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二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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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

晏棠與溫盡光新婚燕爾,俨然是一對幸福的小夫妻。

晏棠上朝時,溫盡光就在棠華宮做些她愛吃的吃食;

晏棠在書房處理政務時,溫盡光就陪在她身邊;

晏棠閑暇之餘,溫盡光和她帶着昭昭兒一起玩……

三個月過去,晏棠沉溺在這種幸福生活裏的同時,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溫盡光的變化。

昭昭兒一日日長大,溫盡光卻一日比一日憔悴。

晏棠無數次召見秦太醫,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令她心寒的回答,溫盡光的病,無藥可醫。

她只好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上蒼,一如十三歲那年的冬天,她在神佛面前,一遍遍地乞求上蒼,求神佛救救她的娘親……

是日,二月二十八,司祁陪着她出宮。

傳言說,安溯山的神明很靈驗,如果一個人足夠虔誠,跪拜神明,感動了神明,神明會降下福祉。

晏棠一身素袍,跪在安溯山山腳下,擡頭望了一眼漫漫長階。

青石臺階蜿蜒而上,隐入雲霧之中,看不見盡頭。

司祁站在她身側,眼眶泛紅,想阻止她卻被她拒絕了。

她是天子,是九五之尊,這世上沒有誰值得她跪,也沒有誰配得上她跪,可今日為了溫盡光,她還是跪了。

秦太醫說無藥可醫,神仙也難救。她不信,她非要親自求求神仙。

她的雙膝重重地落在石階上,俯身再叩首,她直起身,邁上第二級石階,再次跪下叩首……

司祁跟在旁邊,看着晏棠一步步跪上去,沒過多久,她膝蓋處的衣裳便被磨破了,滲出血來。

“聖君……”司祁終于忍不住勸道:“聖君,您歇一歇吧,您的膝蓋——”

晏棠沒有說話,眼神堅定,動作不停,繼續沿着石階跪上去。

山風帶着料峭的寒意吹乾了她的額頭滲出的汗珠。

又過了許久,晏棠的額頭已經發紅,膝蓋處的布料完全磨破了,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皮膚,可她渾然不覺。

山道漫漫,望不到頭,她要為溫盡光祈福的心,卻不曾改變半分。

晏棠不知道的是,在另一條山道上,一個人正踉跄着往上走,邊走邊跪,邊跪邊咳。

她在為他跪山祈福,他心疼卻又無奈,他痛恨自己,也痛恨上天,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他想同所愛之人相守一生,可始終不能如願。

他的身體早已不如從前,只是跪了十幾階,他的額上已冒出一層細密的汗,胸口翻湧着一陣腥甜。

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氣,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後繼續跪。

他如同另一個山道上的她一般,叩首起身,上一級,再叩首起身……

只是他所求的與她不同,她盼着他能活下來,他想以跪拜之禮,為她祈福,願她無病無虞,長命百歲。

她跪她的,他跪他的。

山道上的兩個人,隔着層層霧霭,她求神佛救他,他求神佛護她。

不知過了多久,晏棠終于到了安溯山巅,古寺鐘聲悠悠響起,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淚,雙手合十,一遍遍地祈求上蒼。

“願神明保佑吾夫溫盡光,病痛全消。”

“願神明保佑吾夫溫盡光,病痛全消。”

“願神明保佑吾夫溫盡光,病痛全消。”

……

……

她祈禱了一遍又一遍,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只希望神明能夠聽見。

殿內香煙袅袅,金色的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地俯瞰着世間萬物,不悲不喜,不言不語……

在晏棠走後,山門外,一個人扶着門框,踉踉跄跄地走了進來。

他靠着柱子,慢慢地滑坐下去,雙手合十,閉上眸子,嘴裏虔誠地祈求着:

“神明保佑,吾妻阿棠,平安喜樂。”

“神明保佑,吾妻阿棠,一生順遂。”

“神明保佑,吾妻阿棠,無病無虞。”

“神明保佑,吾妻阿棠,長命百歲。”

“神明保佑,吾妻阿棠,歲歲年年,平平安安。”

……

……

他不停地祈求着,想把這世間所有的祝福,都送給他的妻子……

晏棠滿心期待,以為上蒼聽到了她的祈求,不會帶走溫盡光。

可神明似乎沒有理會她的祈求,溫盡光一日日消瘦下去,面色一日比一日蒼白。

許多個夜裏,她與他同榻而眠,她聽見了他的咳嗽聲,也偷偷地看到了他咳出的血,可她只能裝睡,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背對着他清瘦的身子,留下兩行悲傷的淚水。

五月初五那日,像往常一般,溫盡光早早地起來為晏棠做早膳。

他走到床榻前,溫柔地喚她:“娘子,該起身了,起來用早膳。”

晏棠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臉色蒼白卻笑得溫柔的溫盡光,她起身,用手環住他的脖頸,心疼地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溫盡光的眸光比任何時候都溫柔,他像哄昭昭兒那般,抱起她,為她穿好了衣裳。

在他的溫柔注視下,晏棠用完了早膳。

他站在宮門口,目送她去離開上朝。

在步辇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嘔出一口暗紅色的血。

宮門口的侍從吓壞了,連忙扶着他,要去找秦太醫,他穩住身子,攔下了侍從。

“不……不要去……我只是有些累,也不要去找聖君,不能……不能耽誤她處理政務……”

侍從們只好将他送回了床榻上。

一直服侍着晏棠的宮女覺得不對勁,連忙去了太和殿候着。

等到退朝,她連忙将溫盡光吐血的事禀告給了晏棠。

晏棠聽後,立刻往棠華宮趕。

等她跑進鐘罄殿的時候,只看見溫盡光安安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她慌亂地想:睡着了,他一定是太累了,才睡着了。

她坐在床榻邊,伸手去摸他的臉。

是冰冷的,一如十三歲那年落在她掌心裏的雪。

她的手觸電般地縮回來,又顫抖着伸過去,貼在他的臉頰上,掌心覆着他瘦削的顴骨,指尖觸到他緊閉的眼睛。

她不敢相信,她強撐着笑着喊他的名字:“溫盡光。”

可他沒有任何反應。

她哭着,落下淚來,“溫盡光,我回來了,你別睡了。”

他還是沒有反應。

她哭着又喊了一遍,聲音大了些:“溫盡光,我回來了,你聽見沒有?別睡了,再不醒,我真的要生氣了。”

殿內靜悄悄的,床榻上的人毫無反應。

淚水如潮水般洶湧,晏棠趴在他的胸口處。

“溫盡光,你這個大騙子!”

“不是說要和我白頭偕老嗎?”

“你醒過來,好不好?”

……

淚水浸濕了溫盡光的衣衫,她絕望地喚着他的名字,恨上天殘忍,為什麽讓她與他短暫重逢,不能相守一生。

恨到最後,她發現是該恨自己,是她親手促成了這一切。

殿外的宮女和內侍跪了一地,司祁站在殿門口,眼眶也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後來,殿中的啜泣聲與呢喃聲都消失了。

又過了三日,晏棠才醒過來。

司祁站在床榻前,語氣激動:“聖君,你終于醒了!”

晏棠的臉上沒有表情,“嗯,醒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荒謬的夢,現在,夢醒了。

五月初十,晏棠親手将溫盡光葬在了雲夢陵。

此後幾十年,晏棠每年都去雲夢陵小住一月,那兒有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平元四十七年春,晏棠傳位于儲君晏昭。

平元七十二年冬,太上聖君晏棠駕崩,享年八十歲,一生政績卓越,百姓愛戴,世人誇贊,譽其為“仁景聖君”。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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