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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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玺站在殿中央,晏棠的話對她似乎沒有絲毫影響,她臉上的笑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些。
“嗨呀,既是佳節,妹妹便少說些朝堂事。”
說罷,她拍了拍手,十幾個宮女便端着托盤走進殿內。
她們走到晏玺的身後,每個托盤裏都放着幾個金絲錦囊。
衆人不明所以,聖上開口問道:“玺兒,這些錦囊是?”
晏玺嫣然一笑,應道:“回父皇,兒臣想着,除夕守歲,雅事難得,便命人備了這些錦囊,每人可憑緣抽取這些錦囊,每個錦囊裏面都裝着一個字,大家依字成聯,共賀新年。”
她笑着拿起一個錦囊,繼續說道:“待明日元旦,便将今夜寫的對聯貼在各宮門庭,這樣可以為宮中添些喜氣,父皇以為如何?”
聖上朝着身旁的高公公一笑,随後他道:“不錯不錯,玺兒這個提議活潑風雅,準了。”
朝臣附和道:“确實是有趣。”
“謝父皇,父皇,您先選一個吧。”晏玺提議道。
聖上笑着随意指了一個,內侍立刻便把被指到的那一個呈到他面前。
高公公打開錦囊,将紙條遞給聖上。
“父皇,快同我們說說,您抽中的是哪個字?”晏玺迫不及待地笑着問道。
聖上朗聲笑道:“哈哈哈,朕抽中的是‘興’字。”
一旁的高公公接過話茬,笑道:“哎呀,聖上真是好運氣,興,起也,盛也,是個頂頂好的字。”
随後,高公公又示意內侍伺候筆墨。
“既是‘興’字,朕便取國運昌隆之意。”聖上稍作思索,提筆寫下一聯。
宮人将聖上寫下的對聯呈在殿中央,衆人的目光皆落在了那副對聯上。
晏棠飲下一杯酒,輕飄飄地瞟了一眼那副對聯。
“興邦立業千秋盛,繼往開來萬代春,盛世永昌。”
晏玺率先拍掌贊嘆道:“父皇此聯,氣象恢宏,寓意深遠!”
晏棠身後坐着的的尚書令也道:“陛下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盡顯我朝蓬勃氣象,臣等拜服!”
幾位翰林院的老臣也紛紛點頭,“陛下聖學淵深,此聯平仄和諧,用典精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也。”
一時間,滿殿都是贊譽之聲。
聖上心情大好,雖然知道衆人的話多是溢美之詞,但佳節當下,倒也受用。
待殿內的贊嘆聲漸漸平息,晏玺開口道:“父皇,兒臣有個不情之請。”
聖上臉上的喜色還未完全褪去,他道:“哦?玺兒,你但說無妨。”
晏玺言辭墾切:“父皇此聯無價,珍貴無比,非尋常珍寶可比,兒臣私心想着,若是能求得這副對聯貼在兒臣宮中,兒臣便可時時瞻仰,沾沾父皇的福澤。”
随後,她跪下身繼續說道:“求父皇将此聯賜予兒臣,權當是給兒臣的一份獨一無二的歲禮,可好?”
聖上笑得開懷,“你這丫頭,倒是會挑!也罷,既然你喜歡,朕明日便讓命人送到你宮中去。”
晏玺立刻謝恩道:“謝父皇恩典!”
旁人看了,都會覺得她終于是如願以償了。
宮女們端着托盤走到各個座席前,等着大家取錦囊抽字。
問畫從托盤裏拿了一個錦囊,恭敬地問道:“殿下可要看看?”
晏棠輕輕地瞥了一眼,“無趣。”
見她并沒有要打開看看的意思,問畫便把錦囊放在了一邊。
不多時,每個人都拿到了錦囊。
每個人抽到的字都不一樣,有人抽到的是“安”字,有人抽到的是“喜”字,還有人抽到的是“歲”字、“年”字……
許青紹迫不及待地拿出錦囊裏的紙條,看到自己抽到的字是“蔭”之後,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随後他側身靠近左濟,往左濟的手上瞟。
他好奇地問道:“诶,左兄,你抽到的字是什麽?”
左濟緩緩地打開紙條,白紙黑字,是個“華”。
許青紹笑道:“這個字好啊,寓意好,也容易起對聯。”
左濟應道:“是好。”
他看到這個字的第一眼,就不自覺地想到了一個地方。
棠華宮。
他擡眼,視線如蜻蜓點水一般,迅速地掠過東首處的那道紅色身影。
其實,他看見“華”字的第一眼,最先想到的……是她。
許紹青把自己的紙條拿給左濟看,“你瞧,我的是‘蔭’字,一時之間我都有些不知該如何下筆。”
左濟收起思緒,壓下心頭那一點莫名的情緒,“許兄的字也很好,‘蔭’字可作‘祖蔭澤厚’,頌先輩遺德,亦可作‘春蔭萬物’,祈新年生機。”
許紹青聞言又仔仔細細地瞧着白紙上的‘蔭’字。很快,他的臉上便有了笑意。
“左兄說得對極了,倒是我狹隘了,我有了一句了。”
話音剛落,西首處便響起了晏玺的聲音。
“說來真是緣分,今夜我竟抽到了這個字。”
衆人的視線被她的話吸引了過去。
晏玺身後的南寧郡主好奇地問道:“殿下,快同我們說說,你抽中的是何字?”
