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關燈
小
中
大
溫盡光緩緩走到榻邊,聲音沙啞乾澀:“阿……”
他頓了頓,換了個稱呼,繼續開口道:殿下……一切可還順利?”
“嗯。”晏棠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溫盡光忍不住看向她的臉和手腕處。
她瘦了。
“你這般看着本宮作甚?”
溫盡光想要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可是話到嘴邊突然控制不住變成了那四個字。
“我很想你。”
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話之後,溫盡光慌亂地垂下眸子,随即便跪下了身子,慌忙道:“我……”
“臣失言!” 他伏下身,額頭緊緊地貼在地面上,“臣……一時口不擇言,胡言亂語!請殿下責罰!”
他語速極快,說出口的話颠三倒四。
晏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她緩緩站起身,赤足踩在地磚上,她蹲下身道:“想我?”
“殿下,臣……”
聽見他還是喚自己一聲“殿下”,晏棠臉上的笑意頓時褪了個乾淨,她站起身,冷聲道:“怎麽?本宮幾月不回棠華宮,你便忘了規矩了?”
“臣不敢。”
“不敢?”晏棠冷哼一聲道:“你有什麽不敢的,先前在武亭,不是還敢質問本宮?幾個月不見,又說想我。”
她居高臨下地指責他:“溫盡光,你當真是個騙子。”
溫盡光擡眸望着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喚了一聲:“阿棠……”
晏棠的心弦顫抖了一瞬。
他顫抖着撫上她的指尖,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眼尾發紅,聲音哽咽:
“阿棠離去數月,是不是厭棄了我?”
“我要如何,才能重新讓阿棠看我一眼?”
晏棠故作厭惡,手從他溫熱的掌心抽離,望着他那張破碎的臉,她壓下心底莫名的情緒,語氣冰冷:“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一條拼命搖尾乞憐的狗。”
這樣的話他聽過無數次,可今日再聽一遍,他忽而覺得茫然又痛苦。
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怎麽的,晏棠有些後悔。
下一瞬,他忽然擡頭,笑着望向她,聲音沙啞得幾乎可着聲音開口道:
“那……阿棠要什麽樣的狗?”
晏棠愣住了,她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他當真是瘋了!
她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怎就……這般沒有骨氣?”
溫盡光依舊跪在那裏,仰着臉看她,嘴角挂着破碎的笑。
“在阿棠面前,要骨氣做什麽?”
“骨氣,能讓阿棠不厭棄我嗎?”他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晏棠死死地盯着他的眸子,太燙了,燙得她止不住地向後退開半步。
他卻随着她的動作向前膝行半步,不顧一切,再次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冰涼僵硬。
“阿棠,”他握着她的手,不容許她抽離,他仰望着她,眼中滿是眷戀與哀求。
“我不要骨氣。”
“我只要你。”
“別厭棄我,別再也不看我。”
“你讓我學武,我學。”
“你讓我變成什麽樣,我就變成什麽樣。”
“只求阿棠……別真的,不要我。”
他的話,一字一句,盡數砸在晏棠的心上。
所以,他還是在怨她,怨她逼他學武,他還是沒明白她的心思。
她擡手指向殿門,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滾出去!”
話音剛落,許是幻覺,她似乎聽到某樣東西碎掉的聲音。
“好。”
包裹着她的手的溫度消失了,他站起身與她擦肩而過。
她背對着他,耳畔只落得他虛浮踉跄的腳步聲,卻不肯回頭看那離去的身影。
他走得那般沉滞,像具失了魂的軀殼。
待殿門合上,她才閉上眸子,胸口不斷地起伏着,她氣,氣他如此不争氣,更氣自己被他這副模樣攪得心慌意亂。
第二日,溫盡光像往常一般,卯時三刻到武亭練武。
不多時,顧不疑來了。他一邊活動筋骨,一邊開口道:“學了這麽久,該拉出來遛遛了,今日,我就親自試試你。”
“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溫盡光答話時,氣息微弱又混亂:“請将軍指教。”
話音剛落,顧不疑的動作快如閃電,卻不是什麽複雜招式,他的拳頭直奔溫盡光面門。
溫盡光沉肩側身,左臂上撩格擋,右掌護在胸腹要害。拳臂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左臂一陣劇痛發麻,巨大的力道讓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跄了兩步。
顧不疑大步走到他面前,語氣不悅地喝道:“怎麽回事?一招都接不住!你今日魂丢在哪兒了?這軟手軟腳的,是來練武還是來夢游!”
顧不疑緊緊地盯着溫盡光,天光雖然微弱,可他還是能将眼前人看得分明。
只見溫盡光眼底青黑,臉色蒼白,身形虛浮,活像地裏蔫了的韭菜。
“你這般模樣還來練武,能頂什麽事?”
