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喜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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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炮

快要到亥時的時候,衆人走出大殿,齊聚在保和殿前面。

宮燈輝映,殿階兩側的空地上鋪滿了辭舊迎新的喜炮。

聖上站在人群的最前頭,晏玺就陪在他身邊。

左濟站的位置靠後,他隔着攢動的人頭尋找着那道紅色的身影。不想下一瞬,他尋找的人就這麽直直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還沒有來得及平複一下緊張的心情,廣場中央喧天的鼓聲便響了起來。接着掌儀太監高聲道:“吉時已到。”

話音剛落,衆人皆仰首觀天,屏息等待着。

內侍們聞聲而動,躬身将香柱探向殿階兩側的喜炮。

藥撚發出一片碎碎的“嗤”聲。

下一瞬,“嘭”聲過後,無數道金色的光破筒而出,直直地朝着天上飛去。随後,金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綻放開來,金雨落下,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百子炮炸響,噼啪不絕,震耳欲聾。各色煙花将整個夜空渲染得如白天一樣亮。

此起彼伏的贊嘆聲響起:

“真真是漂亮極了!”

“是呀是呀!”

“宮裏煙花匠人的手藝,越發精絕了。”

孩童們天真爛漫地驚呼道:

“娘親,天上的花比禦花園的還大!”

“娘親,又響又亮,我的耳朵嗡嗡的!”

晏玺笑得燦爛,“真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父皇仁德感天,今年這祥瑞之象,尤勝往年啊!”

聖上聽後朗聲大笑道:“玺兒最會讨朕歡心了。”

……

晏棠平靜的眼眸裏倒映着明明滅滅的光亮。

身後的問畫忍不住贊嘆道:“殿下,今年的煙花真是好看得緊。”

晏棠輕輕一笑,淡淡地接了一句:“是不錯。”

不過,今夜的煙花與她記憶中的比起來卻遜色許多。她見過比這漂亮百倍千倍的煙花。

耳邊噼啪不絕的煙花爆炸聲帶着她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宴……

母後将她抱在懷裏,溫柔地笑着問她:“棠兒,你喜歡這滿天的花嗎?”

那聲音軟得像雲,暖得像春水。

那時,她高興地拍着手,“喜歡喜歡!是可以飛上天,還會發光的花!好像星星一樣!”

“哈哈哈,我的乖棠兒……”

年幼的她用胖乎乎的手指想要去抓夜空裏的煙花。

“母後,你讓人把金花摘下來給我,好不好?我要放在枕頭邊。”

母後将她摟得更緊了些,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尖,“傻棠兒,那花兒啊,是摘不下來的,它們在天上開得那般好看,就是要讓我的棠兒,還有這天下許許多多的人,一起看着高興的。”

随後,母後握着她的手指向天空,“棠兒,你看,這些金花已經留在你的眼睛裏了……”

“嗤!”

“嘭!”

響亮的爆炸聲将晏棠從溫暖的記憶裏拉了回來,母後溫暖的懷抱消失了,她的肩頭涼涼的。

她多想和母後說一句話。

“母後,那些金花不但留在了我的眼睛裏,還一直留在了我的心裏。”

可惜,她沒有機會再告訴母後這件事了。

借着煙花的光亮,問畫注意到晏棠眉間有幾分化不開的悵然,想轉移她的思緒,便輕聲道:“殿下,在棠華宮可以看到這兒的煙花嗎?”

晏棠收起不合時宜的悵然,淡淡地應道:“能。”

左濟看得見晏棠的半張臉,他看得分明,一抹悲傷劃過了她的臉龐。

奇怪的是,那抹悲傷從她的臉上離開後好像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心頭,讓他的心泛起絲絲縷縷的疼……

問畫雀躍道:“那司祁也是可以看到這兒的煙花了。”

随後她頓了頓,語氣中的雀躍少了一半:“不過……她看到的應當不如這裏的漂亮……”

晏棠聽着她的話,不由得想到了溫盡光,他此刻在棠華宮做什麽呢?也在看煙花嗎?

她忽然想回棠華宮了……

耳邊的“嗤”“嘭”聲漸漸消失了,夜空中的星火光也暗去了,

掌儀太監宣告禮成,衆人在聖上走後才依次離開保和殿。

晏棠走出保和殿的大門時,忽有細細的碎雪從天上落下來,問畫忙吩咐侍從去取傘來。

下一瞬,左濟忽而出現在了晏棠的眼前,他躬身行禮,手中持着一柄天青色無的油紙傘,傘面乾淨,尚未沾雪。

左濟遞上手中的傘,言語恭敬:“雪疾易寒,殿下若不嫌棄,可用此傘暫蔽。”

晏棠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拿把傘上,“不必,這傘,還是左大人留着自己用。”

左濟收回手中的傘,垂眸道:“是臣冒昧。”

