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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以孝治天下……”
晏棠的視線緩緩地落在晏玺身上,她冷冷開口道:“你既然想表孝心,那就三月素服簡食,不預宴飲,不聞絲竹,不出宮門,每日于頌寧宮前抄寫經文。”
晏玺的臉色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上得體的笑容,“妹妹此話,确有道理,我……”
不等她說完,晏棠便繼續說道:“方才那些,遠遠不夠。”
“還有每日晨昏,跪誦《孝經》。”
“每日僅許粗米、清水、鹽漬菜蔬,不得見葷腥。”
“不得佩戴金玉,只穿未染色的粗麻衣裳。”
“如此,方能證明你的孝心。”
晏玺的臉色忽而變得有些蒼白,“妹妹,你這……”
晏棠冷哼一聲道:“你不願意?”
“我……”晏玺一時語結。
“看來你只是逢場作戲,言語沽孝,這可是……”
晏棠緩緩地吐出四個字:“欺君之罪。”
下一瞬,晏玺直直地跪了下去,臉上滿是委屈,語氣也是哀哀的:“父皇,兒臣絕對沒有這樣的心思,妹妹這麽說實在是讓人心寒。”
見她委屈,聖上的視線落在晏棠身上,面色凝重,“棠兒,姊妹之間,言辭應當存有分寸,你怎可如此斷言。罷了,玺兒,頌寧宮對聯的事,到此為止。”
晏玺斂目垂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兒臣遵旨。”
晏棠的眸子裏沒有失望,沒有怒意,這麽些年來,她早就習慣了他的偏心。
她回到自己的座席上,舉手投足間皆是矜貴從容,臉上也不見半分落寞。
旁人低低的議論聲落到她的耳朵裏,她也不在乎。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副對聯根本沒機會挂在頌寧宮。
宴會的氣氛又熱鬧了起來,大家或是分享着自己抽到的字,或是寫下對聯。
晏棠正獨自飲酒時,晏玺邁步走到了她面前,視線落在食案邊放着的錦囊上,笑道:“妹妹抽到的是哪一個字?可否容我看看?”
晏棠擡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錦囊裏裝着什麽你不是一清二楚嗎?”
“妹妹這是哪裏話?抽簽全憑機緣,我怎會知曉?不過是見妹妹獨坐,想過來同你說說話,看看你抽到了什麽好彩頭罷了。”
她說着,自顧自地伸出手要去取案邊的錦囊。
她俯身取錦囊時,兩個人的側臉一前一後,幾乎要貼在了一起。
晏棠的話落在了她的耳邊:“你這麽愛演戲,我便陪你玩一玩。”
晏玺的手頓了一下,随後她勾唇一笑,站直身子後解開了錦囊。
“原來妹妹抽到的……”她故意停下不說話了。
衆人的視線再一次被她吸引,他們都想知道晏棠抽到了哪一個字。
左濟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晏玺手中的紙條上,此刻,他希望自己能夠有看透那張紙條的本事。
他想知道她抽到的是何字……
聖上也有些好奇,笑着催促道:“玺兒,你就別賣關子了,你妹妹抽到的,究竟是哪一個字。”
晏玺臉上挂着笑容,應道:“妹妹運氣不錯,抽到的是‘土’字,這字敦厚質樸,寫成的對聯最是适合挂在小書房,挂在庫房……也是別致的。”
殿中有人笑了,在他們看來,晏棠抽中的字難登大雅之堂。
晏棠的目光清淩淩的,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讓問畫伺候筆墨。
寫對聯的間隙,許青紹評價道:“二殿下抽中的字,确實不大好。”
左濟望着晏棠的方向,只見她執筆蘸墨寫對聯的動作行雲流水。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字本無好壞,只看握筆的人如何寫。”
話音剛落,晏棠恰好寫完了對聯。
“‘土’乃滋養萬物之土,社稷之土,江山之土,對聯已成。”
說罷,大家迫不及待地去看殿中央的對聯。
“土載萬物歸社稷,血薦軒轅鑄春秋,江山永固。”
左濟眼裏和心裏都是贊賞,她寫的對聯氣魄縱橫,擲地有聲,沒有半分不好。
聖上面上大喜,率先誇贊道:“好哇!棠兒寫的這副對聯妙極了!”
尚書令也附和道:“臣以為,二殿下的對聯煉字精妙,立意高遠。”
聖上和尚書令的評價像是打開了閥門一般,殿中人都開始誇贊晏棠寫的對聯。
見此情形,晏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攥着帕子的手緊了緊。
晏棠注意到她的不快,與她的目光相撞了一瞬。
随後,晏棠的眉眼間爬上一抹譏诮,她站起身朝着聖上的方向開口道:“陛下以為,臣的這副對聯挂在何處最好?”