晏玺莞爾一笑,“是‘玉’字。”
正在飲酒的晏棠聞言忽而放下了酒杯,擡眸掃了一眼晏玺的方向。
晏玺察覺到她的目光,臉上的笑意更甚了。
“父皇,兒臣抽到這個字,必是得了母後的眷顧。”
晏玺這麽說,只因先皇後的名諱裏有玉字。
晏棠的母親,已故的先皇後,名字叫作玉翩瀾。
幾個知曉此事的朝臣還有宗親臉上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高公公察覺到聖上的臉上劃過一絲不悅。
随後,晏玺不疾不徐地在聯紙上寫下一幅對聯。她寫完,便讓宮女把對聯展示給衆人看。
晏棠看了一眼對聯,眸底逐漸湧上冷意。
“玉宇曾栖丹鳳影,璇霄猶憶珮環聲,芳儀宛在。”
對聯裏有幾個字非常地刺眼,晏玺把“你母親只不過是一個已經凋零了,已經死了的人”的意思砸在晏棠身上。
在蘇志骞夫人等一衆女眷的誇贊聲中,晏玺道:“父皇,兒臣抽到的玉字,與母後甚是有緣,兒臣想借此機會為母後故地添些新年喜氣。”
聖上問道:“哦?玺兒,你有何想法?”
“懇請父皇允兒臣将對聯懸于頌寧宮,以表追思。”
不等聖上說話,晏棠便冷聲開口道:“我瞧着——”
她站起身走到那副對聯面前,只斜斜地瞟了一眼,“我瞧着這副對聯實在是礙眼。”
說罷,她将手中的酒盡數潑在了對聯上。
剎那間,墨色暈開,對聯上的字叫人再難以看清了。
殿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左濟的表情既有擔憂,又有不解,他低聲問道:“二殿下為何要這麽做?她好像有些生氣。”
一旁的許青紹把聲音壓得比他的還低:“左兄,你怕是還不知道吧,已故的先皇後只有晏棠一個女兒,晏玺并不是先皇後的親生女兒。”
這是左濟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那為何……為何稱晏棠為二殿下?”
許青紹向他解釋道:“害,我聽說,晏玺殿下雖非先皇後嫡出,但其生母乃是聖上最心愛的,後來去世了,聖上愛屋及烏,憐惜大殿下沒了母親,便下旨将其記在了先皇後名下,以嫡長女的身份撫養,她比晏棠殿下年長兩歲,便做了大殿下。”
“既已記名,名分已定,便是嫡親的姐妹了。二殿下為何……”
許青紹一句接着一句,向左濟解釋道:
“這不難想,先皇後薨逝時,二殿下才十三歲,正是最需要母親庇護的年紀。”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更喜愛大殿下。”
“大殿下孝順懂事,相比之下,二殿下手段狠辣,無人敢與之親近,性子也不讨喜,日子久了,她難免會覺得自己受了冷落,心裏自然不快。”
左濟的視線隔着攢動的人頭落在那抹紅色的身影上,他的心底莫名地泛起絲絲縷縷的心疼。
他竟不知,她十三歲便失了母親的疼愛……
晏玺一臉委屈,“妹妹,你這是做什麽?”
聖上喚了一句她的名字:“棠兒。”
晏棠斂去眸底的冷意,平靜地應道:“陛下,臣只是覺得這對聯寫得文理不通,空洞無物,矯揉造作,實在是配不上母後的頌寧宮。”
晏玺臉上仍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樣,“父皇,兒臣一片孝心,妹妹縱有高見,這話說的也實在是過分。”
聖上雖然不高興,但是也不好發作,他開口道:“棠兒,你身為公主,當着衆臣與親眷的面,如此行事,也太不知禮節了。”
為了安撫晏玺,他繼續說道:“玺兒的對聯并非像你說的那般不堪,罷了,明日重新謄抄一份就可以送去頌寧宮了。”
晏玺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盡,她跪下身,語氣夾雜着驚喜:“謝父皇成全兒臣的一片孝心。”
話音剛落,晏棠便跪下身道:“陛下,按古禮,至孝者當為父母守制。”
聖上看見晏棠下跪,以為她這個向來倔強的女兒此刻服軟了,要順着臺階下了。
于是,他的面色好了許多,聲音也緩和了下來:“棠兒,你有何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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