“妹妹,左大人一片好意,你倒好,半點不領情。”晏玺搭着侍女的手,袅袅婷婷走近。

晏棠并不想在此與他們二人逗留,恰巧取傘的侍從氣喘籲籲跑回來了。

“回宮。”晏棠命令道。

宮道已經被染成了素白色。傘在晏棠的發頂撐開,将雪隔絕開來。

問畫正要将晏棠扶上步辇時,左濟忽而開口道:“殿下,新春納福,順頌時祺。”

晏棠動作不停,穩穩地坐上步辇後輕輕地擺了擺手。

問畫知曉她的意思,轉身面向左濟微微福身道:“左大人的祝頌,殿下聽到了。”

随後,她不再多言一句,利落地轉身走近步辇,低聲吩咐:“起駕。”

左濟緩緩直起身,望着步辇消失在宮道盡頭。

晏玺看着他的臉上沒有一絲難堪的神色,莫名地有些不爽,目光似是感慨地望向晏棠離去的方向,那裏只餘風雪。

“我這妹妹啊……”她輕輕嘆了口氣,“性子是特別了些,不喜旁人過于親近。”

她頓了頓,繼續開口道:“方才左大人一番好意,本宮都看在眼裏,宮裏上下,也都知曉她這脾氣。”

左濟收回目光,“殿下說笑了,臣方才所言,不過是新春佳節,臣子的祝頌本分,二殿下如何待下,自有她的道理,臣等只需恪守臣節,做好分內之事,不敢妄加揣測,亦不敢有絲毫怨怼之心。”

他的心底有一處,清晰地映着另一番景象。

雖然他也不算真正地了解她。可在他眼中,她驕矜聰慧,非池中物,所謀所求皆清醒。

她的性子雖然比常人冷了些,可她心地善良,深明大義,嫉惡如仇。

她為宮女讨公道,在稽查處乾實事,剔除了多少積年的敷衍與油滑。

晏玺臉上依舊挂着溫婉的笑容,眼底卻掠過一絲不快,她微微颔首:“左大人明白就好,本宮也是多嘴了,總歸是自家姐妹,盼着她好,雪大了,左大人快些出宮吧,路上當心。”

“謝殿下關懷,微臣告退。”左濟行禮,後退兩步,方才轉身,撐着那把天青色的傘,步入漫天風雪之中。

他的耳邊除了風聲和雪聲,還有晏棠方才的話:“不必,這傘,還是左大人留着自己用。”

她對他,是這般地禮貌,又是這般地疏離……

步辇還未完全行至棠華宮宮門前的時候,隔着簾子,晏棠瞥到了一道緋紅色的身影。

溫盡光?

待更近了些,她看清楚了,的确是溫盡光。

其實,一開始她是有些不确定的,因為溫盡光甚少會穿這個顏色的衣裳。

算起來,她只見過兩次。一次是不久前在仰燦那夜,他穿着紅色紗料的衣裳,破碎勾人,與她在馬車上纏綿一夜。

另外一次便是現在,他像團火一般,以翹首以盼的姿态,在棠華宮宮門前晃蕩着身子。

她還未落辇,那團紅得似火的身影便飄到了她的跟前。

溫盡光的語氣裏是止不住地雀躍:“阿棠,你回來了。”

問畫才掀開簾子,他便把掌心攤開在她的面前,“阿棠,我扶你下來。”

晏棠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穿成這樣作甚?

溫盡光朝着晏棠眨了眨眼睛,“阿棠,你為何這般看着我?”

晏棠移開目光,緩緩地走下步辇,随後留下“自戀”兩個字便徑直朝着宮裏走去。

溫盡光收回攤在空中的手,從問畫手中拿過傘,連忙跟了上去。

“阿棠,你等等我。”

問畫狐疑地開口問道:“溫公子今日為何穿成這個樣子?”

“我也不知道,許是新年,便想穿的喜慶些吧。”司祁應道。

随後,她又補充道:“你是不知道,今夜這溫公子像只大鵝似的,梗着脖子在宮門口站了快兩個時辰。”

問畫聽後捂着嘴笑起來,司祁也跟着笑起來,兩個人一邊笑一邊往宮裏走。

在回廊處,司祁送了一個錦囊給問畫。

“诶,這是什麽?”

“送你的,歲禮。”

問畫也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遞給司祁,“喏,真巧,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歲禮。”

……

溫盡光跟着晏棠走進鐘磬殿裏,他為她解下披風,笑道:“阿棠,我們倆今夜穿的是同一個色系,真是……”

“般配”二字還未說出口,晏棠便出言道:“學人精。”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殿裏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晏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怎麽會說這種話?

溫盡光的臉上挂着晃眼的笑容,原來她……也會說這樣的俏皮話。

他上前半步,語氣欣然:“阿棠說的對,我是學人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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