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紙鳶

關燈
紙鳶

一連半月,晏棠每日下了朝便會徑直回棠華宮。

回宮之後,她會在書房裏處理政務,時辰到了,溫盡光陪着她用午膳。

午膳後,晏棠又回書房,那時,溫盡光便跟着她待在書房,她端坐在書案前看折子的時候,他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裏捧着書。

晏棠覺得,溫盡光每日根本看不進幾行字去,因為她總是能夠感受到一道熾熱的目光,時不時地就會落在她身上。

晚膳的時辰到了,溫盡光又陪着晏棠用膳。

漸漸地,溫盡光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臉紅潤了許多,秦太醫來請脈時,連聲道:“殿下照拂周到,溫公子體內毒素漸散,心血得養,實乃大幸。”

晏棠聽了開心,她開心,溫盡光便跟着開心。

這日傍晚,用過晚膳,溫盡光陪着晏棠在宮苑慢行消食。

春意漸濃,棠華宮內的幾株海棠已綻出星星點點的花苞。溫盡光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忽然輕聲開口:“阿棠,這海棠,快開了。”

“嗯。”晏棠應了一聲,停下腳步,仰頭看着枝頭,“年複一年,倒也守時。”

晏棠想,這樣能夠和他一起看海棠花開的日子很好。

夜風微涼,吹起晏棠的發絲,溫盡光立刻伸手去解身上的披風。

晏棠摁住他的手,用責備的語氣說道:“你的病還未痊愈,解披風做什麽?若是着涼了怎麽辦?”

聞言,溫盡光的手頓住。披風的系帶只解開一半,夜風趁機鑽入,激得他喉間泛起一陣低咳。

他下意識想忍住,卻咳得更急了些,肩背微微顫動。

晏棠蹙着眉,原本摁住他的手轉而向上,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撫了兩下。

“我的話,你總是不聽。”她收回手,語氣添了點無可奈何。

溫盡光緩過氣,垂眸望着她。

“阿棠,你的話,我總是要聽的。”

“知道要聽就好。”晏棠替他攏好披風。

溫盡光溫順地任由她整理,唇邊的笑意濃了許多。

“好。”他應着,跟在她身側。

不多時,月牙兒挂在了天邊,棠華宮的小徑覆上了一層澄澈的月光。

晏棠與溫盡光并肩而行,走了許久,他才下定決心開口道:“阿棠,我的身體好了,可以繼續練武了。”

話音剛落,晏棠停下了腳步,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側過身子,四目相對之時,她看到眼前人眸光清潤潤的,專注地映着她的身影。

晏棠點點頭,應了他的話,“好,顧将軍同我說過,你還算有天分。”

“阿棠,我不想隐瞞你任何事情,習武之事,我并非一竅不通。”

溫盡光繼續認真地同晏棠說道:“從前在仰燦,我偷偷跟着最好的武師學了些招式,可為了活下去,他必須裝作笨拙,來到鳳瀛後,更是徹底荒廢了。”

“我知道。”晏棠語氣沉靜,“顧将軍禀報過,他說,你刻意藏拙。”

溫盡光眸光閃爍。

晏棠忽而問他:“為何又想學了?”

借着月光,晏棠看到溫盡光的臉是一片澄澈的堅定。

“因為,”他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邊,“我不想只是被你護在身後,阿棠。”

“我想有朝一日,至少……能在你身側。”

其實他想的,不是有朝一日,是朝朝暮暮。他想擁有和她并肩的資格,同她站在一處。

那是溫盡光第一次在晏棠的臉上看到心疼的表情。她的眼尾有些紅,嘴角輕輕地抽動着。

“阿棠……”他喚了她的名字,将她攬入懷中,“我想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

晏棠壓着眸底的情緒,低低地應道:“好。”

她的心像是一塊被浸濕的海綿,又濕又堵,這些日子,她已經撒了許多謊。

她将頭緊緊地貼在溫盡光的胸前,溫聲道:“如今棠華宮外不安全,我來教你習武可好?”

話音剛落,她清晰地感受到環抱着她的手臂收緊了,急促混亂的心跳聲透過衣料震得她心尖發麻。

“真……真的?”他問,随即又慌忙補充道:“我是說……阿棠你政務那般繁忙,怎能為我如此費心……我自然是千萬個願意,只是怕太耽擱你,也怕我太笨,學不好……”

他語無倫次,手臂卻将她箍得更緊。

“不耽擱。”

聽到她的回答,他連忙低下頭看她,她看到他的眸子亮亮的,如同天上的星星。

“阿棠,我一定會認真學!”

晏棠望進他那雙盛滿星輝與笑意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擡起手,用指尖很輕地碰了碰他的眼角,那裏因為笑意而彎出了好看的弧度。

他真好看,真的真的非常好看。

她看了幾息才不舍地移開眸子,故作不經意提起:“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你該予我回報。”

他看到她眉梢眼角的小傲嬌,心中軟得一塌糊塗,“阿棠想要什麽?”

