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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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鳳瀛後,日子如流水般淌過。
歲末最後一天,除夕夜,聖上命人在宮中設宴。
今年的除夕宴與往年不同,聖上賜宴,座中賓客,除了皇親宗室,還添了文武百官,共行新年朝賀。
宮中宴席,無論大小,晏棠向來不感興趣。大多數時候,若非必要,她都不會露面。
可今年,聖上在前一日,特意遣了高公公到棠華宮傳了口谕,要晏棠務必列席赴宴。
晏棠心想,避無可避,那便去。
溫盡光并不知道高公公來過,他歡歡喜喜地為晏棠準備歲禮。
除夕宴設在寶和殿,酉時開宴。
寶和殿內燈火通明,一片錦繡升平。皇室宗親,文武百官,皆已按品級入席。
聖上禦座高高居北,其下最近處設東西兩席。
東首為晏棠之位,其後是按品級排列的文武百官座次。
西首為晏玺之位。其下的席位依次是親王,郡王和宗室王公。
晏玺坐在西首處,披着一件雪青色暗銀纏枝蓮紋妝花緞鶴氅,氅衣內一套鵝黃色宮裝,襟側垂下兩縷湖水藍絲縧,末端各系一枚南陽玉環佩,露一痕天青色褶裙,清麗脫俗,溫潤宜人,像是一枝白荷,叫人看了如沐春風。
身後坐席上的宗親女眷和晏玺敘話,她們一個勁兒地誇贊她姿容美麗,衣裙首飾出衆。
另有幾個平日裏愛嚼舌根的宗親男子,不時地将目光落在晏棠的座席上,你一言我一語地,“瞧瞧,這都什麽時辰了?譜兒擺得比天還大。”
“畢竟是先皇後嫡出,金尊玉貴,不過這可是聖上親自賞賜的除夕宴,如此姍姍來遲,未免太不知禮節。”
“豈止是不懂事?我可是聽說昨日高公公親自去棠華宮傳了口谕,眼下這般,可不是在拂聖上的面子嗎?”
晏玺不動聲色地聽着他們這一番話,暗暗勾起了唇角。不來好,落得個不知禮節,罔顧國體的話柄;若是來了,也無妨,精心安排的好戲在後頭等着呢……
左濟身着紫色官服坐在東側稍偏後的坐席上。他心不在焉地望着東首坐席,那裏空空如也。她還會來嗎?
他記得,前幾日與同僚拟定宴席座次時,他聽說她很少在宴席露面。可他想着,這不是普通家宴,是除夕宴,是個重要的日子,她應當會來的。
坐在右邊的禮部侍郎許青紹比他早入仕幾年,兩個人關系還不錯。
許紹青拿起酒杯,“左兄,我敬你一杯。”
左濟暫時斂下心底的期待,按禮微微側身回敬。飲下手中的酒後,他擡眸瞥了一眼殿角的銅漏,時辰将屆。
他心中的那點隐隐約約的期待沉了下去,看來,她不會來了。
下一瞬,殿門外響起通傳聲:“二公主到。”
晏棠來了,在開席前的最後一刻到了。
殿內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門口,只見一道紅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入殿內。
晏棠平日裏便愛穿紅色,今夜更加美豔奪人。她披着一件金紅羽緞鬥篷,裏面穿的是一套石榴紅宮裝,整條衣裙皆是繁複的金色刺繡,裙擺處繡着團蝶百花,色彩絢麗,華貴典雅,與驚鴻髻上插着的金簪相配極了。
她一步步朝着東首座席走去,身後跟着問畫。她對衆人的目光恍若未覺,只是悠然落座。
左濟的目光被這抹紅緊緊地抓住,他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地移開了視線,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她的眉眼,冷漠矜貴。
她來得這樣晚,偏偏又踩得這樣準,叫方才對她不滿的皇室宗親不好發作。
“殿下架子倒是大,讓大家好等。”說話的是光祿勳蘇志骞,晏玺的親舅舅。
此言一處,殿內安靜得有些詭異。
晏棠的臉上不見怒色,她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只道:“吉時未誤,禮法無虧,怎的就惹蘇大人口舌了?”
蘇志骞聞言,臉上多了三分火氣,“殿下好伶俐的口齒,陛下與百官皆已安坐,殿下姍姍來遲,雖未誤吉時,有失皇家端莊雍容之體統,恐非誠敬之道。”
晏棠擡眸,毫不在意衆人他的目光,“蘇大人這番話莫不是要陛下與本宮,還有在場宗親百官,都依着你心中私定的時辰來行事?”
