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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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國

過完中秋,晏棠更忙了。從前溫盡光好歹能在夜裏見她一面,如今她連棠華宮都不回了。

見不到晏棠的第一日,溫盡光在鐘磬殿等了一天。

第二日,他想,許是公務纏身。畢竟晏棠向來如此,忙起來便顧不上別的。

第三日,他開始覺得委屈。殿中空蕩蕩的,她要走,為何不同他說一聲?哪怕是只言片語。

第四日,他意識到司祁也不在棠華宮了。這讓他安心了些,既是司祁跟着,那定是公差,不是什麽旁的事。

于是他去找問畫。

他想問的很簡單:阿棠去了何處?何時能回來?

可問畫聽完他的話,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那神色稍縱即逝,快得幾乎讓溫盡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後來他才明白,那抹轉瞬即逝的神情,不是不自在,也不是為難,是同情。

問畫沒有告訴溫盡光晏棠的去處。她只是垂下眼,語氣溫和卻模棱:“殿下忙完這陣,大約九月便回來了。”

問畫沒有騙他,九月十七那日,晏棠真的回來了。

于溫盡光而言,見到晏棠本應該是他這些日子最期待的事,可他沒想到,見到她時竟是那樣一番光景……

九月十七那日,溫盡光早早便醒了。晏棠不在的時候,他總是睡得淺,起得早。簡單梳洗後,他練了兩個時辰的武。

他日日勤練不辍,武藝精進神速。每每歇下來,總會不自覺地想,若是阿棠回來,見他這般長進,定是歡喜的。

午時,溫盡光發現棠華宮的宮人似是少了一半,問畫也不見了,他覺得蹊跷,趁着宮女來鐘磬殿灑掃時,有心問了一句:“今日棠華宮內怎的這般安靜?”

宮女颔首道:“回公子,問畫姑姑帶着宮女去宮門口了。”

“……都去宮門口了?是何緣由?”這話問出口的時候,溫盡光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晏棠要回來了。

“嗯,殿下今日回來,問畫姑姑一早就帶着人過去候着了。”

溫盡光呼吸一滞。

阿棠真的回來了!

他的心跳的很厲害!

思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很想很想她,等不了她回棠華宮後再與她見面!

思及此,他起身就往殿外走,走了幾步又忽而停下了步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便服,他擡手摸摸鬓角,發絲也有些散亂。

他如今的樣子太散漫,不能這樣去見她。

于是他匆匆回殿,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對着銅鏡理了又理……

走在宮道上的時候,他的步子很快,将紙鳶護在胸前,秋風迎面撲來,風中有桂花的香氣,他卻渾然不覺,滿心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見她。

拐過回廊的時候,迎面撞上幾個人,溫盡光腳步頓住了。

他撞到的人是那幾個質子,平日裏見了他從不拿正眼瞧,去年在幽獄,他們還對他用了私刑。

無論如何,此刻他不想與他們糾纏。他要去見阿棠。

“對不住。”他匆匆留下三個字,本欲離開,卻被他們團團圍住。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一如幾年前那般,滿是嘲諷與輕蔑。

他們當中有人先開口道:“喲,這不是咱們棠華宮的溫公子嗎?這是去哪兒啊?”

從前便罷了,今日他要去見阿棠,他們竟這般為難他。

溫盡光的目光越來越冷,“讓開。”

“別走啊。”有兩人伸胳膊攔住他,上下打量,嘴裏發出啧啧的聲音,“這麽着急,是去接人吧?聽說二殿下今日回宮?”

“與你們何乾。”

幾個質子交換了眼神,忽然笑起來。

“哈哈哈,那你可知道,二殿下這陣子忙什麽去了?”

溫盡光看着說話的那個質子,他的目光銳利又冰冷。

那質子忽然覺得溫盡光身上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雖然被溫盡光的目光看得心中有些發毛,那質子還是強忍着笑道:“打仗去了,打哪兒,你知道嗎?”

溫盡光眉頭一緊,他第一反應并不是去追問戰事詳情,而是擔心晏棠有沒有受傷。

阿棠竟是去打仗了……

就在溫盡光愣神的功夫,“仰燦。”另一個質子接過話茬:“仰燦,就你們那個小破國。”

仰燦!

溫盡光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乾淨,蒼白的嘴唇抽搐開合着。

“……仰……仰燦……”

他整個人如墜冰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冷的,日頭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發花,眼眶生疼。護着紙鳶的手也沒了力氣。

有個質子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紙鳶,“喲,這是做給二殿下的吧?”