晏棠垂下眸子,眸光虛虛地落在地上,月光明明撒在地上,可她只看見一片灰黑,心髒有些悶頓。

溫盡光安靜地等着,他以為她是在思量。

晏棠的腦海裏閃過許多人,許多事。

武亭柱子後面的那窩浮明草,那個青瓷小瓶,前幾日溫盡光躺在床榻上虛弱的模樣。

最後浮現在腦海裏的,是那夜在書房司祁說的話。

“殿下,浮明草是聖上派人種的。”

“聖上在郊外別院,命人好生養着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那少年……眉眼像極了聖上……”

“阿棠。”

夜色中,溫盡光低低的聲音落在晏棠的耳邊,是他在喚她。

“嗯?”

他擡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溫聲道:“阿棠,你可是累了?”

她擡眸迎着他的目光,搖搖頭笑道:“不累,我已經想好了,我教你武功,作為回報,你教我做紙鳶,好不好?”

她的話一時間讓他愣在了原地。

她要他做她的面首時,命他不準再說也不準再碰紙鳶,從此,他将做的那些紙鳶燒了個乾淨,還有做紙鳶的竹篾與絹帛也被鎖起來了,再未見過天日。

此時此刻,她竟然主動提起紙鳶,要學做紙鳶。

“阿棠……”

一時間,劇烈的欣喜如同決堤的春水,将他整個人從頭澆到尾,再将他瞬間淹沒。

她這是不是……

是不是在了解他的喜好?

就算不是又如何,就算她從未想過要了解他,就算她只是随口一提,就算她明日便會忘了今夜說過的話,他也不在乎。只要他能夠站在她身邊,無論怎樣都可以。

溫盡光小心翼翼地問道:“阿棠想學做紙鳶?”

懷中人沒有輕輕地吐出一個字:“嗯。”

“好!”溫盡光應得飛快,生怕她改變主意。

“明日……明日我就去找材料!”

晏棠不敢去看他亮晶晶的眸子,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他的懷裏,點點頭,應了聲:“好。”

後來,溫盡光牽着她的手,兩個人悠然地走進了鐘磬殿裏。

随後,問畫把熬好的藥端進來了。

“殿下,溫公子的藥。”

晏棠點點頭。

溫盡光笑容和煦,“謝謝問畫姑娘。”

這時,司祁進來了,她徑直走到晏棠面前,将一封信呈給晏棠。

“殿下,顧将軍的信。”

晏棠不知道顧不疑為什麽這麽晚了還送信來,她将信打開,信上寫的并不是軍營的要緊事,而是和問畫有關的。

問畫把藥放在桌案上,正欲離開時,晏棠已收好了信,她忽然開口問道:“問畫,你從前認識顧将軍?”

司祁和問畫都被晏棠的話問得有些迷茫。

“殿下,您說的是教溫公子習武的顧不疑将軍嗎?”問畫問道。

“嗯。”

問畫搖搖頭,語氣肯定:“殿下,奴婢不認識顧将軍,也從未見過他。”

這話一出口,司祁變了臉色,晏棠也微微皺了眉頭。

“從未見過?”晏棠又補充道:“我說過許多次了,在棠華宮不必自稱‘奴婢’。”

晏棠并不是在質問她,只是普通的詢問。

一旁的司祁忍不住開口提醒道:“問畫姐姐,顧不疑将軍你已經見過了。”

問畫被她的話弄得更懵了。

“你不記得了嗎?那日将溫公子背回來的人就是顧将軍。”

問畫聞言,在腦海中回想那日的事。

她想起來了,那日背着溫公子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對她說了句:“是你!”

當時情況緊急,而且她确實不認識那男人,所以并未應他。她本想着後來再問問司祁,可是忙着忙着竟忘了。

思及此,問畫道:“殿下,奴婢……”

随即她又連忙改口道:“我想起來了,溫公子受傷的那日,我确實見過顧将軍,可我确實不認識他。”

晏棠若有所思,不好再追問,只是将信遞給了問畫。

在問畫看信時,晏棠指了指桌案上的藥碗,示意溫盡光先喝藥。

溫盡光乖乖地走到桌案旁将碗中的藥汁一飲而盡。

問畫在讀完信上的內容後露出了震驚的表情,“顧将軍想見我?”

司祁聞言,連忙也去讀信,讀完她的眉頭立刻就皺了幾分,“殿下,顧将軍這是何意?”

晏棠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正用帕子擦嘴的溫盡光也覺得困惑,不知道顧不疑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問畫神色着急,“殿下,我真的不認識顧将軍!”

晏棠點點頭,輕聲安慰她:“問畫,你不必害怕,我相信你。”

司祁面色越發凝重,躬身問道:“殿下,那問畫……真的要去見顧将軍嗎?”

晏棠看向問畫,許是怕她害怕,眸光便溫柔了幾分,“你莫怕,你是我棠華宮的人,做事可憑心意。”

“多謝殿下。”問畫感激地點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殿下,我想去見顧将軍。”

問畫擡起頭,眸光平靜,“我想知道顧将軍是什麽意思。”

晏棠輕輕一笑,“我說過,你們做事可憑心意,既然想好了,那明日便去吧。”

司祁正欲說什麽,晏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司祁,問畫平日裏管的是棠華宮的內務,身上沒有功夫,顧不疑是個好人,可問畫若真是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晏棠的聲音淡淡的,話卻重。

“明日你陪她去,護她周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