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放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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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離開

半個時辰後,晏棠和秦太醫果真在武亭的一處柱子後發現一片浮明草。

那浮明草色如翠翡,正午日光撒在上面,好似有綠波蕩漾。

“這正是浮明草,與楚陵子相克,且看溫公子體內毒素沉積,恐已有時日,敢問殿下,溫公子何時來過此處?”

晏棠摩挲着手中刺眼的翠色,重重地吐出一句話:“三個月,他每日都來此,一來便是一整日。”

說罷,她扔掉掌心的浮明草,眼尾染上一抹紅,語氣急切又有些顫抖:“秦太醫,不管用何種方法,需要什麽,只管說,請你務必救活他!”

秦太醫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躬身道:“幸而溫公子與浮明草接觸的時間并不算長,殿下莫急,溫公子并非藥石無醫。”

“好。”

“好。”

晏棠連說兩個“好”字,眸底湧上一抹驚喜。

“殿下,既然病因已明,臣這就回去為溫公子施針配藥。”

“有勞秦太醫。”

随後,晏棠轉身吩咐司祁:“給本宮徹查,浮明草是誰提議移植,經手之人都有誰,武亭近日有何異常!”

“是!”

鐘磬殿內,晏棠面無表情地坐在圓椅上,視線呆滞地落在不遠處的屏風上,屏風後人影晃蕩,是秦太醫在為溫盡光袪毒。

晏棠隐隐約約地看到,無數根銀針似雨一半落在溫盡光的身上。

這樣的畫面,她見過許多次了。好像自從他來了棠華宮,他總是生病,身子總是不大好。

他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被她強行擺放在這棠華宮裏,稍有不慎,便是裂痕遍布。

若他不來棠華宮……

若他不來棠華宮,她沒有逼他做自己的面首,他便可以在宮中,繼續做一個安穩的質子,不必日夜揣摩她的喜怒,他可以快快樂樂地做紙鳶,放紙鳶。

是她,瞧他俊秀無雙,對他動了心思。

是她,看不慣他在自己跟前揚着笑臉放紙鳶的模樣,強逼他做面首。

是她,将他視作玩物,無理地折辱他一次又一次。

是她,貪戀他的□□,迷戀床榻上的溫存,不願放他自由……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天邊被霞光染紅的時候,屏風後的動靜停了。

幾息過後,秦太醫拖着疲憊沉重的步伐,繞過屏風,走到晏棠面前。他呼吸粗重,還未完全平複,“殿下,溫公子的毒,已完全逼出。”

秦太醫咽了口唾沫,繼續禀報道:“溫公子脈象雖仍虛弱,但死氣已被遏制,性命暫時無虞了。”

晏棠眉心一動,心中的郁氣散了大半,她的語氣有些顫抖:“多謝……秦太醫……”

“殿下,此番兇險,終究是傷了根本,毒雖暫解,但公子心神損耗太過,元氣大傷,心脈已有受損之兆,後續調養,需絕對靜心,萬不可再受刺激,否則前功盡棄,恐成沉疴。”

“本宮明白了,多謝秦太醫。”

晏棠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繞過秦太醫,一步步走向屏風之後。

秦太醫嘆了口氣,随後,問畫引着他離開了棠華宮。

榻上,溫盡光依舊昏迷着,面色蒼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氣息微弱,許是因為疼,他的眉心緊皺着。

他的上身還裸露着,晏棠的目光一寸寸掠過他身上的針孔。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了他緊皺眉心處,頓了許久,她才緩緩地開口道:“這一次,等你醒過來,我會放你離開。”

她答應過餘氏的,若有一日,她不喜歡了,厭煩了,放他離開,讓他做個最普通百姓,粗茶淡飯,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床榻上的人似乎能夠聽到她的話,他的眉心皺得更厲害了。

溫盡光是在兩日後才醒的。他醒時,看到晏棠卧在榻邊。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生怕驚醒了她。

可即便動作已足夠輕柔,她還是醒了。

四目相對之時,溫盡光艱難地從喉嚨裏吐出兩個字:“阿棠……”

這次迎接他的,不是從前的冷漠神色,晏棠淺笑着,輕輕地用手去摸他的額頭。

“你終于醒了。”

“額頭不燙,高熱退了。”

随後,晏棠親自拿起案上的藥碗,用藥勺舀起藥汁送到溫盡光的嘴邊。

他愣住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晏棠看見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得眉頭一皺。