聖上從對聯上移開視線,笑着反問道:“棠兒,你覺得呢?”
晏棠慢條斯理地開口應道:“臣覺得,其實挂在何處都無甚區別,不過,方才見您喜歡得緊……”
她頓了頓,眉眼輕挑,“那就将其挂在太和殿吧,就當是,臣送給您的……歲禮。”
晏玺聽後,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端莊表情,“妹妹此聯頌揚盛世,自是應景,但懸于太和殿恐怕……”
“需要從長再議”幾個字還沒有說出口,聖上便出言允下了晏棠的提議。
“棠兒,你方才的話,朕允了。”
他又開口道:“玺兒,莫要再說了,既是你妹妹送的歲禮,挂在太和殿自然也是極好的。”
聖上的話還有晏棠眸底譏诮的笑意讓晏玺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失了分寸。
為了維持自己素日展現在衆人面前端莊大度的形象,她的語氣清婉溫順:“父皇說的是,是兒臣一時愚鈍,思慮不周了,兒臣只是見太和殿事關重大,唯恐有絲毫輕忽,這才多嘴了幾句。”
說罷,她轉向晏棠,目光真摯,語氣裏滿是歉意:“妹妹莫怪,姐姐方才只想着殿閣規制,卻忽略了你對父皇的心意,實屬不該。”
她端起一杯酒,笑道:“我自罰一杯,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晏棠望着她一口氣飲下那杯酒,戲谑地笑道:“我該……多謝你‘特意’準備的錦囊。”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看晏玺一眼。
晏玺坐回自己的席位,面上依舊保持着端莊得體的笑容,心裏卻是十分窩火。
憑什麽?她費盡心思布了局,自己沒讨到幾分好,卻白白讓晏棠得了便宜!那一副破對聯挂在太和殿?真是可笑!
除夕宴漸進尾聲,衆人開始挑選和交換對聯。
聖上許是酒多喝了些,竟高高興興地表示要彌補晏棠,給了她一個優先為棠華宮選對聯的恩準。
他露出慈和的笑容,“棠兒今日赴宴,我心甚悅,你文采見識,皆堪表率,先前些許風波,不必挂懷,朕既為天下君父,亦是你父親,總要給你一份補償。”
說罷,他輕輕地擡了擡手,“棠兒,從衆卿之作中擇一副吧。”
晏玺聽見聖上這麽說,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該死!今日真是讓那死丫頭出盡了風頭!
晏棠的臉上沒有什麽感動的表情,她怎會不知聖上打的好算盤,什麽彌補,不過是想借機在朝臣面前上演父女情深的戲碼罷了。
想看她對他感恩戴德?
可笑。
左濟望着殿中央那一排排的對聯,忽而十分緊張,緊張中又夾雜着期待。
他詭異地幻想着,她能選他的對聯,好像這樣,她住的地方就能沾染上屬于他的氣息……
她離那些對聯越近,他就越緊張,緊張得幾乎要窒息了……
晏棠根本沒有細看,她的目光虛虛掠過那幾排對聯。
最後,她随手指了一副,然後用一種打發無聊的語氣開口道:“就它吧。”
內侍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即高聲宣布道:“二殿下擇定左濟左大人所作的‘華’字對聯。”
聖上滿意地笑道:“棠兒,你果真是有眼光,一擇便選了左卿的對聯,左卿文采斐然,抽中的還是‘華’字,恰好和了你棠華宮的名字,說來也算是有緣分。”
聽到自己選的是左濟的對聯,晏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上面。
“棠棣之華映日月,宮闕春深鎖祥雲,韶華永駐。”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在心裏評價道:還不賴,算是配得上她的棠華宮……
在內侍宣布晏棠選了自己的對聯的那一刻,左濟先是猛地一怔,随後他感覺到自己好像不會呼吸了。
一旁的許青紹朝他投來羨慕的目光:“左兄!二殿下選的是你的對聯!”
他抑制不住地從鼻腔裏噴出一口氣,唇角也不受控地向上揚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她真的選了自己的對聯!
他佯裝鎮定,努力克制着,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是,二殿下選了我的對聯。”
她,選了我的對聯。
他覺得自己好奇怪,為什麽要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呢?
他與她連話都沒說過幾次,他為什麽會為她選擇了自己對聯這件事激動不已呢?
許是今夜多飲了幾杯酒,有些醉了,才會這般不正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東首端坐的身影上,心湖漾起幾絲漣漪。
為了壓下心底升起的某種異樣的感覺,他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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