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在哪裏 我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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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
本來還是萬裏無雲的天氣,毫無征兆地劈下幾道悶雷,夏天的雨來得又急又快,豆大的雨滴噼裏啪啦地澆進河裏,不到半個小時,水位被澆得隐隐上浮。
分配到照顧安置好席林的警員将席林從地上扶起來,摸了摸他,總覺得這人的身體像在失溫,愣了好一會兒,大聲彙報道:“他好像有點失溫了,要抓緊送醫!”
領頭的隊長大手揮揮,示意立刻趕緊把人帶到警車上去,暴漲的河水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淋成落湯雞的一行人沿着河面找人,有人已經下水,在潛進去環繞一圈、尋找着人影。
河水暴漲後水流湍急,跟卷葉子似的把人帶着飄,在雷聲、雨聲交織的夜晚,紀惟舟的名字反複回響。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岸邊才傳來道“嗬嗬——”的吸氣聲。
衆人尋着聲音過去,紀惟舟脫力了,胡亂躺在泥濘的河邊深喘着氣,口鼻間只剩河水腥臭的氣息,他想想覺得惡心,扶着地吐了兩口水,清醒過來後便問:“……席林,席林呢?”
“诶,你先別動——他暈了,說是失溫得厲害,我們同事給他帶上警車了,現在應該先去醫院了!”
紀惟舟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他黑色的短袖、長褲緊緊貼在身上,臉被泡白,像剛從水裏爬出來的水鬼。
“我去找他……”
他往前走了兩步,夜色過深,雨大得厲害,紀惟舟跟着警員上了輛警車,由兩個警員陪同着去醫院,剩下的都待在那兒搜人。車內坐墊被水泡得濕漉漉的,紀惟舟渾身都是水,剎車剎停時,他馬不停蹄地打開車門跳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悶咳兩聲。
“诶——”叫喊的聲音戛然而止,兩個警員對視了下,在醫院門口的光線下,清清楚楚地看見紀惟舟背後的衣服上有個洞,衣料裂開,露出裏面模糊的一片。
紀惟舟走得極快,就跟奔着跑着似的,抓着值班的工作人員就問,有沒有看到兩個警察帶着個昏迷的男人。找人指了好幾次方向,他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醫院裏來回打轉,醫院現在人也不算少,不少人投出驚愕的、不明所以的視線來。
紀惟舟抓人問路,一路闊步。
匆匆追上的警員徹底看清了他的後腰,急哄哄地恨不得撲上去摁住他,兩個人立刻揪緊他:“醫生,醫生!”
紀惟舟不知道從哪裏爆出來的力氣,完全摁不住,拼命地掙了掙,濕滑的身體讓他像泥鳅似的從人的手掌下滑了出去,身後的人攆着他追,直到紀惟舟莽撞地闖進急診搶救室,看見席林躺在床上,鼻尖處挂着鼻導管。
紀惟舟的腿瞬間軟了下來,扶着床邊撲通一下跪下來,追着他攆的警員終于趕了上來,在清晰的光線下,被捅出個血窟窿的背後完完全全暴露出來,猙獰得吓人,被水泡發後,一圈泡成粉白,內裏還在汩汩流血。
他扶着床深呼吸兩口氣,任由警員、醫生手忙腳亂地扶着他,迅速将紀惟舟送上推床。鋪天蓋地的痛覺在此時此刻襲來,紀惟舟額前早就已經布着滿滿的汗,跟雨水混在一塊,掉進眼睛裏,驟然昏厥。
意識逐漸模糊,耳朵裏卻依舊貫入了雜亂吵鬧的聲音,紀惟舟的累來的後知後覺,身體激素褪去後卷來的是無窮無盡的疲累,眼睛都睜不開了。
席林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塊兒巨型的、泡大的海綿,內裏有水,正在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泡得他四肢都是軟的,使不上勁。
他這塊海綿吸滿了水,慢慢地沉到水底下去,然後看見了水草、淤泥,以及一張臉。
席林驚醒,整個人從病床上大汗淋漓地翻坐起來,險些扯到手背上打的點滴。
“你醒了?”
席林反應不過來,驚魂未定地吞咽着口水,隔了半晌才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他将視線投到文嘉身上,一時間竟然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文嘉察覺他眼神中的困惑,不太自然地走到旁邊,用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沒主動開口解釋,氣氛有些尴尬。
席林向來也不在乎什麽尴尬不尴尬的,想起紀惟舟,焦急地問道:“紀惟舟呢,紀惟舟沒事吧?”
