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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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盡光不疾不徐地解釋道:“三日前,公主不慎被利器傷了手,臣憂心殿下,一直按秦太醫的吩咐,在偏殿小廚房照看公主的湯藥。方才藥剛煎好,聽聞外面似有喧嘩,司祁掌事說陛下與公主駕臨,本應出來迎接,但臣擔心藥煎糊了失了藥性,故而遲了迎駕之禮,還望陛下恕罪。”
随後,溫盡光繼續道:“臣自知是戴罪之質,宮規森嚴,不敢擅離。”
聖上的臉色緩和不少,“既是這樣……棠兒,你方才為何不直言他人就在偏殿?”
“我說了,他人就在棠華宮,只是有人非要抓着不放。”晏棠說這話時,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晏玺身上。
晏玺額角沁出冷汗,強撐着辯解:“父皇,兒臣也是聽宮中下人傳言,說溫公子早已離宮,又瞧見妹妹袖中掉出信件,才誤以為是告別之書,一時心急說錯了話!”
對,還有那封信!那封信就是證據!
晏玺從侍女手中拿過信打開,待看清楚信上面的內容後,她瞬間傻眼了。
信從她的指尖滑落到地上,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上面的內容。
那根本不是什麽告別信,只是一張藥方罷了。
晏玺終于意識到自己中計了。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着接下來的措辭。
聖上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今日之事居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玺兒,你怎能聽信宮中下人傳言?瞧見袖中掉信便以為是私逃告別?你便是這般聽風就是雨,不辨真僞,便急着在朕面前給你妹妹定罪的嗎?”
“父皇息怒!兒臣……兒臣也是一時糊塗,關心則亂!兒臣絕無構陷妹妹之心啊!”晏玺慌忙跪倒,聲音裏滿是惶恐。
晏棠冷笑道:“關心則亂?禁足期間,棠華宮私逃質子是何等重罪?若聖上今日信了你,本宮要受何等責罰?溫盡光又當如何?你不會不知!”
晏玺自知理虧,又拿出那副小女兒家的做派,她以頭觸地,說話的聲音裏夾雜着哭腔:“兒臣知錯!兒臣只是怕妹妹被奸人所害,一時失了分寸,求父皇饒過兒臣這一次!”
聖上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眉頭漸漸舒展,擡手道:“玺兒,你怎可這般糊塗,罷了……既是無心之失,便——”
晏玺在心中暗自得意,果然,父皇是最疼惜她的,這招屢試不爽。
溫盡光看到這番景象,心裏止不住地心疼晏棠,從她十三歲到現在,這麽多年,她已經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不公對待。
他一直覺得自己如同一葉浮萍,浮浮沉沉,可他的生命裏至少是有兩束光的,一束是他的娘親,一束是晏棠。有了這兩束光,他便心有所依,不再孤獨。
可他放在心上的人,在這裏,無枝可依,是另一葉浮萍。
她硬生生地将自己劈開,以喜怒無常為盾,狠辣算計為刀,将自己活成了外人眼中一個瘋批可怖的人。
他愛她,他心疼她。
若那些覺得她瘋批可怖的人願意看看她這些年走過的路……
十三歲那年,疼愛她的母後早逝……
十五歲及笄,收到的賀禮中混着淬毒珠釵……
這些年,晏玺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和聖上一次次的縱容……
浮萍無根,她便自己做根。
他卻一直不夠勇敢,以她的根為根。
現在,他不想她一個人了,他甘願做她的棋子。
他冒着觸怒龍顏的風險,忽而打斷了聖上的話頭。
“陛下,”他擡起眼,“公主方才所言,臣不敢茍同。”
聖上眉頭一皺,不悅地輕哼一聲:“嗯?”
晏棠沒想到,溫盡光此刻居然會為自己說話。
溫盡光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雙手奉上:“陛下,三日前,臣偶然聽見有人私下議論臣母親重病纏身,待議論之人離開後,臣碰巧撿到了這枚玉扣。”
內侍接過那枚玉扣,呈到禦前。
聖上拿起玉扣細看,眉頭漸漸鎖緊,這花紋他似有印象。
只是一眼,晏棠便認出了那枚玉扣,那是她前些時日追查晏玺宮中一名掌事宮女私販宮器時扣下的物證。
她不知道溫盡光是什麽時候拿的。
“朕瞧着,這應該是甫茗宮的物件。”
晏玺早就認出了那枚玉扣,她強裝鎮定道:“這……這确實是兒臣宮中之物,可兩月前便已失竊。”
“失竊?”晏棠冷冷地接過話頭。
晏玺脊背一涼,她突然反應過來,害怕晏棠說出她命宮人倒賣宮中珍寶的事。
晏玺的嘴唇微微發抖,心中念頭飛轉,她突然擡手指着身後的宮女:“父皇!兒臣想起來了!這玉扣是兒臣宮中的宮女韻慈的!定是她膽大包天,竊取宮中物件,又假借兒臣之名在外作亂!”