好厲害的一張嘴。
蘇志骞臉色頓時一陣紅白交錯,他望向禦座之上的聖上,要聖上好好看看晏棠這無禮行徑。
聖上只覺得有些頭疼,除夕佳節,笙歌在耳,怎的眼前還是不清淨,片刻安寧都不得。
他斂去眼底一絲疲憊與不耐,“蘇卿,今日除夕,喜樂為上,些許小節,不必苛求太過。”
随即,他的目光轉向東首的晏棠,緩緩道:
“棠兒,你既已入席,便是全了禮數,你往年不赴此宴,今夜既然來了,便是團圓。”
說罷,他舉起酒杯,高聲宣布道:“開宴吧。”
衆人皆舉杯敬聖上,晏棠随衆飲下手中的酒,目光掃過禦座上的人,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剛剛,他竟沒乾和稀泥的事。
蘇志骞沒讨到好,卻也不得不咽下酒,恭順領下聖意。
樂聲再起,舞姬翩然旋入殿中央,殿內又熱鬧起來了。
酒過三巡時,晏玺起身走到殿中央,朝着聖上盈盈一拜,她的臉上挂着得體優雅的笑容。
“父皇,除夕佳節,兒臣敬您一杯,恭祝父皇龍體康泰,福澤綿長,願我朝河清海晏,歲歲安康。”
說罷,她雙手舉杯,仰首飲盡。
随後,她的宮女捧着一只小巧檀木匣走上前,晏玺親自接過,打開匣蓋,裏面是一尊瑩潤剔透的白玉雕成的瑞獸鎮紙。
“兒臣聽聞父皇近日批閱奏章至深夜,勞心費神,和田玉有安神靜氣之效,雕作鎮紙,願能略減父皇辛勞。”
她語氣誠摯,雙手捧着木匣,随即深深下拜,“此乃兒臣一點微末孝心,還請父皇笑納。”
身後的皇室宗親交口稱贊道:“這瑞獸鎮紙,寓意好,又實用,更難得的是這份孝心。”
蘇志骞的夫人笑着補充道:“正是呢,玺兒這孩子,自小便是最乖巧懂事的,心思細,又貼心。”
她說着,眼風似有若無地往東首晏棠的方向一帶,“到底是常伴君側、知冷知熱的,才懂得陛下真正需要什麽。”
左濟往晏棠的方向看了看,隔着晃動的人影,他只能淺淺望見她正用食指在案幾上畫着些什麽。
她似乎……根本沒在聽。
聖上看着晏玺,臉上露出明顯的悅色,“朕的玺兒有心了,起來吧。”
內侍即刻上前,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瑞獸鎮紙。
晏玺謝恩起身,卻并未立刻回座。她眼波流轉,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東首席上那抹紅色身影。
“其實,兒臣備這年禮時便想,除夕團圓,最難得的便是這份心意,無論禮輕禮重,哪怕只是一句吉祥話,只要出自真心,想必父皇都是高興的。”
她說着,笑意盈盈地環顧四周,繼續說道:“有心的,自然早早備下,即便一時疏忽未及準備的,想必也是一樣的。”
衆人陸陸續續地,品出了她這話中的意思。
聖上臉上依舊挂着笑意,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掃了掃東首的座席。
就在這時,晏棠停下了食指的動作,緩緩擡起了眼。
她的聲音清泠泠的,聽不出情緒:“這鎮紙,夏日用還不錯,只是,如今冬天還沒有過去,殿內雖暖,玉石之物觸手生寒,陛下日夜批閱奏章,萬機勞頓,若常用這鎮紙,恐龍體受寒,手易僵冷,反添不适。”
聖上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晏玺臉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正欲開口,晏棠卻先道:“臣掌管稽查處幾月,查出不少積弊舊案。”
晏棠一邊說一邊掃過東西兩側衆人,“有挪移款項賬目不清的,有借婚喪嫁娶之名斂財逾制的,亦有勾結外官私相授受的。”
左濟與晏棠的目光有過短短一瞬的交織,太短了,他還沒來得及從她的眸子裏讀出什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別處。
西側席間有幾人的臉色變得難看。
随後,侍立在晏棠身後的問畫雙手捧着冊子走到殿中央,站在晏玺身後恭敬地跪下,将冊子高舉過頂。
“此冊所錄,是臣專門命人理出來的,人證皆已核實畫押,這便是臣送給陛下的年禮。”
聖上看着階下那本冊子,內侍立刻從問畫手中接過冊子,躬身奉至禦前。
聖上沒有翻看冊子,擺擺手讓高公公收好,“棠兒有心了,為我排憂解難,這份禮,朕收了,過了年,朕必會好好審閱。”
許青紹借着敬酒的動作,向左濟那邊微微傾身,眸中滿是佩服之色。
他低低嘆道:“左兄,這位二殿下,當真是手段了得,來除夕宴送催命符,一石數鳥,你瞧見那幾個人的臉色了嗎?”
左濟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殿下确實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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