“沒事。”文嘉回答,“他應該前天醒了一次,你不用擔心,醫生說沒什麽事。”
席林堅持要去看看,他腳踝傷到了,杵着拐,讓文嘉扶着蹦蹦跳跳地去紀惟舟在的病房看他。
确認他沒事,又撞上護士查房,席林只好又杵着拐回去了,他一屁股坐在病床邊緣,半晌沒說話。
旁邊的病床上沒人,收拾得很乾淨,不算寬敞的病房裏就剩他跟文嘉兩個人,席林扣了扣手。
“你倆出事了之後,陸程明說沒人看着你倆,我就過來頂幾天。”文嘉主動開口說道,“別誤會,他死纏爛打我沒辦法才來的。”
席林不知道該答什麽,心思早早地就飛到紀惟舟身邊去了:“……沒誤會。”
文嘉瞬間啞語,尴尬得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給我也倒一杯吧。”
席林太久沒喝水,咕嘟咕嘟連續喝了好幾杯,才感覺自己沒有那麽旱。文嘉實在是無法忍受兩個人這種尴尬的氛圍,乾脆坐到旁邊無聲地看手機,手機沒有聲兒,連續看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有事要跟席林講。
“你沒醒的時候,你爸媽來過了。”文嘉說,“他們倆看起來吓傻了,席滿比你們倆醒得都早,現在人被拘着呢,還沒正式判刑——”
“楊楓呢?”席林突兀地問道。
文嘉覺得有點莫名:“什麽楊楓。”
席林擡擡眼:“跟他一夥兒的,還有個,我以前的同學。”
“沒聽人說,我知道的沒那麽清楚,詳細的還要等你倆醒了之後跟警察聊。”文嘉搖搖頭,猶豫了兩秒繼續說道:“但是,還有件事。”
“你們倆暈着的時候,松溪那裏被挖開了,不是說有年輕人去挖,挖出事兒了嗎,當時也在這醫院。應該是屍水噴到眼睛裏了,現在還看不見。”文嘉跟他聊起正事,反而沒那麽尴尬了,整個人都放松很多,手自然地垂着。“……不好奇挖出來什麽了?”
席林說不太好奇,基本上能猜出來是屍體,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麽之前他們去的時候從來都是好好的,偏偏別人去就能挖出來點什麽東西。
文嘉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走到席林旁邊蹲下了,他從口袋裏摸出張紙來,将胸口別着的鋼筆抽出來,随意地畫了個太極圖案出來,解釋道:“周易八卦裏,太極是陰陽尚未分開的整體和本源,在此之下生出陰爻和陽爻,俗稱兩儀。”
他用鋼筆畫了兩爻出來:“兩儀後會生出四象,再就是八卦,上次去的時候我有注意到一點,沒有深想。這幾天想明白了點,問題出在時間上……”
文嘉正想繼續往下解釋,擡頭看看席林的表情,把自己要說出來的長篇大論簡化掉,說:“簡單來說,白天和晚上看到的地方貌似是一個地方,其實不是,這裏有個障眼法。”
“陰陽同根,白天出現的也會是假的,夜晚出現的也會是真的。”文嘉說完,發現席林壓根沒有認真在聽,而是一直在看着他,他被看得有些毛,尴尬地問:“怎麽了?”
席林說:“你還想知道我為什麽還好好的活着,待在這裏嗎?”
兩個人猝不及防地又聊到這個話題,文嘉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頭別了過去。距離席林他們出事已經過去近一個月,上次和席林争吵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想到當時自己滿臉鼻涕滿臉淚地痛嚎,文嘉就覺得有些丢人。
文嘉沒看他,将鋼筆插回去:“我從小跟她一塊長大的,她不嫌我家裏邪性,我也不在乎她不會說話。人死了,總是覺得不甘心,好像還沒過夠,以前她知道有投胎這一說,高興得很,活着的時候都在做好事,想着下輩子再也不做啞巴了。”
“我讓她回來,她還得繼續做啞巴。”文嘉說,“那就算了吧,都是命,命不就是這樣的。”
席林杵着拐站起來,留下一句話:“因為我丢掉的人魂在紀惟舟身上。”他杵着拐,拐出病房,在走廊裏窺視好幾眼,确認沒有護士經過,也不會讓值班臺的護士看見,加快速度一點一點往紀惟舟的病房挪。
紀惟舟傷得比他重,席林偷偷摸摸地打開門,一轉身,撞見正在倒水的陸程明,下意識哎呦了一聲。
陸程明見他這杵着拐的、身殘志堅的病號姿勢,沒忍住笑了下:“席林,你這是……?”
