?”

席林卻看着他:“你也沒有什麽事情都和我說啊。”

“你沒有啊。”你瞞着我好多事情,你總是流血不和我說,你心情不好不和我說,你遇到任何的事情都不和我說,什麽不說。席林想,每個人都不跟他說,于是席林什麽也不知道。

他就變成一個一無所知的人。

“……席林,你要分清楚什麽是有必要說的、什麽是沒必要說的,就像今天,你一聲不吭地跑出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突然回家找不到我,這種事難道是沒必要說的事情嗎?你的安全對于我來說,難道是沒必要的事情?”紀惟舟試圖和席林解釋,“我有把我認為有必要的事情告訴你,但是你不需要知道太多,那些事情我自己就可以解決好。”

席林讨厭全世界,全世界都不讓他做一個明白人;最讨厭紀惟舟,連紀惟舟也覺得他沒必要知道很多事。

“可我不懂。”席林說。

紀惟舟:“不懂沒有關系……”

席林:“不懂有關系。”

紀惟舟噤聲了,安靜地看着席林。

席林垂下眼,不再看紀惟舟,扯開他的手,在客廳裏晃了兩圈兒,走到茸茸的貓窩旁邊,看了看它,紀惟舟已經喂過了,正肚子鼓鼓的打着呼嚕。

他在客廳裏亂轉,轉到最後坐到熟悉的沙發上,背對着紀惟舟,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紀惟舟,我不跟你過了。”

席林聲音格外輕,兩只手交疊叉在一塊兒搗鼓,無意識地戳戳弄弄,他不知道紀惟舟有沒有聽清,照着自己回家前捏好的說辭背誦:“你也知道的,我都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也不太清楚自己還能這樣繼續多久。之前也結過婚,結果好像都差不多,我不想——”

“你要跟我離婚?”紀惟舟聽清了,并打斷了他,咬字有點重。

席林:“不是……是……”

“你想都別想。”紀惟舟回答,“我不答應。”

席林茫然地擡頭看紀惟舟,看得出來紀惟舟臉色有點不好看,透着點兒沉,毫不猶豫地駁回了他的通知,他不太清楚,更不太明白:“為什麽?”

紀惟舟:“需要什麽為什麽,我不同意和你離婚,說得不夠清楚嗎?”

“那為什麽你跟我提離婚的時候,我就一定要答應?”席林想起上次離婚的經歷,真的有點兒不明白,他以為和紀惟舟講道理很簡單,以為離婚也很簡單,只需要一方提出,這個婚就可以離掉了。“為什麽我提,你就不答應?你不講道理。”

紀惟舟向來習慣不講理,我行我素,碰上“離婚”這兩個字兒的時候更是理智全無:“我就是不講道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管你是什麽,我又管他們怎麽樣,你覺得我在乎?”紀惟舟反問,“我早就說了!我在乎的就只有你,你好好地待在我身邊,你好好地聽我的,遇見任何事情任何情況任何困難,我都會擋在你前面,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我身邊,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知道、什麽都不用去管,所有的後果我自己會承擔,不需要你想這些,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席林被他猛地刺到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經,騰地竄起來:“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能想,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覺得我什麽都不用知道,我不明白,你說一萬遍我也不明白!”

“難道在你眼裏我也什麽都不懂,難道在你眼裏我也沒長心嗎,我就不能在乎嗎!我就不能在乎你嗎?我就不能在乎你會不會流血會不會死嗎?!”席林好生氣,氣得肺都在痛,嘩啦一下沒理由地流了眼淚出來,“我就不能也有在意的東西嗎?”

“你難道就沒有騙我嗎,你騙我說你好了,其實你一點也沒好,我問了你那麽多遍那麽多遍,你從來不跟我說實話!”席林緊緊繃着唇,委屈地吼出聲:“我們在一起之前你都好好的,現在變成這樣難道不是因為我?為什麽我不能在意!”

席林擡手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臉,稀裏糊塗又含混地說:“我就是不想跟你過了……”

“紀惟舟,我不跟你過了,我要跟你離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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