不是夢。

“你這傻子。”晏棠雖然是在罵他,可她的嘴角卻漾着笑。

溫盡光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喚了一次她的名字:“阿棠……”

這次,晏棠白了他一眼,不過那眼神裏竟沒有絲毫的鄙夷,有的是寵溺,“不喝藥,死了我可不管,我讓人把你扔到棠華宮外面。”

溫盡光聞言,頭搖得像撥浪鼓,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喝,阿棠,我喝,別不要我。”

晏棠眸色更加寵溺,一勺接一勺地把藥汁往他的嘴裏送。

藥很苦,可他喝得開心,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視線不肯移開半分。

碗裏的藥汁見了底,晏棠正欲起身将藥碗擱置在案上,可是她還未站起身,空出來的那只手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拉住。

不等她說話,他便用另一只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袖,他在病中,可依舊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掙紮着坐起身,晏棠手中的藥碗滾落榻邊,沉悶一聲,他卻渾然不顧,只是将她猛地拉入懷中。

他的雙臂如鐵箍一般收緊,滾燙的臉埋進她頸窩,氣息急促而淩亂。

“求你……別走……”他的聲音嘶啞而破碎,“阿棠……別不要我。”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着顫音,滾燙的氣息噴在她耳後。

他一遍遍重複着,像是失了魂魄:“阿棠……求你……求你了……”

他是真的很害怕,在昏迷時,他迷迷糊糊地聽見她的話,她要放自己離開,可他不想走,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浮木。他戀她眷她,不想與她分開,哪怕是半刻……

晏棠的心忽而一縮,她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密密麻麻的酸澀感侵襲了她的整個身體,酸澀得發疼。

從前她不知道這種莫名的情緒,如今,她明白了,是心疼。

可若真的細細探究,她從前并不是不知道,是她在逃避,在克制,在欺騙自己。

她慢慢地放松了身體,任由他緊緊抱着,擡起手,一下下輕撫他顫抖着的脊背。

與從前相比,他的背厚了許多,是這幾月練武練出來的。

“我在,”她貼在他耳邊,用最輕柔的語氣安慰他:“我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是我不好,讓你難過了。”

“不會不要你,永遠不會。”

她在說“永遠”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浮了兩分,眸子也短暫地合過一瞬。

溫盡光低低的的嗚咽聲傳進她的耳朵裏,她既無奈又心疼地擁着他,一遍遍在他的耳邊說着安慰的話。

過了很久,溫盡光緊繃的身體才一點點軟下來,急促的呼吸漸漸平息下來。

晏棠感受到頸側有微微的濕意,不知是汗,還是淚。她阖上眼,将溫盡光擁得更穩了些,她心中有一處地方,塌陷得一塌糊塗。

他終是安靜下來,只是依舊不肯放手,蒼白的臉依賴地貼着她,呼吸漸勻。

晏棠輕輕地推開他。她看見他的眼角有兩行未乾的淚痕。

她忽而忍不住用手捧着他的臉,朝他靠近了些,他的眼睛濕漉漉的,蒙着一層水光,就那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眸底還殘留着些許不安和祈求。

晏棠心口那陣酸澀的疼又翻湧上來。

她沒有猶豫,輕輕貼近,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眼角,輕輕摩挲,吻去他的淚。

随後,她的吻下移到他的鼻尖處,最後停留在他微涼的唇上。

他像是一個渴求撫摸的幼犬,心中渴望溫暖,卻不敢主動吻她,只是乖乖地等着她的動作。

她給他的吻溫柔又綿長,他要溺死在一片溫柔缱绻裏了。

良久,她移開唇,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她擡手摸了摸褥子,溫聲道:“我困了,陪我睡會兒。”

“好。”

溫盡光乖乖應下,仔細拉好了被子,“阿棠,你睡裏面。”

晏棠輕笑一聲,他這是怕她離開,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終究是躺在了裏側。

她才躺好,被子裏的手便被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住,這個舉動讓她覺得莫名地心安,他們現在這樣很像一對尋常夫妻。

不多時,她睡着了。

溫盡光靜靜地感受着掌心握着的一片柔軟,他能夠聽到身側人平穩的呼吸聲。

他幾乎要哭了出來,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身旁的感覺竟是這樣的,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驚擾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而輕輕朝他這邊蹭了蹭,額頭抵住了他的肩窩。他渾身一僵,側頭去看她的睡顏,随即,一滴滾燙的淚無聲地滑入她的發間。

他深吸一口氣,将滿腔熱意與柔情化作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發頂。

他舍不得睡,貪婪地感受着她的氣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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