“我就來看看。”席林挪了兩下,挪到紀惟舟旁邊坐下。
陸程明說:“我上午還去看過你呢,還沒醒,下午就醒了啊,我還以為還要再把你埋埋刨土裏,看看能不能種出蘿蔔來。”
“你有毛病。”席林沒看他,小聲吐槽。
“我真是要被你倆吓出神經病了好麽?”陸程明大大咧咧地擠到旁邊的位置上,“你知道我接到電話,聽說你倆要上社會法治新聞了,我都懷疑我還生活在原本的世界嗎。”
席林接他的話:“不是原本的世界是什麽。”
“元宇宙啊。”陸程明說,“科幻小說沒看過?”
“沒有。”
“我送你幾本。”
席林說了聲謝謝,覺得他有點吵,問他能不能先出去。陸程明叉叉腰,臨走前囑咐道:“不用擔心他啊,好着呢,偶爾也醒,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醫生說都正常,等再緩緩就好了。”
“我能跟他一個病房嗎?”席林擡擡頭。“你幫我跟他們說說,我想和他在一起。”
這樣席林也不用杵着拐到處跑。
陸程明應下了,說是幫忙去說,等他走掉,病房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席林坐着看了紀惟舟好一會兒,将臉壓在病床的邊緣,用鼻尖去蹭紀惟舟自然張開的指尖,輕輕地、小幅度地蹭了兩下。
“紀惟舟,紀惟舟。”席林輕輕地喊。
在陸程明替他把病房換好之後的第三天,睡眠時間、蘇醒時間完完全全颠倒,碰不到一塊兒去的兩個人終于碰上了。席林睡醒睜開眼,迷迷瞪瞪地剛要摸下床倒水,人才剛坐直,和雙眼睛對視上,驚得人都不困了。
席林快速眨巴兩下,紀惟舟平躺着,頭朝着他的方向,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學着他也眨巴了兩下。
“老公!”席林翹着一條腿要撲上去,顧及到他傷在後腰,只敢虛虛撲上去抱住他上半身,摸到醒着的、還熱着的紀惟舟,他又有點繃不住。
紀惟舟像是有感知似的,拍了下他的背:“嗯?怎麽了。”
“沒怎麽,我就是想你,特別想。”席林說,“不知道為什麽,你就跟個豬一樣一直睡——”
“豬好意思說豬。”紀惟舟被他說笑了,“我醒着的時候你也一直睡呢。”
席林軟綿綿地錘了他下:“別說我是豬。”
“好,我是,我是。”紀惟舟點點頭,又忍不住伸手去撥席林的頭發,給他理理好睡亂的呆毛,嘆了口氣,“唉,差點以為你丢了,做夢也老夢到你丢了,幸好那天醒來看到你在我旁邊睡覺。”
“我讓他們把我倆換到一起的。”席林邀功似的,向紀惟舟表明自己多麽有先見之明。
紀惟舟嗯了聲,掃掃席林的嘴巴,說:“親老公一下。”
席林沒半點扭捏地湊上去親了他,正巧被打水回來的陸程明看見。
陸程明哎喲一聲還沒出完,紀惟舟閉閉眼:“水留下,人出去。”
“好的。”
紀惟舟變臉似的又對席林彎彎眼笑笑:“再親一下。”
“不行,你先親我一下。”席林說,“剛剛是我親的你。”
“擡不起來呀,”紀惟舟指指自己的腰,“發力還疼,要不然你把嘴巴湊近點。”
席林貼得更近,紀惟舟就也蜻蜓點水的在他嘴唇上親了下,這麽一下,席林從他身上退下去捂着嘴輕輕笑。
“笑什麽?”紀惟舟沒明白。
席林說:“我笑你是個笨蛋。”
“為什麽?”
“我不會丢啊,老公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席林認真地對他說,“我再也不把自己弄丢了。”
紀惟舟樂了下,附和他的話:“席林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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