溫盡光擡眸看向他手中青藍色的紙鳶,眸底翻湧着戾氣,“還給我。”

那質子被他的反應震懾了一瞬,可為了不在其他質子面前丢面子,他故意将紙鳶扔在地上,“喲,還挺橫。”

随後,他擡起腳,踩了上去。

“想要啊?”他腳底碾了碾,紙鳶在他腳下皺成一團,“跪下來求我。”

溫盡光盯着地上那只紙鳶,那是他重陽節那日做的。

旁邊幾個質子見他不動,又開始笑。

“跪啊,怎麽不跪?”

“不是挺橫的嗎?”

“一個亡國奴,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突然,溫盡光身後的兩個質子猛地把他推倒在地上。

下一瞬,他的肩膀就被人踩住了,整個人被摁在地上,臉貼着冰涼的地面。

他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肆意大笑道:“哎呀,我忽然想起來,仰燦是不是有個風俗,重陽節要放紙鳶祈福?”

其中一個質子蹲下身,眸子裏滿是嘲諷,“二殿下這一仗打的奇,就重陽那天,趁你們那兒的人都忙着放紙鳶祈福,她讓人做了幾千只紙鳶,綁上火油,順着風就放進仰燦都城裏了,糧草、軍械、大營,全部都燒了個精光。”

不知是塵土還是淚水,溫盡光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重陽節那天,他做紙鳶的時候,一邊做一邊祈願年年今日,都能與阿棠一起放紙鳶……

幾個質子很滿意他的反應,繼續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着。

“你們說,他現在像什麽?”

“像一條狗。”

“狗能怎麽着?狗只能搖着尾巴,等主人回來,然後撲上去舔兩口。”

“以前好歹還有個國家在後頭撐着,現在國家沒了,他就是一條無家可歸的狗,除了搖尾巴,什麽都不是。”

“唉,你們也別這麽說,”一個質子假模假樣地嘆氣,“人家溫公子現在心裏頭指不定多難受呢。”

“難受?”另一個質子冷笑一聲,“他有什麽好難受的?他不過是給二殿下解悶用的玩意兒,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國破了關他什麽事?”

…………

他們的話如箭般從四面八方紮在溫盡光身上。

忽然,有個質子冷冷地問了一句:“你現在知道自己是什麽嗎?”

溫盡光一個字也沒有說。

質子們見他這副模樣,頓時覺得無趣,況且上頭人交代給他們的事已經做完了,于是便散了。

臨走前有人踢了一腳地上那只紙鳶,皺巴巴的,碎成了無數個小塊。風一吹,便散了個乾淨,只剩下沾了塵土的竹篾骨架。

溫盡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是什麽?

亡國奴。

不!

他們是騙他的,他才不會相信他們的那些鬼話。

他記得的,中秋那夜,她對他說的所有的話。她說過的,她心悅他。

溫盡光撐着地,掙紮着慢慢爬起來,擡手抹去半邊臉上的塵土。眼前通往宮門的路成了他的浮木,。

他根本不管自己的腿抖得有多厲害,只是一步一步朝着宮門走去……

宮門口全是人,溫盡光站在人群外頭,遠遠地看到晏棠被人簇擁着。她穿着铠甲,坐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

明明在來的路上,溫盡光一心只想走到她面前,問她這些日子是不是真的去了仰燦。可當他真的站在這裏,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時,他的心卻止不住地顫抖,忽而不敢去問了。

他害怕極了,害怕她說出自己最不願聽到的話。

他在泥潭裏掙紮的時候,身後突然湧過來一群人,是禮部的官員,人流忽而裹着他,他像是任人擺布的木偶,被推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幾步。

再擡頭時,他已經離晏棠很近了,近到可以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她正側着頭,聽旁邊一個将領禀報什麽。那将領聲音低,他聽不清,只聽見晏棠“嗯”了一聲。

溫盡光喉嚨發緊。他盯着她的側臉,等着她轉過頭來。

像是感應到什麽,她偏過頭來,目光往人群裏一掃。他卻慌忙地垂下眼,将自己蜷縮,藏在人群裏。

下一瞬,他耳邊的喧嘩聲消失了。

他飛快地擡眸望了一眼馬背上的人,随後跟着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路。

晏玺從人群的盡頭走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溫盡光覺得晏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晏玺一步步走到晏棠面前,擡頭望向馬上的人。

“妹妹。”

晏棠坐在馬上,低頭看她,目光冷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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