韻慈本是一個小宮女,突然被晏玺指名,被吓得猛地擡頭,眼中滿是惶恐:“殿下!不是奴婢的!殿下——”
晏玺卻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厲聲打斷:“還敢狡辯!”
韻慈慌忙地跪下身,眼睛裏噙滿了淚水:“真的……真的不是奴婢……”
聖上的臉色變得難看,在場的人都能猜得出整個事情的大概經過了。
左濟看到晏棠的反應就立刻明白今日之事并不是他們二人事先就商量好的。他沒想到,溫盡光并不像傳言那般窩囊又不成氣候。
“玺兒,你太讓朕失望了。”
晏玺哭的梨花帶雨:“父皇,是兒臣禦下不嚴,聽信讒言,這才冤了妹妹。”
“夠了。”聖上的表情變得十分不耐煩,随後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傳朕旨意,公主晏玺禦下不嚴,即日起,禁足甫茗宮一月,罰俸半年,每日抄寫《女誡》十遍,宮女韻慈杖責三十,逐出宮去。”
誘使質子私離宮闱的罪名可不小,可聖上對晏玺的懲罰并不重。
若不是溫盡光舉證,此事又會被草草揭過。這一次,算是當衆給了晏玺難堪。
晏玺咬着唇叩首:“兒臣遵旨。”
聖上又看向晏棠,語氣緩和了些:“棠兒,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棠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接下來要演給衆人看的慈父戲碼。
“你既已解除禁足,協理宮務,手中無人終究不便,朕将內廷稽查處交給你轄制,宮中一應人員調度,用度核驗,你可先行稽查,再報朕知。”
晏棠聽後,終于提起了幾分興致,內廷稽查處雖非顯赫要職,卻方便察查人事,核驗用度。
晏棠垂首道:“臣領旨。”
晏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雖然心有不滿,卻也無計可施。
聖上在雪中站立良久,一旁的高公公擔心龍體,低聲道:“陛下,雪大了,回宮吧。”
離開之前,聖上告誡溫盡光:“你既安分守己,便好生待在公主身邊。”
“是。”
聖上不再多言,起駕離去。
晏玺帶着一腔不滿和怒意回甫茗宮禁足去了。
左濟也不便再留,他躬身道:“臣恭喜殿下解除禁足,”随後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掠過晏棠纏着細布的手,聲音放輕了些許,“殿下手傷未愈,多加保重。”
說罷,他便孤身一人,斂目離去。
溫盡光将一切收在眼底,恰巧此時雪又忽而大了起來,他止不住地咳起來,一邊咳一邊移動身子擋住了左濟離開的身影。
“咳成這樣,還杵在風口。”
真是個多災多難的病秧子。
晏棠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拽住了溫盡光的手腕,将他往鐘磬殿內拉。
殿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隔絕了漫天風雪。
晏棠站在溫盡光前面,背對着他。
“為何不走?”
她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理由,她辱他虐他,他卻還是選擇幫她,全了她的計謀。
許久,她都得不到溫盡光的回答,她的眸子染上怒氣,她轉過身正欲發作。
一瞬間,只見溫盡光毫無征兆地屈膝跪下。
他仰起臉卻沒有說話,只是動作輕柔地執起晏棠纏着紗布的左手。
晏棠整個人都陷入了錯愕狀态。
随後,溫盡光低下頭,溫熱的唇隔着那一層薄薄紗布壓在她傷口的位置。
在晏棠還未緩過神來的時候,溫盡光忽而擡起眼,唇卻仍未離開她的掌心,氣息拂過紗布,滾燙熱烈。
他的目光緊緊地鎖住她,薄唇微啓,一字一句,清晰緩慢:“肆肆,我的命,我這個人,利用也好,丢棄也罷,都由你。”
他甘願被她利用,他甘願做她的棋子……
一種詭異的失控感攫住了晏棠,她伸出未受傷的右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直直地迎着自己的目光。
她俯身拉近距離與他之間的距離。
“若有一天,你讓我覺得不好用了,我就親手殺了你。”
“好,肆肆——”
溫盡光的話還未說完,晏棠的唇就狠狠地碾過他的薄唇,舌尖蠻橫地撬開他未曾設防的齒關,長驅直入。
迎接晏棠的,是徹底的放松和順從。
溫盡光任由她掠奪,在她粗暴的噬咬中,他微微啓唇,予取予求,他那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擡起,極輕地,十分克制地扶在她的腰後……
好像只有這樣,晏棠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盡光這個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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