溫盡光被顧不疑喝得一震,目光勉強聚焦,他的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對不住,顧将軍,我……我今日有些不适。”
“不适?”顧不疑冷哼了一聲,目光在他無比憔悴的臉上打了個轉,語氣便帶上了淡淡的鄙夷:“年輕人,要懂得節制,殿下回宮是喜事,但也不必……”
“将軍教訓的是。”
溫盡光這半死不活的模樣讓顧不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随後,顧不疑發現了異樣,方才自己的語氣不好,明明是在揶揄溫盡光,可他根本沒露出半分腼腆或是尴尬的神色,一直是一副死樣子。
這不對勁。
顧不疑眉頭一皺,沒有立刻繼續操練,而是走到武亭邊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溫盡光坐下。
溫盡光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到他身旁。
溫盡光才坐下,顧不疑便開門見山道:“你到底怎麽回事?真是……伺候殿下累着了?”
“與殿下無關。”
“我帶過那麽多兵,是練虛了還是心裏有事,一眼就看得出來!你這樣子,跟丢了魂似的。”
他還是那副死樣子。
“溫盡光,你知不知道,晏棠讓我來教你,費了多少心思?”
在聽到“晏棠”兩個字的時候,溫盡光的眸子總算有了波瀾。
顧不疑心中忽而有股氣升上來,語氣變得冷硬:“我原以為,你是個有腦子的,跟在她身邊服侍那麽久,應當懂得她的心思,沒想到,你竟是一個蠢人。”
溫盡光還是不說話。
顧不疑心中的火更大了,“你以為她單單是讓你跟着我學點花拳繡腿防身?”
“她讓我每日來這一個時辰,務必把你教出點真本事,是真想讓你有自保之力。”
“你如今住在棠華宮,看着安穩,可知多少人盯着你的性命?她離宮這幾個月,若我不每日在這裏晃悠這一個時辰,你當那些暗地裏的爪子不會伸過來?”
一切終于明了,溫盡光的喉間哽着說不清的澀意,“我怎麽會……”
她用自己的方式護着他,他卻與她置氣。
顧不疑見他終于聽進去了,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殿下對你,不算薄,有些事別鑽牛角尖。”
他說完,也不再廢話,只道:“行了!別跟個娘們似的胡思亂想!今日不練滿五個時辰,別想回去!”
“是。”
溫盡光大步走到武亭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練習重複着顧不疑教的那些招式。心裏積攢了一夜的郁氣迅速地随着動作消散。
他恨自己,他将所有的情緒化作一股蠻力,傾注到四肢百骸。
顧不疑知道他是在發洩,心想着這樣也好。
他想笑自己多管閑事,何必多嘴去管他們二人之間的糾葛,讓溫盡光現在跟個瘋牛似的在這兒折騰自己。
可是他看得出來,晏棠在乎溫盡光。
他從前在軍中,聽那些文吏私下嚼舌根,說晏棠為了消遣,強逼一個俊俏的異國質子做面首。
可晏棠要他來教溫盡光之後,他漸漸覺出不對。
若溫盡光在晏棠那裏真是衆人口中的玩物,她何必特意請他來教?又令他暗中看顧溫盡光的安危?
況且她離宮的那幾月,命他每半月送一封信。信裏要求寫的,除了軍中情況,餘下全是和溫盡光有關的。
關于溫盡光,顧不疑也發覺自己想錯了。
起初,他以為溫盡光就是個以色侍人的草包,如傳言那般為了活命,費盡心思讨晏棠歡心。他跟在晏棠的身邊,不是個累贅就是個定時炸彈,仰燦質子這身份本身就麻煩。
可幾個月教下來,他發現溫盡光這人不卑不亢,關心的事全是和晏棠有關的。
一個時辰過去,顧不疑擡眼望去,溫盡光沒有絲毫要停手的意思。
罷了罷了,那便由他去吧。
顧不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正欲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沉悶的聲響。他迅速回眸望去,只見武亭中央直挺挺地躺着一個人。
壞了!
顧不疑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迅速地探了探溫盡光的鼻息和頸脈,呼吸微弱急促,心跳快而紊亂,體溫高得吓人。這是體力嚴重透支,加上急怒攻心,心神耗竭,直接暈厥了。
顧不得思考,他手臂一抄,将人背在背上,朝着棠華宮的方向趕去。
棠華宮宮門前的侍衛見不遠處有一男子背着一個人朝着疾步而來,皆是臉色一變,立刻警覺起來。
顧不疑離宮門還有十幾步的時候,一排侍從擋在了他的面前。
為首的侍從厲聲問道:“站住,做什麽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